第四章 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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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險系數很大的事,要想兩邊都不得罪,結果通常是兩邊都不讨好,他可比不了盧晨光,有個什麼事背後有左程兩大菩薩保着,省裡也有大樹乘涼,可以挺得直腰杆子。

    他賀仲平是從農村泥手泥腳摸爬滾打出來的幹部,水田裡的秧子,泥根腳站得淺,得罪了齊大元,一把就能被拎上岸,說玩完就玩完。

    馬春山那個槍頭今天怎麼沒到會呢? 有他在,也輪不到他賀某沖上第一線當打手啊,公安局破案要他盯個俅啊!天塌下來他也不想在關鍵時刻給齊大元歇火,但這會兒他非回家不可。

    家裡發生的事,比天塌下來還要嚴重。

    給齊大元歇火大不了是官做不成,但家裡鬧出來的亂子,不僅是官做不成,還得捎帶着家破人亡。

    他一上車,司機吳非就嗅出了味道。

    他才35歲,卻已經跟着賀仲平開車開了12年,還是第一次看到賀仲平的情緒這麼異樣呢,呼吸都變粗了,一口氣一口氣地大進大出,眼角的肌肉不時跳動着,魚尾紋深深地皺了起來,把眼睛拉成了兩隻兇狠的三角。

    等出了機關大院,吳非見賀仲平還沒有指示去向,才硬着頭皮小心地問:"賀書記,去哪兒?"賀仲平從牙縫裡蹦出倆字:"回家!"說完這句話,賀仲平想起了什麼似的,摸出手機,撥通了侄子賀小飛的電話:"小飛,你這會兒給我來家一趟,要快。

    " 沒等賀小飛詢問,他便按了電話。

    吳非看着這些非同尋常的舉動,更加緊張了,小心翼翼地開着車,心裡琢磨着自己該不該表示點關心。

    專職駕駛員的身份非常特殊,好比是紅樓夢裡的門子,說起來毫無職權,與領導的關系也就是服務與被服務的關系,但實際上和領導相處的時間往往比秘書還長,領導夫人不知道領導的去向,駕駛員都會知道。

    領導家屬不知道的許多秘密,駕駛員也代為收藏。

    凡是具備了配備駕駛員資格的官員,甯可沒有一個好秘書,也得有個好駕駛員。

    怎麼樣才算好駕駛員呢?官面上的要求是技術精湛、政治清白、身體健康,但實際上每個領導都有私下的用人标準。

    比如盧晨光,他是個有潔癖的人,他就要求駕駛員也要體面整潔,走出來不像司機,簡直像個公司的白領。

    左君年調動的地方多,換過的駕駛員也多,所以對選駕駛員很馬虎,隻要人老實不多嘴多舌就行。

    賀仲平的駕駛員是自己的家鄉人,用了十幾年了,等于半個兒子。

    老闆情緒異常,該不該關心一下呢?不問候一下嘛,顯得太冷漠,問候一下嘛,沒準就拍到馬腳。

    吳非掂量着,車上了馬路又下了馬路,也快到家了,他把握時機,才随随便便地問了句:"賀書記,今天嬸子休息在家啊?"賀仲平"哼"了聲,沒有回答。

    吳非趕緊閉嘴悶頭開車。

    車到了小區門口,賀仲平下車,吩咐:"小飛來了讓他趕緊上去。

    你在這等着,不要走開。

    " 說完上樓去了。

    吳非眼尖,一眼看到樓下停着賀小英的山地車,賀小英原來也在家呢。

    看這陣勢,八成又和兒子較上勁了。

    賀仲平按了按門鈴,他沒有帶鑰匙的習慣,反正任何時候到家,妻子都在家等候着。

    門裡響起匆忙的腳步聲,丁桂芳打開裡面的門,再打開外面的防盜門,開門的時候,一雙手直打哆嗦,嘴唇也哆嗦着:"可回來了,先别氣,這事得好好跟他說……""他人呢?"賀仲平眼睛落在兒子的房門上。

    "在裡面書房……"丁桂芳料着勢頭不善,扯住丈夫的袖子,"先好好問他,這事不能急。

    " 賀仲平卻已經怒從心頭起,甩開妻子的手,鞋子也不換,直沖書房。

    書房門閉着,隐約聽到裡面講話的聲音,他擰了下門鎖沒擰動,擡起腳"哐"的一腳踹過去,一聲巨響,門鎖帶着把手被踹飛了,坐在書桌前的賀小英愕然擡起眼,手裡還握着電話。

    賀小英做夢也沒想到母親會偷聽自己的電話。

    上午他到單位繞了一圈,就溜回了家,按照約定,上網去看左昀報道的反響,結果發現所有網站都已經把這個文章删除了,他趕緊打電話找左昀,無論怎麼打都是用戶不在服務區。

    到他快絕望的時候,他家裡的電話忽然響了。

    他沖到電話機前一看來電顯示,是左昀的手機号碼。

    可拿起來一接,竟是趙根林。

    "喂?左昀呢?"一拿起電話他就脫口問。

    不知為什麼,從左昀的電話裡傳來趙根林的聲音時,他整個心都亂了一下,一絲怪誕的想法掠過腦海:也許趙根林兇性大發,把左昀也殺了呢?"她昨天晚上來把稿子給我看了,然後把手機留給我,就走了。

    " 趙根林安靜地說。

    "為什麼我剛才打了好久都是不在服務區啊?""我剛才一直在洞裡,可能信号不好。

    " 趙根林說,"難怪剛才反複打你手機都是忙音,隻好冒險打到你家了。

    " "她人現在在哪裡?"賀小英迫不及待地打斷了他。

    "喂,"趙根林沉默了一秒鐘,開玩笑地指責道,"你能不能分一點關心給我啊?"隔着話筒,賀小英的臉燒了起來。

    "我想和你說點正事呢。

    " 趙根林沙啞着嗓子說,"說真的,我準備去投案自首了。

    你知道,左昀是不會同意的,所以我也等不到和她告别了,你也别來和我告别,我現在就怕看到你們……"他聲音低了一低,"真的,你千萬别來,我怕我會受不住的。

    我動手幹掉那個人渣時心裡抖都沒抖,倒是這兩天,一看見你們,心裡就亂得不行,又想哭又想笑……我不怕死,我就怕這麼個七上八下的折騰。

    " "根林,你先别亂想,千萬别去自首!"賀小英情不自禁地大叫起來。

    他甚至沒有聽到母親買菜回來進門的聲音。

    "我已經想清楚了。

    " 趙根林在那頭長長吸了口氣,"我家裡那個情況你也知道的,倆哥哥都在外面,又要娶媳婦,我爹媽靠他們是靠不到什麼的,我這一去,看我們哥們兒一場的份上,有空了就去看看他們,當替我盡點孝心。

    " "别胡說了!"賀小英急得嗓子眼都往外冒火了,"江勇他爸是公安,你這一去自首,不等進看守所他家裡人就能把你折磨死,更指望自首從寬了!相信我和左昀,我們倆一定有辦法幫你遠走高飛,咱們設法去西部,去邊疆,去海南,跑得遠遠兒的,躲他個10年,你才32歲啊!就算躲20年,42歲也能重新回來了,到時候我也該混個出人頭地了,咱哥們再好好一起幹點事業……""我自己做下的事,我自己擔當。

    " 趙根林喃喃地說,像是要說服賀小英,卻又更像是在試圖說服自己,"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 "償什麼命?"賀小英嚷道,"他江勇的狗命能和你的命比嗎?他無惡不作,你是我認識的最好的數學天才……如果不是高考那次該死的檔案,也許你現在在念數學碩士,也許現在媒體在報道數學新星……""喂,得了啊小英。

    " 趙根林被他逗樂了,"還記得高一時王老師講的笑話不?""那個語文老師?""是啊,那個飯勺子和糞叉子的故事。

    " 趙根林聲音裡透着苦笑,"你知道的,同是一塊鐵,打成了勺子,一輩子吃飯;打成了糞叉,一世吃屎。

    我們農村孩子生下來就是被打成一把糞叉的命,惟一的一次回爐重鑄的機會就是念大學,現在,連念大學這樣的機會也都被剝奪了,我呢,也掙紮過,總不相信自己一輩子就是一把糞叉子,不過,現在我已經認命啦,我這個糞叉子親手叉掉了一個人渣,很滿足啦,我要安安心心、快快樂樂地作為一把糞叉子死去。

    " 賀小英茫然地應着,卻一點兒也想不起來到底是個什麼故事,好容易才抓住趙根林說話的間隙插進一句:"根林,你先撇開這些别想,你得想想左昀的脾氣,你真進去了,不定這大小姐鬧出什麼吓人的事呢,劫獄都能幹得出來,你就算不為自己,也得為我們仨想想。

    " "為我們仨?"趙根林輕輕地笑出聲來,"那我更得乖乖地去死了。

    小英,好好照顧左昀,不管以後你能不能追到她,都要好好照顧她,當哥們兒也好,當夢中情人也好,這麼好的妞,你這輩子再也遇不到啦。

    " "還有兩件事,要是有可能的話,幫我照應一下李三愛。

    經曆了這事,估計她是家也回不去了,江勇家也不會要她,你要是有門路的話,給她在城裡介紹個工作,有口飯吃,她太弱了,沒個人保護,一下就不知道落到哪個陰溝去啦……""哐當"一聲,書房的門被踢開了,看到父親兇神惡煞般的出現,賀小英下意識站起身來,手還握着話筒貼在耳邊,趙根林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話:"最後一件事就是……以後要是有可能的話,你和左昀一起,爬爬咱們以前常爬的那棵槐樹,替我看看星星吧。

    我肯定會在那顆星星——火星或者長庚星上瞅着你們……"看着父親瘋子一樣朝自己撲過來,賀小英沖着話筒大喊一聲:"等我!""哐當"扣上電話,他手還沒落定,一記重擊就落在他耳郭上,頭部頓時"嗡"的一聲,眼前閃現出暈眩的漆黑,漆黑裡還閃着星星點點的光……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眼冒金星吧,他昏沉沉地想,被打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了起來,不過他沒時間品味疼痛,新一輪的打擊像美英聯軍對巴格達的轟炸一樣,密集地俯沖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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