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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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藥,回家趕緊給孩子吃,也許會有效的。

    ” 幾天後,從醫生那裡拿回家的幾副中藥吃完了。

    可是,接未歸的高燒仍然沒有退,咳嗽也越來越厲害了。

     母親又背起接未歸,翻山越嶺,又跋涉到了鄉醫院。

     醫生認真檢查後,長歎了一口氣,說:“就是營養不良,造成體質太弱,影響到抵抗力。

    我是沒有辦法了,你趕緊抱孩子到縣醫院吧。

    去晚了,這孩子的命可保不住了。

    ” 母親問,去縣醫院給孩子治病要花多少錢?醫生說:“怎麼也得三百五百的。

    ” 母親“撲通”一聲跪在醫生面前,哭着哀求道:“大夫,我求求你了,想辦法治治我兒子吧。

    縣醫院我去不了,我們的全部家産,也不值那麼多錢啊!” 好心的醫生被母親的話感動了。

    他扶起母親,自己掏腰包,給接未歸挂了一瓶點滴。

     一瓶點滴打完了。

    這時,外面刮起了大風,下起了大雪。

     醫生說:“大妹子,這點藥,能給孩子補充點體力頂一陣子。

    可是,治标不治本,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這孩子體質太差了,這樣下去,熬不過冬天……” 醫生和母親以為接未歸睡着了,在小聲地交談着。

    可是,特别敏感的接未歸,把醫生和母親的對話一句不漏地全聽到了。

     回到家裡,母親把接未歸放在炕頭。

    她開始用土辦法給兒子降溫,并且用一些自己在山上采回來的草藥為兒子熏蒸。

    村裡的大嬸大媽都來了,忙裡忙外地幫助母親。

     一位大叔頂着大雪進山,打回一隻野雞,送來給接未歸炖湯喝。

     鄰家的一位大嬸抱着楓妹啜泣不止,說:“楓姑,你的日子太苦了,為什麼不再找個男人?家再破,日子再難,有個男人的肩膀扛着,你就輕松多了!” 母親也哭了,但卻搖了搖頭。

     這天深夜裡,接未歸隐隐約約地聽到從院裡傳來鋸木頭的聲音。

    緊接着,是刨木闆、釘釘子的聲音…… “媽媽,外面是……什麼聲音?”接未歸有氣無力地問。

     “什麼聲音也沒有,我兒睡覺,天亮了,病就好了,媽給你做好多好吃的東西。

    ”媽媽握着接未歸的手,哄着他。

     “不……媽媽……我聽他們……” “你聽到什麼?” “他們……他們的話裡,提到……棺材……” “沒有沒有,我兒發燒燒糊塗了,咱不提棺材。

    ” “媽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我還沒……還沒見過爸爸……我要等他……等他回來。

    小朋友告訴過我,要我做一支柳笛……春天的時候,在最高的山頂一吹柳笛,遠方的爸爸就會聽到,就知道我們在等他,他就會騎着大馬回來的……” “當大官,騎大馬……”這是山裡人常念叨的話。

    在他們的想象中,能夠騎大馬的人,都是大官。

     母親步履踉跄地沖出屋子。

     院子裡響起了抛摔木闆的聲音。

    緊接着傳來的是母親哭喊着說:“這小棺材不做了,過些天做個大棺材,把我和兒子埋在一起……” 也許是命不該絕,也許是母親的心感動了老天爺。

    接未歸竟然奇迹般地活了過來…… 夜色降臨,接未歸的故事告一段落。

    月光如水,草叢中的蛐蛐,幽幽地叫了起來。

     “唉……楓妹……你母親太苦了。

    可是,你父親呢?”谷川深深地被接未歸講述的故事打動了,淚流滿面。

     接未歸喝了一口水,歎了口氣:“不瞞你講,我始終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人活到我這個份上,夠悲哀的吧?可是,我又不能向母親追根問底,那樣是在用刀子捅她的心窩子,要她的命!” 接未歸說:“淳樸的鄉親們也總是回避着這個話題,沒有人問她我到底是誰的骨血。

    母親就這樣默默地忍受着,直到自己生命的終止。

    ” “你母親……楓妹太……太癡情了……”谷川泣不成聲。

     接未歸說,也許,真的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自己高中畢業後,本來應該考大學的。

    憑他的學習成績,考上名牌大學沒有問題的。

    果然,高考結束後,他收到了南方一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他決定背着母親上大學,既照顧母親,又完成學業,再苦再難,也要把自己培養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他心裡明白,要動員母親跟随自己上大學,難度比較大,因為以他對母親的了解,母親不會讓自己拖累兒子的。

    于是,他便說自己要到山外面去打工,帶母親一起去。

    母親拒絕了。

    除了不忍給兒子添麻煩外,她離不開楓王,她要繼續着自己一生的守候。

     接未歸為了母親,選擇了放棄。

    他要與母親繼續相依為命,默默地生活在這遙遠的大山。

    為了母親,為了母親執拗的守候。

     那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接未歸獨自一人登上山頂。

    面對崇山峻嶺,他哭喊着,發洩着心中的不平。

     “老天啊,你怎麼這麼不公平?為什麼?!為什麼?!” 喊累了,接未歸仰卧在草地上,一夜未歸…… 接未歸的講述,如血淚般的控訴,聲聲擊打着谷川的心,像鞭子一樣,狠狠地抽打着他的體膚。

     “你母親太偉大了,你也是天下最好的兒子!”黑暗中的谷川,喃喃地感慨道。

     接未歸意猶未盡,繼續回憶着母親…… 接未歸雖然放棄了上大學的機會,卻堅持自學。

    兩年後,他通過自考,得到了大學本科畢業文憑,并且當上了村支書。

    現在,他正在準備攻讀黨校系統研究生。

    當然,為了學習,他吃了許多苦,受了許多難。

    但是,接未歸從不放棄。

     這時候的接未歸,發現雙目失明的母親老了。

    曾經非常俊俏的面上,布滿了老楓樹皮樣的皺紋。

    滿頭烏黑的頭發,也銀白如雪。

     母親是在楓王的樹蔭下去世的,帶着一生的遺憾,一生的凄涼。

    接未歸将母親的墳墓,立在了楓王旁邊…… 這一夜,谷川在接未歸家的土炕上翻來覆去,怎麼也不能入睡。

     不是因為睡不習慣農村的土炕,而是被壓在心頭的巨石般的自責,折磨得痛苦萬分。

     谷川判斷,接未歸到目前為止,并沒有認出他來。

    他一定仍然以為,谷川僅僅是和自己同車的難友。

    他是以山裡人的豪爽,留宿谷川的。

    又是在谷川的引導下,一吐為快,講述了自己埋藏在心底的故事。

     接未歸就是自己的兒子,是自己當年與楓妹辭别時留下的果實。

    這一點,可以百分之百的确認。

    二十多年來,楓妹把自己的青春年華,把自己的生命,都用來履行當年楓樹下的約定。

    風風雨雨中,艱難地把兒子拉扯成人。

    在物欲橫流的今天,如此忠于自己的愛情和誓言的女人,不敢說是絕無僅有,也一定是鳳毛麟角…… 而命運和谷川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紅楓湖水庫工程,是谷川在家鄉留下的輝煌業績。

    也正是因為紅楓湖水庫這樣的業績,谷川才一步步躍上了仕途高處。

    可是如今,又是因為包括紅楓湖水庫在内的兩座水庫的塌壩,使他跌入了命運的谷底。

    并且,近年來堅持向中央舉報,反映政績工程給老百姓帶來深重災難的,竟然是自己的兒子。

     或許,這就是報應? 接未歸在給中央的舉報信中,控告的是一位曾經在遠山縣擔任縣委書記,後來聽說又擔任更高領導職務的谷三。

    他并不知道,三年前,早已改名為谷川的谷三,已經回到了北方省,并且擔任了主管農業和農村工作的副省長。

    而當年的谷三,如今已被停止職務的副省長谷川,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了故鄉,躺在了自己的兒子、長期控告自己的對頭的炕上。

     真是人生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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