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鐵索寒 捷音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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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心的就是怕母親受不了打擊生病,我真心希望我的母親能夠擡起頭做人,就當沒有生養我這個忤逆子,不要因為我而擡不起頭,希望弟弟好好工作,憑力氣過一個平常人的生活,不要指望當什麼官。

     捷:你對當官很後悔嗎? 闵:這個說不後悔也後悔。

     捷:聞過喜的死與你有沒有關系? 闵:我可以對天發誓,聞過喜的死與我沒有一點關系,我是讀報紙時才知道他先被跺掉了兩個手指,後來又被殺害的,我對小聞的死深表哀痛,他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男人,是一個富有正義感的記者,我們這個時代其實非常需要這樣的文人,人們也需要這樣的鬥士,如果我是一個女人,我也會愛上這樣優秀的男人,如果有重新選擇的機會,我也會選擇記者那樣的職業,真的。

    小捷,希望你節哀保重,也希望你們母子平安! 捷:謝謝你,你也保重。

    我覺得你犯的應該不是死罪吧,不要再充當某些人的犧牲品了,一定要振作起來,等待新的生活。

     闵:謝謝,謝謝你小捷。

    唉,不過我現在有些心灰意冷,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抱負都成為煙雲了。

     捷:人生有點挫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挫折擊倒再也爬不起來,人的精神是第一位的。

     闵:謝謝你的提醒,我會認真改造自己,迎接新的生活。

     捷:這樣就好,等将來你走出去的時候我給你接風洗塵。

     闵:謝謝,一言為定。

     捷:一言為定! …… 路長捷要離開鳳凰山看守所的時候,闵銳仍然不肯離去,一直望着路長捷,直到路長捷的身影消失在鐵門外,他才緩緩地低下了頭。

    路長捷猜不透闵銳為什麼一直望着她,是因為她是路坦平的女兒,還是正像林得玉說的那樣闵銳真的一直在暗戀着自己?可是闵銳當着她的面始終沒有承認他曾經暗戀過路長捷,她就不知道林得玉說的話是真還是假。

     五十 劉頌明因為貪污數額巨大,先被“雙規”,後被省人民檢察院批準逮捕,之後關在天野市的看守所裡,路長捷是在省檢察院的同志陪同下對他進行采訪的,路長捷進入審訊室,戴着腳鐐手铐的劉頌明已經坐在那裡,一個月不見,往日威風八面的劉頌明看上去已經瘦了許多,原來黑明的大背頭現在有些花白和蓬亂,精神也有些萎靡不振。

     可能事先已經有人向劉頌明說了記者要采訪他,他好像已經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

    又見記者原來是路坦平的女兒路長捷,他的思想輕松多了。

     一道鐵網把這間會見室一分為二。

    鐵網的一邊是劉頌明,一邊是路長捷和省檢察院的人。

    劉頌明坐在安全椅子上,手腳都被束縛着,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公安幹警的監視之下。

    路長捷開始了她的采訪。

     捷:劉書記,我是奉命來采訪你的,我們的采訪可以開始了嗎? 劉:小捷,就不要叫我劉書記了,如果你認為我曾經是你父親的同事,就應該尊重我,叫我老劉就行了。

     捷:(路長捷覺得有些可笑,但是沒有笑)好吧。

    老劉,你對自己利用職務犯罪是怎麼認識的? 劉:我現追悔莫及,我對不起黨,對不起國家對不起人民,對不起生我養我的家鄉熱土……自己沒有把好思想關,放松了對馬列主義的學習,放松了對自己世界觀的改造,在改革開放的經濟大潮中經不起資産階級思想的侵蝕和腐朽沒落生活方式的誘惑,沒有有效地接受監督,唉,如果監督能夠有效地發揮作用,我可能也不會有今天……唉,此時此刻我不禁想起陳老總的詩句: 手莫伸,伸手必被捉, 黨與人民在監督, 萬目睽睽難逃脫。

     …… 豈不愛權位,權位高高聳山嶽。

     豈不愛粉黛,愛河飲盡猶饑渴。

     豈不愛推戴,頌歌盈耳神仙樂。

     …… 曆覽古今多少事,成由謙遜敗由奢。

     捷:老劉,你對秦漢仁自殺是怎麼看待的?秦漢仁自殺是不是路坦平授意的? 劉:路坦平有沒有授意我不知道,這個你隻有去問你的父親。

    不過我認為自殺是不可取的,我甯肯被槍斃也不會自殺,秦漢仁也太那個了。

     捷:老劉,據省檢察院和反貪局已經查明,在你名下和子女名下的現金和存款已經超過1個億,你的罪名其中一項就是巨額财産來源不明罪,你能談一談财産來源不明的原因嗎? 劉:哈哈,巨額财産來源不明這項罪名設定17年來幾乎成了貪污受賄分子的一項“附帶罪名”,幾乎沒有聽說過哪個腐敗分子單獨因為被查出巨額财産來源不明而被量罪定刑的,1988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首次将“巨額财産來源不明”定為犯罪;1997年我國在修訂《刑法》時加入了“巨額财産來源不明罪”,在我個人看來,貪官的收入肯定有些記不清了,在記不清的情況下不能随便說這錢是張三送的,那些錢是李四送的,但是大筆的收入肯定心裡清楚,隻是有些故意不說罷了,因為不說就可以免于死刑。

    安徽一個貪官,貪污900多萬元,不明來源财産1000多萬元,因為是巨額财産來源不明,隻判了個死緩。

    雲南的一貪官貪污了2000多萬,因為是巨額财産來源不明也隻判了個死緩,深圳一個貪官貪污了1591萬元,巨額财産來源不明1899萬元,也是判了個死緩,貴州省一個貪官因受賄677萬元被判了個無期徒刑……難道财産來源不明罪就是一張免死牌?如果我拒不交待我的犯罪經過,或者說我也把那些錢弄個來源不明是不是就也可以不死?我曾經是一名黨的幹部,我的良心還沒有喪失殆盡,我既然錯了,就應該為自己的錯誤承擔責任,如果像現在這樣的處理,那麼當初劉青山和張子善他們是不是死的太冤屈了,他們與現在那些該死而又沒死的貪官相比,又該如何解釋呢?正是基于此,我實事求是地交待了問題,我應該負什麼責任就負什麼責任。

     捷:你能夠這樣認識問題也不失為光明磊落,你站在一個腐敗分子的角度上認為,我們的黨在執政過程中急需要解決的是什麼?怎麼樣才能避免官員們利用職務犯罪? 劉:我有五點看法:一是教育。

    我們必須認識到執政基礎容易因腐敗而削弱,要把教育這根弦崩緊。

    二是監督。

    我認為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監督力度不夠,不夠的原因很多,我不想說,說了也白說。

    三是責質。

    你不得不承認我們幹部的責質參差不齊,有些甚至責質非常低劣,可是因為幹部任用制度有弊端,使有些責質低、信念差的人占居了領導崗位,因此就出現了一批又一批的腐敗分子。

    四是上報。

    我認為現在很有必要讓縣處級以上幹部定期上報公布個人财産,當然如果僅僅是上報,沒有人去查實也會流于形式。

    五就是下查。

    過去有微服私訪一說,現在看來微服私訪确實能夠聽到老百姓的心聲,如果上級組織一些人不定期不定點地對下級官員進行突擊性的審查,我想他們就不敢那麼忘乎所以,那麼肆無忌憚,建立信息網讓群衆舉報,對用人失察者追究責任,這樣就會好一些,我們說路坦平怎麼壞,怎麼重用親信,那麼像路坦平這樣的人又是如何當上高級領導幹部的?這個問題難道不值得深思嗎? 捷:你說話很坦誠,那麼你是怎麼當上領導幹部的? 劉:這個我要講三點:一是工作。

    一個人如果工作幹不上去,光憑拍馬蹓須也是不行的,我平時用幹部就是看工作表現的,如果沒有一點政績那是很難上去的。

    二是緊跟。

    在中國的政治環境中,過去存在幫派,現在存在圈子,如果你不緊跟領導,領導不了解你,他知道你賢還是不賢?你說你賢,領導不知道,他怎麼會提拔你?三是聯絡感情,領導也是人,現在是人性化社會,感情需要培養,關系需要聯絡。

    你不和領導加深感情,領導可能會去用一個和他關系不親密的人嗎?我就是因為領悟到了這三點,才一步步高升上去的。

     捷:我知道你過去是個不錯的幹部,那麼為什麼會成為今天這個樣子呢? 劉:敗陣之将不可言勇。

    我的過去就不說了,我之所以會有今天的結果,不是我因為貪心,而是我抗拒誘惑的心理責質較差,在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當今,說實話我對金錢美女沒有貪戀過,都是很被動地被别人拉下水了,比如苗盼雨給我送了情婦,我沒有拒絕,在天首集團征用天首市郊耕地的時候她又一下子送給我1000萬,當時如果金錢和美女是别人送的我可能不會收,但是苗盼雨和你父親路坦平的關系我是知道的,因為我的職務是你父親把我提上去的,我對他感激而不是對組織上感激,在苗盼雨面前,我始終覺得自己是一個下級,而她是個上級,她有些時候還真的能夠代表你的父親。

    記得有一次她請客讓我去,我當時不想去,她就說是路省長的意思,我急忙去了,可是到那裡以後并沒有見到路省長,我就想離開,可是人家打了一個電話,不一會兒路省長果然來了,你說面對這樣一個通天的女人我能不聽她的話嗎?不聽她的話可能就是不聽路省長的話,不收她的禮就可能得罪路省長,不給她辦事同樣可能要得罪路省長,因為有了這樣的心理,我就無法拒絕苗盼雨的一切要求和一切禮品,甚至包括她介紹的那些人,因此我就一步步陷入了深淵,我把哥老會的那種義氣看得太重了,其實黨和人民的利益才是最高的,唉!因此我才犯了罪。

     捷:聽說你雖然收了那麼多錢,生活并不奢侈,對老母親也沒有盡孝,對兄弟姐妹也很少照顧,這是為什麼? 劉:現在無數事實已經證明伸手必被捉的道理,我平時不太奢侈,目的也是為了掩人耳目,想有個軟着陸的結局,因此盡量想給人一種清正廉潔的印象,想等到退休以後再幫助兄弟姐妹們,可是最終還是進來了,我真羨慕那些軟着陸的人? 捷:那你認為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呢? 劉:我可以這樣說,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我的成功與路坦平分不開,說到成功,我想起路坦平經常說起的那副對聯:民為天下之本,有民方有天下,無民何來天下?故而民即是天,天即是民,細民性命大于天;法乃國家公器,立法全為保民,法濫豈能安民?因之法善民聚,法弊民散,天子行事須守法。

    說到我的墜落,同樣與他分不開,同樣想起那副對聯!唉,不滿你說,小捷,我是腹背受敵才出問題的,下邊有路坦平的兒子路長通那幫子哥們在那裡鬧,處理不了我還得護着他們,讓我很被動,上邊有些事情路坦平和苗盼雨頻頻給我施加壓力,我不得不聽招呼,這樣把我夾在中間很為難,我曾經在想,我當這個天首市市委書記就像路家的一個家院,從來就沒有活出個自我,從來就沒有獨立的思想,一直是人家讓幹什麼就幹什麼,也不敢說不幹什麼。

    比如人家說要提拔天首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長周大海為副局長,當時擺蘊菲同志可能已經看出周大海身上存在問題,曾經提出異議,當時我隻聽上邊的,于是就施加壓力讓周大海當上了天首市的公安局副局長,再比如平州鋁電與天首鋁電的合并,我完全就是個傀儡,就是被别人當槍使的,就連在省委的一些會議上為路坦平評功擺好也是受了人指使的,你想在這種進也無路,退也無路的情況下,我還能得到善終嗎? 捷:聽說你這個人也比較迷信,你能對領導幹部大搞迷信活動談一談自己的看法嗎? 劉:我這個人是比較相信命運的,我是1950年出生的人,我讓人家給算了一卦,人家說我是庚寅虎,出山之虎,為人心性急躁,有口無心,有事不藏,易好易惡,反複無情,衣食豐足,财物早年耗散不聚,晚景榮華,祿米三升五合,糯米三升,棉布一匹,絹一段,肉六兩,欠受生錢七萬貫,午時空亡。

    世界上的人分為四種,有人有祿無壽,有人有壽無祿,有人無祿無壽,有人有祿有壽,我可能就是有祿無壽的那一種。

    另外我的名字也相克,劉為火,明為水,水火相克。

    命相裡邊有這樣的定數:外表安全,其實不然,或成或敗,難以把握,易遭意外之災,若不慎則易傾覆…… 捷:沒有想到你受黨教育多年,已經是副省級幹部了還這麼迷信,你認為迷信那一套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劉:不管别人信不信,我是比較相信的。

    人的一切可能在出生的時候上天就已經給你注定了,所謂時來無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時也,命也。

    記得呂蒙正的勸世文中就有這樣的話: ……馬有千裡之程,無人不能自往;人有淩雲之志,非運不能騰達。

    文章蓋世,孔子尚困于陳邦;武略超群,太公垂釣于渭水。

    盜跖年長,不是善良之輩;顔回命短,實非兇惡之徒。

    堯舜至聖,卻生不肖之子;瞽叟頑呆,反生大聖之兒。

    滿腹經綸,白發不第;才疏學淺,少年登科。

    有先富而後貧,有先貧而後富。

    蛟龍未遇,潛身于魚蝦之間;君子失時,拱手于小人之下。

    天不得時,日月無光;地不得時,草木不長;水不得時,風浪不平;人不得時,利運不通。

    昔時也,餘在洛陽。

    日投僧院,夜宿寒窯,布衣不能遮其體,淡粥不能充其饑;上人憎,下人厭,皆言餘之賤也!餘曰:非吾賤也,乃時也運也命也。

    餘及第登科,官至極品,位列三公,有撻百僚之杖,有斬鄙吝之劍,出則壯士執鞭,入則佳人捧秧,思衣則有绫羅錦緞,思食則有山珍海味,上人寵,下人擁,人皆仰慕,言餘之貴也!餘曰:非吾貴也,乃時也運也命也。

    蓋人生在世,富貴不可捧,貧賤不可欺,此乃天地循環,終而複始者也。

     捷:(面對間頌明背經文般的背誦覺得有些可笑)看來老劉是不想就迷信這個話題深談啊? 劉:要談,要談的。

    我覺得凡是迷信的人一般都存在兩種情況,一是喪失信念,心理空虛。

    二是自身有問題,總希望冥冥之中有一種什麼力量來保佑他。

    就拿一般老百姓來說,隻要是一帆風順的人沒有幾個去算卦的,是去算卦的都是有什麼事情不順了,因為心理空虛,才求救于所謂的神靈。

    其實用科學的的方法解釋,人的一生五年一小運,十年一大運,幾乎沒有一帆風順的人,也沒有總是倒黴的人,就看你的大運多還是小運多。

     捷:聽人說你把貪官和流氓地痞作過比較? 劉:是的,大多數貪官的骨氣還抵不住街頭的地痞流氓,有的地痞流氓被抓進來之後還能抵擋一陣子,而那些貪官一進來竟然軟弱得一把鼻子,一把淚地哭起來…… 捷:那你為什麼要主動交待問題? 劉:時也,命也,即然命運這樣安排了,我并不想因為弄個财産來源不明罪保住自己的生命,該死的總是要死的,可能是因為我的陽壽已經盡了。

     捷:你開始的時候說你如何如何後悔,是真心話嗎? 劉:你認為呢?如果你認為他是真心話那就是真心話,如果你認為那是假話也許就是假話,就是台詞。

     捷:如果現在放你出去,你最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劉:盡管這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一旦放我出去,我就去過田園生活,永遠不再當官,當官累,不如老百姓那樣自由,盡管老百姓沒有錢,沒有靠山,但是他們沒有那麼多的煩惱。

     捷:你怎麼知道老百姓就沒有煩惱?他們為柴米油鹽一樣煩惱啊! 劉:煩惱與煩惱是不同的,老百姓的煩惱一般人可以承受,官員們的煩惱有時候心靈都承受不起,因此秦漢仁才會自殺。

     捷:如果因為你貪污數額巨大,将來判了你的死刑,你會上訴嗎? 劉:不會。

    我是個比較相信命運的人,如果判了我死刑,那說明我的陽壽真的已經盡了,該死,如果不判我死刑,說明我的陽壽沒有盡,該活。

     捷:你現在最想說的是什麼?我的采訪快要結束了。

     劉:我現在最想說的是來世脫生為乙酉雞,一隻唱午之雞,為人口快心直,志氣軒昂,衣祿足用,福祿兩全,兄弟雖皆不得力,但六親和睦…… 捷:你現在不想對你的亡妻溫優蘭說點什麼嗎? 劉:不想說也想說,女人是要忠誠的,對丈夫不忠誠的女人就該死,我并不同情她,她死有餘辜。

     捷:你對溫優蘭忠誠嗎? 劉:中國是有着幾千年封建思想的國度,男女現在仍然不平等,女人應該忠于男人,男人花點沒什麼,就是在外邊養了情人也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比如她比我小許多,她會嫁給我,如果她比我大許多,我會要她嗎?現在小男人娶大女人的有幾例?老夫少妻卻很常見。

     路長捷已經不想再采訪這個心靈已經被扭曲了的男人,盡管他說的有些話頗有道理,但是他的心靈總得來說是扭曲的、可悲的,比如現在已經實行計劃生育,劉頌明還想着下一輩子兄弟姐妹的事情就很可笑,但是她不想再和他說什麼,就與省檢察院的同志離開天野市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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