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火焰 堅硬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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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上訴,判決書下達後他被轉到了别處,大概是勞改農場吧。

     臨走時,他對劉樹根說:“你是好樣的,關鍵時刻要挺住,記住,一定要挺住!” 他又對獄友說:“劉樹根是條漢子,你們别難為他。

    ”他和每個人都擁抱一下,他還拍了拍劉樹根的背。

    他走得很潇灑,看那樣子他天生适應監獄這樣的環境,他無所畏懼,他是熱愛生活(包括監獄裡的生活)的人,他不會消沉。

     劉樹根幹活時還見到了馬啟明,他知道那轟動一時的案子,報紙上詳細地報道過他殺害妻子和公安局副局長的經過。

    可馬啟明說他沒殺人,他不會殺人,更不會殺害自己的妻子;不過他說他現在倒是想殺人來着,但他沒說他現在想殺誰——也許他隻是說說氣話罷了。

     馬啟明一審被判處死刑,上報到省高院,高院不批,提出幾個疑點,發還重審。

    省高院提出的疑點如下: 一、被告當庭翻供,是否有刑訊逼供現象? 二、被告稱無作案時間,且有證人,是否屬實? 三、殺人的手槍一直未能找到,這是關鍵物證,怎麼會找不到? 于是市法院二次開庭審理此案,并依據同樣事實,再一次對馬啟明做出死刑判決,上報省高院稱: 一、沒有刑訊逼供現象。

     二、被告稱無作案時間缺少證據。

     三、手槍被被告扔進了漢江,實難打撈。

     目前馬啟明正在上訴,他看上去很平靜,幹活認真專注,目不斜視,從他臉上你看不出他是一個被判了死刑的人。

    他說他并不怕死,甚至不怕被冤枉死,但他怕他一死真正的罪犯會逍遙法外。

    他又說,如果他出去他會當一個好警察,因為他知道罪犯也是人,應該尊重他們的人格和權利,從某種程度上講他們也是受害者。

     馬啟明最後這句話讓劉樹根感到吃驚,他無法理解,但一想到老大,他就豁然理解了。

    馬啟明給他的忠告與老大的如出一轍—— “記住,沒幹的事絕不能承認,否則你就完了。

    ” 劉樹根還認識了一個在看守所待了10年的人,他叫王榮勳,他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被關了起來,抓他的人可能已把他忘了,而看守所的人又找不到說法放他。

    他說:“我不知道還要待多久……當初我應該攬下點罪,讓法院判我幾年,這樣說不定我期滿早就出去了……現在後悔已經晚了。

    ” 劉樹根相信自己在關鍵時刻完全能夠挺住,他有這樣的意志,他絕不會下軟蛋的;可王榮勳的話讓他害怕,他想,他們完全會把他“忘”了,讓他在這兒一直待下去,待到胡子白,待到牙齒脫落,待到走不動路,待到死。

    他們會的,他們會的,他們會的!他們有什麼事幹不出來呢?他們不是已經在這樣幹了嗎?你看,自從他進來後,再沒人提審過他,沒人理他,親人也沒來看過他,夏天如此,秋天如此,冬天也如此…… 過年時他在監獄裡吃的餃子,還是沒有任何外界的消息,他感到自己徹底被“忘”了……春天來了,風帶進來青草的氣息,院子裡飛來了蜜蜂和蝴蝶,銀絲一樣的小雨下了一場又一場,還是沒人過問他……接着又是夏天……天氣奇熱無比,蚊蟲成堆,牢房裡的氣味令人作嘔,跳蚤好像比蚊蟲還多,它們雨點一樣落到人的皮膚上,咬一口,又跳走,靈活得驚人……沒人理他,他幾乎絕望了……就在這時候,他意外地被放了出來。

     那是夏日最熱的一天,他被看守叫出去,看守對他很和藹,說:“你老婆來了。

    ” 如果早幾個月聽到這個消息他會很激動的,可現在他一點兒也不激動,他麻木了,不會激動了。

    他跟着看守跨出鐵栅門,穿過一片灼熱的陽光地帶,來到一間辦公室。

     他老婆正在數錢,他不明白他老婆為什麼數錢;後來才知道那是他的食宿費,原來坐監也像住店一樣需要交錢。

     他看到老婆瘦多了,也老了許多,黑了許多,頭發已經花白了;她臉上汗津津的,顯然用髒手抿過,東一道子西一道子的;頭發雖然也有些亂,特别是鬓邊的頭發濕漉漉的,一绺一绺,但能看來曾經精心梳理過;她穿了一件花短袖,短袖被汗溻濕了,貼在身上,胸前兩個軟塌塌的xx子顯出清晰的輪廓;她赤腳穿一雙塑料涼鞋,汗和灰将腳和鞋弄得很髒……這時他才想到老婆這一年多的日子也不好過,甚至比他還不好過。

    他心中有一絲愧疚。

     老婆看到了他,強忍着激動,沒有哭,而是繼續數錢;數完錢,把錢交給所長,所長給她打了收條。

    她把收條折起來裝進口袋裡。

    所長把劉樹根叫過去,推給他一張紙,指着下方,讓他簽字。

    他看了看,在所長指定的地方簽下自己的名字。

     所長将紙收起來,說:“你可以走了。

    可以回家了。

    ” “謝謝。

    ”他說。

     看守将他送出大門,老婆在後邊緊跟着。

     他們在一棵樹陰裡站了一會兒,這時已是中午,太陽很毒,仿佛在空中往下噴火,蟬的叫聲一浪高過一浪,讓人煩躁不安。

    開始他們好像有些陌生,誰也不說話。

     站了一會兒,還是劉樹根先開口,他說:“你受苦了。

    ” 妻子咬住嘴唇不說話,眼淚卻流下來了,把臉上的灰沖開兩道口子,流到嘴角…… 她把頭扭過去,身子抖動了一下,說:“回家。

    ” 她在前邊走,不讓他看到她的眼淚。

    他跟在後邊,他看到白花花的陽光像雨水一樣在地面蓄積着、流淌着,他走在陽光中,眼睛被刺得睜不開,腳步也飄飄忽忽的,身子打擺子般左右搖晃着,他走不動了…… 妻子好像腦後長有眼睛,她站路邊,攔了一個三輪,攙他坐上去。

    三輪跑起來,熱風一陣陣地吹着他們,很快就将他們身上的汗吹幹了。

     回到家,用清水洗了洗手和臉,坐下來,喘口氣,這時汗水才洶湧地從各個毛孔往外冒,很快就将衣服全部溻濕了。

     妻子在去接他之前就已買了肉和菜,她鑽進廚房一會兒工夫就弄出了幾個菜,此外她還特意買了兩瓶啤酒放在水桶裡——丈夫回來了,她要破費一次。

     他的妻子叫吳臘梅,長相一般,但很能幹,走路虎虎生風,而且和他一樣倔強,天不怕地不怕,天生不服輸。

     他們有個兒子,叫小虎,21歲。

    他反對父母告王綽,他說告不赢的,告了等于白告,人家還當人家的官,我們還得過我們的窮日子。

    3年前他去廣州打工了,一直沒回來過,但他時斷時續地給家裡寄錢,有時還真多虧了他寄的錢,才使他們免于挨餓。

    這次給劉樹根交食宿費用的就是兒子寄回來的錢。

    兒子還不知道他被關進看守所。

    他想,現在敢告訴兒子了,兒子雖然不理解,但他是愛他們的,就像他們愛他一樣。

     劉樹根感慨萬千,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因為無從說起。

     喝了兩杯啤酒後,妻子放下筷子,盯着他的眼睛,很嚴肅地問:“還告嗎?” 他“啪”地将筷子拍到桌上,梗着脖子,一秒鐘都沒思索,沖口而出—— “告,為什麼不告!” 妻子要的就是他這股勁兒,她無條件站在他這一邊,也說:“好,繼續告!” 他們碰杯,然後一飲而盡…… 劉樹根不明白他為什麼會被突然放出來,妻子說多虧了包學正,他是政協主席。

     你被關進去後,我就上訪;他們不許我上訪,要把我也關進去,我跑了…… 上訪沒用,有人給我出主意,讓我找包學正,說他是清官,敢為老百姓說話。

    我就去找他,我一進門就給他跪下,大喊冤枉,看他管不管……他很生氣,黑着臉說,起來,有話好好說,跪什麼跪!我不起來,我說你要是不管我的事我就不起來。

    他說你還沒說什麼事讓我怎麼管?我就把你的事一五一十地說給他聽……他聽幾句,又讓我起來;我不起來,我說你到底管不管,你要不管……他說你起來我就管,你不起來我就不管,又說“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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