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鬼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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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藝人
梧市是一座曆史古城,因為滿城栽遍梧桐,所以得名——“梧城”。此地原本就是旅遊旺地,再加上這幾年市政府大力加強旅遊事業,遠來的遊客更是絡繹不絕。
來梧市旅遊,最不能錯過的就是城南的栖鳳橋,傳說此地有鳳凰降落栖息而由此得名。
當然,栖鳳的傳說無可考證,但栖鳳橋的名聲倒是打了出來。
栖鳳橋畔有一片集市,喚作鳳凰集,早在明清時期就初具規模。
時逢民國5年,政治相對穩定,而鳳凰集也繁榮昌盛起來,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正是趕集的日子,此地更是熱鬧。
人多代表興旺。
不過,有時候人多也就複雜了,什麼販夫走卒,沽酒屠狗之輩皆齊聚此地,或嬉笑怒罵,或坑蒙拐騙,俨然成了一幅鮮活版的人生百态圖……當然,其中諸多都是暗地的勾當,不為外人所覺。
更多人喜歡看的便是街角邊、空地上的那些雜耍藝人。
這些雜耍藝人原本多是走街串巷上山下鄉的草台班子,見此地人氣旺,便長期駐紮在這裡,拉個圈子表演起來。
粗犷一些的吞炭吐火、踩刀頂槍,文雅一點的表演些小戲法小花樣。
一場下來讨些賞錢,所謂“有錢捧錢場,無錢捧人場”。
其中技藝如何,表演得好與壞倒沒多少人計較,大家圖個熱鬧高興。
而其中最為出名的便是人稱“鬼手藝人”的劉先生。
劉先生全名劉鎮江,是位五十來歲的幹瘦老人,尖下巴鷹鈎鼻,戴着一副鏡片開裂的眼鏡,總愛穿一件灰撲撲的長衫,外人看來隻道他是位私塾老師或者賬房先生,誰曉得他竟有一手“三仙歸洞”的神奇本事。
何謂“三仙歸洞”?這是一套神奇的民間技藝,道具極為簡單,隻需三個瓷碗,三粒小球,一根筷子便可施展。
擺張桌子,藝人把碗一一倒扣在桌上,每個碗下都有一粒小球。
藝人說話間,筷子連點碗底,虛拉橫拖,再揭碗時,碗中小球不翼而飛,卻跑到别的碗中,看得人瞠目結舌。
接下來藝人再施技巧,三粒小球遊離于各碗之間,待到三粒小球同歸一碗之中,便應了三仙歸洞。
劉鎮江的三仙歸洞極為高明,因為他可以把小球換做任意事物,小到櫻桃棗子花生,大到核桃棋子秤砣,隻要扣得下碗來,便能施展。
這樣一來增加了難度,讓觀衆更感興趣,都想看清其中奧妙,也有不懷好意的希望借此逮到其中破綻,把這擋财路的老頭攆出鳳凰集。
可惜的是,任你睜大雙眼,目不轉睛,碗中三物依舊來去自如,令人驚歎非常。
于是乎劉鎮江的名氣越來越大,也越傳越神奇。
變戲法就是這樣,縱然你能道破玄機,但沒有逮到破綻也無法。
許多人遠道而來為的就是看他這手技藝,一時間名利接踵而至,但劉鎮江本人并不太熱衷,還如以前一般,每月三次表演,從不加場。
而表演所獲錢财,似乎每次都有個定量,從不會多收,如有人硬塞給他,便會拂袖而去。
這樣平淡而固執的性格,更為劉鎮江蒙上了一張神秘的面紗。
欽慕者都尊稱劉鎮江一聲劉先生,而更甚者見他技藝非凡,便替他取了一個詭異的稱呼——鬼手藝人。
這一日午後,劉鎮江表演完一場三仙歸洞,圍觀的看客們皆鼓掌稱贊,他微笑着起身,拱手做了個四方揖,然後取下頭戴的舊禮帽,拿在手中反轉向上。
大家都知道這是要收彩錢了,紛紛擠上前來掏出錢财放入禮帽中,不一會兒禮帽就快被銅錢給填滿了。
而就在這時,在紛亂的人群中伸出一隻幹瘦的手,悄悄地摸進了禮帽之中,劉鎮江眉角一揚,拿禮帽的手輕微地抖動了一下,便不再過問。
緊接着,那隻手已經伸進了禮帽裡,左右一摸卻發現裡面空蕩蕩的,那手的主人一愣,心中暗叫不好,便要縮回手去,卻不想一把折扇點在了他手背之上,然後聽見劉鎮江說道:“富貴,你的手伸得太長了。
” 這時人群從兩邊散開,讓出了一片空間,見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幹瘦青年站在其中,他的手被劉鎮江用折扇不輕不重地壓着。
那青年臉色一紅一白的,他彎着腰,還保持着伸手摸錢的姿勢,見衆人眼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連忙低下頭,放在禮帽中的手縮也不是,不縮也不是,甚是尴尬。
圍觀的看客們心中都覺得好笑,這小偷也太沒眼水了,居然偷到鬼手劉先生的身上。
再看劉鎮江面有愠色,不但喚出了這小偷的名字,話語中更有責備之意,心中有些不解。
也隻有熟識的人知道這其中的緣由,礙着劉鎮江的面子,無法當衆說明。
劉鎮江皺着眉掃了衆人一眼,終于撤回了折扇,那青年這才敢收回手,然後低着頭站在劉鎮江下首。
劉鎮江看也不看他一眼,把禮帽放在桌面上,手一翻蓋在禮帽上,隻聽得一陣叮叮咚咚的聲響。
衆人這才看清,原來,帽中的銅錢不知道幾時被他藏進了袖口裡,現在又倒回了帽中。
這一手亮相引起看客們一陣喝彩,如果換做平時,劉鎮江定會微笑着回禮,可這次劉先生的臉色卻黑壓壓的,隻是淡淡地說了句,“今天就到這裡,對不住各位了。
”說完便匆匆地離去,而那個偷錢的青年連忙收起劉鎮江的家當,緊緊跟在他身後,當然這其中少不了禮帽中那大堆的銅闆。
劉鎮江這一走讓看客們頓感失望,平日裡劉鎮江都會表演三場,早午晚各一次,而黃昏時那場最精彩,或許是光線昏暗的緣故,劉鎮江表演時雙手好似有殘影劃過,看得人眼花缭亂,更加感覺神乎其神。
一想到要看下一場又要等十天,大家都咒罵那偷錢的青年攪了大家的興緻。
其中也有人猜測劉先生和那人的關系,便問其他看客,自然有熟識劉先生的好事者把他拉到一旁如此這般地說起,說的人口沫橫飛連比帶畫,而聽的人目瞪口呆連連點頭。
不到半日時間看客中便傳開了,原來那偷錢的青年,居然是劉先生的——親侄子!
賭債
劉鎮江一路回到家,剛坐下就看見侄子劉富貴跟了進來,默不作聲地站在他旁邊,一副任打任罵的樣子,心中的怒氣莫名間消了一半,歎了口氣閉目躺在椅子上不再管他。說起劉富貴,劉鎮江心中百味雜陳,這孩子是他大哥的獨子。
劉鎮江少小離家學了三仙歸洞的手藝後,就在這梧城定居了下來,靠表演為生,因為路途太遠,好幾年都難得回家鄉一次,隻能偶爾托人帶點錢糧口信回去。
直到前年劉富貴突然跑到梧城來投靠他,他這才知道原來家鄉發大水,哥嫂都在這場水災中丢了命。
想起多年未見的哥嫂都在這場災難中喪生,劉鎮江悲痛不已。
劉家這一房就隻有他們兄弟兩人,而自己也無婚配子嗣,這劉富貴便成了劉家的唯一血脈,劉鎮江自然把他當做親生兒子一般疼愛,平日裡連罵都不舍得罵。
或許是劉鎮江的溺愛,也或許是城鎮裡的浮華,從小生在山村裡的劉富貴哪見過這些,見别人錦衣玉食,自己便開始做着發财夢。
先前劉鎮江給他找了個營生,沒做多久便不幹了,成日裡在鳳凰集閑逛,不久便和一群閑漢們混熟了,隔三差五地邀約着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雖不算為禍鄉裡,也處處招人白眼。
劉鎮江惱他不學好,便想狠狠教訓他,但每次竹闆還未碰到劉富貴的身上,又恍惚想起了死去的哥嫂,想起當年自己出門時,哥嫂傾囊相助甯願挨餓也要為自己湊足盤纏。
這份情意劉鎮江終究割舍不下,再加上劉富貴的今天也是自己疏于管教造成的,遂不忍下重手,隻能自己生悶氣。
還好劉富貴這孩子雖然渾,但起碼的孝心還未完全喪失,見叔叔生了氣,便會規矩上幾天,但一段時間之後又打回了原形。
而這次他居然在大庭廣衆之下,偷到了自家親叔叔的頭上,這讓劉鎮江相當氣惱。
想着想着,劉鎮江看了侄子一眼,無力地說道:“富貴,叔叔老了,也管不了你,但你不能這樣一輩子,等叔叔去了以後你怎麼辦啊……” 劉富貴聽他這麼一說,知道這次把他的心傷透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着頭哽咽道:“叔叔一定長命百歲,是侄兒不好,以後再也不敢了。
” “以後……”劉鎮江苦笑一聲,便不再說話。
劉富貴見叔叔不肯原諒自己,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然後沖進了後院。
起初劉鎮江還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片刻之後隻見房簾一掀,劉富貴提着把菜刀殺氣騰騰地沖了出來。
劉鎮江心中一驚吼道:“你……你要幹什麼!” 劉富貴回頭看了劉鎮江一眼,臉上滿是淚水,說道:“我這就和他們拼了!” “他們,誰?” “就是王老二他們——我是被這群混蛋逼得沒辦法,這才鬼迷了心竅來偷叔叔的錢。
” “王老二……”劉鎮江一愣,終于想起這王老二是何人,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劉富貴鼻子罵道:“你又去賭錢!” 劉富貴默默地點了點頭,就朝大門口沖去,走到門口時,突然轉身跪下朝劉鎮江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說道:“叔叔,侄兒不學好,您就當沒我這個侄子吧!” 劉鎮江曉得王老二這群人是要錢不要命的主兒,富貴這一去恐怕是有去無回。
見侄子越走越遠,哥哥嫂嫂的音容笑貌在眼前閃過,當下老淚縱橫,聲嘶力竭地喚道,“富貴,你給我回來!” 劉富貴回過頭,見叔叔滿臉的淚水,呆了。
手一松,菜刀掉在了地上,臉上滿是懊悔的表情。
他快步跑回了屋裡,掀起袖子為叔叔擦拭着眼淚,拭着拭着自己又哭了起來。
好一會兒,劉鎮江才平複了心中的情緒,悲聲說:“孩子,你不能有事啊,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叫我下去後有什麼臉見你爹娘?” 劉富貴癱坐在他身旁,低着頭默然不語。
見他有了悔過之意,劉鎮江的心又軟了下來,“欠了多少?叔叔這裡還有些積蓄,你拿去把賬還清吧。
” 劉富貴搖頭道:“是我自己混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