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追兇

關燈
!能和蓮花聯系到一起的,隻有武則天!她自稱是彌勒轉世,有蓮花相伴。

    這蓮花标記的法器,既然是供奉在明堂裡,是給她用的才對。

    ” “啊?您是說,這是武則天的?” 裴翰林點頭,心中大為得意,自己慧眼通識,又斷了一樁公案。

    蠟黃臉摸着木魚喃喃自語:“我說怎麼祖上說這木魚不可丢棄,原來不是楊貴妃在華清池裡泡着的,是武則天明堂用的——哎,裴老闆你知道哪有帶蓮花紋的磬沒有?” 裴翰林沒計較他稱呼錯誤,反而心中一頓,皺眉道:“你說什麼?” “我家祖上說的,說明堂裡除了這木魚,還有一個磬,都是蓮花紋的。

    叫我多多留意,如果能湊成一對,就有大功德……” 裴濤聽在耳裡,心中頓時劃過一道閃電:哎呀,不會這麼巧吧?我上個月為了去贖那個敗家子,送了一個武周時期的銅磬給吳閻王,好像上頭也有蓮紋。

    他連忙又把木魚讨過來,反複看那蓮紋,越看越像,越看心裡越着急。

     釋門弟子在誦經禮忏時,木魚銅磬兩件法器并用,以節制經頌,所以這兩件物品,向來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

    古玩講究成對,一套茶具,齊全的比缺一隻的得貴上數倍;一對屏風,比兩扇單屏的價格高出許多。

    裴翰林腦子裡心念電轉,這武則天明堂用過的木魚和銅磬倘若能湊成一對,将是何等的至寶啊! 吳閻王不懂古玩,那個銅磬說不定還能贖回來,再把這個木魚收了,我就又拯救了一件國寶! 想到這裡,裴翰林咳了一聲:“君子不奪人所好,但老夫曾經在菩薩面前發過誓願,要供奉一百個有佛緣的木魚,如今就差一個就圓滿了。

    不如你成全老夫,價格你開。

    ” 蠟黃臉卻連連搖頭:“孩子胡鬧拿出來賣。

    家傳的東西,豈能随便出賣。

    ”裴翰林再三要求,蠟黃臉就是不從。

    最後裴翰林說你找到我府前,也算緣分,咱們不談買賣,進府裡坐坐總可以吧?莫非我前清翰林的面子,還不夠嗎? 蠟黃臉無奈,隻得答應。

    裴翰林把他領進書房,引着他看自己的收藏。

    不過這蠟黃臉顯然是個白丁,不知其中精妙,評價隻一個标準,凡是大的就好,凡是小的就不好。

    裴翰林無論拿什麼出來,他就四個字兒:“挺好,挺大。

    ” 裴翰林解說了一陣,覺得實在是對牛彈琴,索性也不說了,隻拉扯些閑話。

    談了一陣,裴翰林覺得火候差不多了,長長歎道:“如今是斯文掃地,道統淪喪,古董一道被一群無知的商賈之徒把持,他們讀書少,偏又愛信口雌黃,黨同伐異。

    倘有外人指斥其非,就群起而攻之。

    老夫雖然苦心孤詣,搶救了不少,奈何世風日下……”他拖了個長腔兒,慢慢睜開眼睛看着那男子,“實不相瞞,這東西我是真心喜愛,不如讓給我吧。

    ” 蠟黃臉有些尴尬,說這是祖傳之物不能出讓,上個月有人出高價要買,他都沒答應。

    裴翰林一聽是四月份,頓時上了心,那個銅磬他也是四月份買的,忙問是誰要買。

    蠟黃臉說是什麼鋪子的人又好像是哪個店裡,嗯啊了半天也沒說清楚,裴翰林着急了,問是不是墾殖局的。

     蠟黃臉一聽,立刻點頭說:“對對,那人個頭也不算高也不算矮,長得挺有意思,是姓……哎,姓什麼來着?” “姓孫?右眼下有顆黑痣?”裴翰林道。

     “對,對,您也認識他?” “孫六子嘛,哼,他出高價買?他自己就是個窮鬼,哪出得起錢收古董。

    ”裴翰林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他湊近對方,心跳開始加速,“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自己手裡有個啥銅器,正需要我的木魚湊一對。

    不過我沒理他。

    ” “蓮花紋的銅磬?” “啊?對,您見過?” 裴翰林捋髯道:“你沒答應就對了。

    這小子經常來我這兒賣東西,假的居多。

    那個銅磬前一陣他也拿來給我看了,一看就是假的。

    ”他看了蠟黃臉一眼,語重心長道,“敬惜祖傳的寶物,這是對的。

    不過這木魚流傳了一千多年,能和原來那銅磬湊一對的可能有多大?還不如老夫幫你收着,供在佛前,還有幾分功德可賺。

    ” 可這蠟黃臉脾氣夠倔強,任憑裴翰林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就是不松口。

    僵持了半天,裴翰林拗不過,說你給我留個地址吧。

    男子接過筆去,一下子沒抱穩,那木魚“啪”地摔在地上,竟然裂成了兩半。

     兩個人一時之間都有些愕然。

    那蠟黃臉俯身把木魚拿起來,哭喪着臉說現在怎麼辦。

    裴翰林見這寶貝居然摔開了,頓時意興闌珊。

    他生怕這小子借機訛錢,一揮手,說這是你自己摔的,與我無關,請你快快出去吧。

     蠟黃臉失魂落魄地離開裴翰林家,走出去不遠,突然收起窮相,迅速拐進附近一條小胡同,鑽到一家成衣鋪裡。

    剛才那少年正等在裡間,一見他,急忙問套出來沒有,男子摘下墨鏡,掏出手帕把臉上的蠟黃都擦掉,露出熟悉的從容笑容:“得手了。

    ” 少年是黃克武,這個蠟黃臉的人自然就是許一城。

     許一城把手帕疊好揣進口袋,坐到藤椅上拿起茶杯,咕咚咕咚一口飲幹:“這個裴翰林真夠可以的,我進門跟他唠了那麼久,連杯茶都舍不得沏,渴死我了。

    ” 黃克武對許一城佩服得五體投地,他才進去裴邸沒一個小時,就把消息探出來了。

    許一城放下杯子,擺了擺手:“其實這事說來也簡單。

    裴翰林這個人眼高于頂,太過自負,聽不得别人的勸。

    所以你得喂着話,讓他覺得所有的判斷都是他自己做出來的,就好辦了。

    ” “從前我隻聽人說過上杆子,沒想到許叔你玩得這麼熟。

    ”黃克武欽佩地說。

     “上杆子”不是古玩行裡的術語,而是天橋黑話。

    要布這種騙局,騙子先拿話鈎住目标,故作疏遠,讓目标主動湊上來,非要上杆子進套。

    一般人覺得,越是不願意賣的人,越不可能是騙子,不知不覺就會着了道。

     許一城往椅子後一靠,十根修長的指頭交叉在一起,唇角微翹:“這是我不想騙他,才故意摔碎木魚。

    要真想騙錢,後頭還有一連串手段,想把這宅院拿過來都不難。

    ” 黃克武聽了暗暗咋舌。

    他印象裡許一城是個溫文儒雅之人,想不到也有如此桀骜的手段,如此霸氣的一面。

    他又問那個木魚怎麼弄來的。

     許一城一指成衣鋪後頭,那裡有一面新牆,用布簾擋着,地上擱着一個髒兮兮的石灰木桶,說這事再簡單不過:先找一個大小合适的檀木木魚,泡到石灰水裡,幾分鐘就能泡出灰白顔色,再用成衣鋪裡常用來蠟染的英國蠟抹上一遍做舊,最後拿海底針裡的小刻刀在木魚底部工出蓮花紋就得了,前後花不了半天工夫。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賣古玩三分靠鑒,七分靠嘴。

    隻要你言語上能把對方忽悠住了,什麼破綻他都看不出來,再假的東西都賣得出去。

    ”許一城說到這裡,看了一眼黃克武,語調嚴肅,“現在你明白為何五脈老祖宗定下‘絕不作僞’的家規了吧?五脈在赝品這個領域的經驗太豐富了,如果真沒了約束,隻怕整個古玩江湖都要大亂。

    ” 黃克武問咱們接下來去哪?許一城端起蓋碗,不疾不徐地說:“哪兒也不去,在這等!”然後不說話了。

     若是劉一鳴這樣賣關子,黃克武早就揮拳打去。

    可許一城亮出這副做派,黃克武不敢再問,就在後院裡打拳拿樁。

    許一城端着茶杯跷着二郎腿,看黃克武一招一式練得認真,說其實克武你演技也不錯,不考慮去清華參加個話劇社什麼的麼,那裡的女學生不少。

    黃克武臉一低,繼續打拳。

     “對了,克武,我問你個問題,你可得說實話。

    ”許一城忽然道。

     黃克武仿佛受到侮辱一般,一拍胸脯:“我可從來沒撒過謊。

    ”許一城笑道:“一鳴這孩子一直撺掇我去奪五脈族長之位,他是心氣兒高。

    你跟着他起哄,又是為什麼?” 黃克武怔了怔,開口答道:“我記得我小時候做寶題,每樣物件兒都拿麋子皮仔細擦拭過,我是真喜歡,捧在手裡可經心了。

    現在家裡風氣變了,好多人張嘴就是錢。

    我二叔有一次收了兩隻秦銅匦,每隻都出了大價錢,然後他居然當衆給砸了一個,說全天下就剩這獨一份了,結果那件價格當場翻了好幾番。

    是,錢是賺大了,可我總覺得這樣不對,很不對……” 許一城看他說得眼神有點發直,知道這孩子心思憨,碰到想不通的事情,容易郁悶。

    他歎道:“我當初離開五脈,多少也有這樣的原因在裡頭。

    ” “許叔您跟他們不一樣,跟着您,我覺得特舒坦,心裡踏實。

    ”黃克武說得特認真。

    許一城呵呵一笑,還沒回答,外頭傳來腳步聲。

    随即門簾一挑,進來的居然是毓方,身後跟着毓彭。

     毓方不認識黃克武,隻當他是小夥計,直接沖許一城開口問道:“您探聽得怎麼樣了?” 許一城道:“問出來了,把銅磬賣給裴翰林的是墾殖局的人,叫孫六子,右眼下面有顆大痣。

    ” 一聽到“墾殖局”三個字,毓方和毓彭眼神陡然一凜。

     這個墾殖局聽起來像是個農業機構,背景卻絕不簡單。

    此局設于民國十年,當時有一個天豐益的商号,偷偷盜伐東陵附近的樹木。

    毓彭無法阻止,求告政府。

    直隸省省長曹銳親自下令,嚴加查辦。

    不料曹銳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打着查辦的旗号派兵霸占了東陵,成立了一個機構叫作墾植局,名為墾植,實為盜伐,一直肆無忌憚地亂砍亂伐。

    在宗室奔走運動之下,這局在民國十五年被裁撤,但東陵裡的儀樹、海樹被砍了個精光,成了秃山。

     毓彭憤憤道:“這些年我可沒少挨這些王八羔子欺負!一個個特别嚣張,全不把咱們宗室放在眼裡。

    ”毓方也黑着臉道:“這幾年墾殖局把東陵糟蹋得夠慘,想不到這些人貪心不足,竟要打陵寝的主意了!” 許一城止住兩個人發牢騷,開口問道:“隻要有主兒就好,這個孫六子你們認識嗎?” 毓彭搖搖頭:“墾殖局的人都是從京郊、直隸、天津一帶招募來的流氓混混,盜伐時一擁而上,分了錢就一哄而散,沒有固定編制。

    到底有多少人,什麼來曆,怕是連他們上司都搞不清楚。

    ”說到這裡,毓彭忽然一頓,“不過墾殖局的賬房先生我倒認識,他管發錢的,說不定能知道。

    ” 毓方斜眼不悅道:“那你還在這裡廢什麼話,不趕緊去問?”毓彭吓得一縮脖子,連聲說好,然後轉身出去了。

    毓方又對許一城拱手:“等搞清楚孫六子的下落,還得勞煩許先生出手。

    ” 許一城眯起眼睛,沒有回答,反而端起蓋碗,不緊不慢又啜了一口清茶。

    
0.08847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