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惡諸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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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京城陷入一片黑暗中,隻有少數地方亮起燈來,星星點點。

    劉一鳴急着去找許一城彙報,就給清華園打了個電話,沒想到接電話的卻是黃克武。

    黃克武說許一城這時候不在清華園,而在協和醫院。

    劉一鳴問那你在幹嗎,黃克武支支吾吾,說許叔派了個任務,但不能說。

     劉一鳴也不多追問,挂了電話,匆匆趕往協和醫院。

    許夫人在協和醫院做護士,許一城自然是去陪她了。

     協和醫院就在東單,離劉一鳴不算遠。

    他叫了一輛黃包車,二十來分鐘就到了。

    協和醫院是要害機構,政府再糊塗,也會對這裡着重保護。

    所以東單一帶遊蕩的奉軍殘兵不多,路燈也多,治安尚算良好。

     亂世歸亂世,老百姓也得做買賣讨生活。

    好些原來在隆福寺、天橋、菜市口、牛街、東嶽廟等地的小攤販看中這裡清淨,都跑這裡來支攤子做生意,把路口堵了個水洩不通,跟廟會似的。

     黃包車夫不願意往裡走了,劉一鳴沒辦法,隻得下了車,自己朝裡頭擠去。

    此時五月光景,大風一落,溫度就上來了,微微已有了初夏的熱勁兒,各種各樣的小吃全出攤兒了,什麼冰酪、豌豆黃、酸梅湯、江米藕一字排開,吆喝聲此起彼伏,香氣四溢,好多人在這兒吃碰頭食。

    劉一鳴擠着往前走往,忽然看到前頭一人特别眼熟,再定睛一看,不是許一城是誰? 劉一鳴連忙撥開人群朝那邊走去,看到許一城正站在一個粉魚兒攤兒前。

    劉一鳴喊了一聲,許一城看見他,做了個手勢,示意稍等片刻。

    老闆見來了客,連忙停了打扇,口中吆喝也顧不得了,急急忙忙抄起葫蘆瓢沒命往滾水裡擠豆糊。

    許一城回得頭來時,老闆早已做出兩大碗粉魚兒,抄過冰涼井水遞到他的眼前。

    許一城從懷裡掏出一隻青花大碗,把老闆的兩碗粉魚兒都兌在自己碗裡,多讨要了兩抓黃瓜絲和一勺辣子,然後掏出那方大白手帕扣到碗口——前幾日的大風才歇,空氣裡的土腥味還是有點重。

     結過了飯錢,許一城端着碗過來,笑着對劉一鳴道:“媳婦加班想吃點清爽的,我出來買點夜宵。

    ”劉一鳴剛要張口,許一城卻伸手阻止:“等會兒說。

    ” 兩人從人群中挪出路口,朝協和醫院走去。

    許一城一路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腳步比平時更穩,仿佛那碗是柴窯所出的珍寶。

    在他前方,深沉的夜幕勾勒出協和主樓頂極富特色的大屋檐曲線,一排排紅柱豎向分割,俨然如同宮阙一般嚴謹而威嚴。

    此時醫院依舊在運轉,燈火通明,不時有醫生和擔架匆匆進出。

     兩人進了主樓,來到護士值班室。

    許夫人正在低頭寫着病曆。

    許一城把碗擱在桌子上,又摸出一副裹着布套的筷子,倒杯開水燙了一下,柔聲道:“先吃點東西吧。

    ”許夫人擡起頭,沖丈夫笑了笑,問有沒有加辣子,許一城說加了加了,不過這東西不能吃多,對胎兒不好。

     “說得好像你比我還懂似的。

    ”許夫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把那手帕從碗口拿開,交還到許一城手裡。

     劉一鳴之前就注意到許一城這條從不離身的白手帕,這會兒才看清手帕全貌,棉制的,不算是完全素白,在一角用金色的絲線繡了一個英文單詞:Peace,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許夫人是餓壞了,拿起筷子吸溜吸溜開始吃。

    許一城坐在旁邊,雙手擱在膝蓋上,一直在注視着她吃,眼神溫柔而平靜。

    一會兒工夫,粉魚就被吃了個精光。

    她摸摸隆起的肚子,打了個舒暢的飽嗝,這才發現劉一鳴在側,頓時變得不好意思。

    許一城笑着起身,拿起手帕給她擦去嘴角的幾點芝麻醬:“你這吃相,可别遺傳給孩子。

    ” 許夫人輕輕推了他胳膊一下:“我吃飽了,别在這兒給我添亂了,你去忙你的吧。

    ”然後沖劉一鳴微微點頭,重新伏案開始工作。

     許一城和劉一鳴并肩走出值班室,在側面走廊的漢白玉欄杆旁停住了腳步。

    許一城向着遠方望了一會兒,轉身問劉一鳴:“調查結果出來了?”他的語調平緩,劉一鳴卻發覺,許一城邁出屋子的一瞬間,神情陡然有了變化。

    剛才還是一個溫和細心的丈夫,現在眉宇間卻有微微的鋒芒展露。

     劉一鳴把結果遞給他,許一城認真地翻閱片刻,露出笑意:“辛苦你了,這麼快就查到了這程度,真是不錯——藥大哥沒覺察?”劉一鳴把藥來盜印的事一說,許一城不由也笑了起來,說這個小家夥可真是個妙人,藥大哥竟然生出這麼一個兒子來,有機會應該認識一下。

     “這個對許叔你有幫助嗎?”劉一鳴忐忑不安地問。

     “有,甚至可以說是一錘定音。

    ”許一城贊許地抖動紙頁,雙眼望向遠方的黑暗,神情愉悅。

    劉一鳴松了一口氣,他一直擔心自己沒辦好事,讓許一城失望。

     “今天辛苦你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給你看一場好戲。

    ”說完許一城把調查結果折疊好,和那方白手帕放在同一個口袋裡。

    劉一鳴按捺不住好奇,問說那白手帕是什麼來曆,許一城居然面色微微露出羞赧:“這是她在上海哈佛醫學堂讀書時買的,後來送給了我,算是我們的定情信物吧。

    ” “那句洋文是什麼意思?” “Peace,意思是和平。

    我們的孩子,就打算叫這個名字。

    ”許一城滿臉洋溢着幸福。

    劉一鳴低聲念了幾遍:“許和平,許和平……果然是個好名字。

    ” “希望等到他長大的時候,已經天下太平了。

    ”許一城長長歎息一聲,胳膊支在協和醫院的走廊扶欄上,身子朝前傾去,雙眼仰望着璀璨星空。

    那些星星正在以人類肉眼看不見的速度移動着,緩慢而堅定,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所阻撓。

     不知為何,劉一鳴心中浮現出一種奇妙的預感,卻說不清是什麼。

     兩個人又閑談幾句,劉一鳴看看時候确實不早,便向許一城告辭。

    許一城叮囑他小心點,然後說具體明天怎麼安排,回頭黃克武會通知他。

    劉一鳴本來想問問黃克武在幹嗎,不過想想以許一城的風格,塵埃落定前應該不會輕易說出,于是作罷。

     他孤身走出協和醫院的大門,正琢磨着是叫一輛黃包車還是溜達回去。

    突然一隻手猛然從後面伸過來,拍在肩膀上。

    劉一鳴吓了一跳,轉頭去看,看到一個少年笑嘻嘻地站在那兒,另外一隻手裡還捧着一碗雪花酪。

     “藥來?你怎麼會在這裡?”劉一鳴一驚。

     “禮尚往來嘛。

    ”藥來說,“劉大哥你截我的胡,我就也來挖挖你的事兒。

    ”劉一鳴面色一沉,看來這小子懷恨在心,一直跟着他尾随至此。

    藥來眼睛朝協和那邊賊兮兮地瞟了一眼:“剛才我都看見了,你跟那個許一城在一起,還交給他什麼東西。

    ” 劉一鳴保持鎮定,一扶眼鏡,冷冷地說道:“你也認識他?” “哎喲,這名字我爹一天念叨三遍,我不想認識也認識了。

    ”藥來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轉,得意非凡,“我爹最讨厭的就是他,要是他知道你偷了印跟許一城厮混,恐怕麻煩不小喲。

    ” 劉一鳴苦笑一聲,藥來這家夥報複心還真重,非要原樣奉還一次。

    藥來一口把剩下的雪花酪倒進嘴,爽得長出一口氣。

    他抹了抹嘴,說你害怕了吧?體會到我當時的心情了吧? 說實話,劉一鳴還真不怕這種要挾。

    他對這個大家族已經失望透頂,藥慎行最多不過是把他開革出家門,正中他的下懷。

    不過他還得盡量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因為許一城讓他潛伏在五脈,還有用處。

    于是劉一鳴沒好氣地說:“廢話少說,你想讓我做什麼?嗯?” “呃……” 這倒是把藥來給問住了,他光惦記着抓劉一鳴的把柄,還真沒想過拿到把柄以後做什麼。

    藥來抓耳撓腮愣了半天,問你和許一城見面是要幹嗎? 劉一鳴哪裡肯說。

    藥來見他吞吞吐吐,大為興奮。

    這家夥的邏輯很簡單,凡是吞吞吐吐,必然是隐藏着大秘密,凡是大秘密,必然刺激有趣得很。

    藥來又逼問了幾句,劉一鳴隻是搖頭,說我不會騙你,但也不會說出來,你還是換個要求吧。

     “這樣好了,你們算我一個入夥,我就不向我爹告發。

    ”藥來提出一個匪夷所思的要求。

     這次輪到劉一鳴發愣了,他還以為藥來會敲詐一大筆錢去買鴉片什麼的,想不到居然是這種要求。

    藥來眼神閃閃發亮,語氣裡充滿興奮:“我爹這一輩子沒怕過誰,偏偏對許一城這麼忌憚,我對他好奇很久了。

    他做的事,一定是件很有意思的大事。

    ” 劉一鳴聽出來了,這家夥是個好事的性子,哪有熱鬧就去哪兒,至于是對是錯他全不在乎,整一個混不吝。

    劉一鳴猶豫了一下,說這樣好了,我讓許叔來見你,由他定奪。

    藥來拍手說好。

     于是劉一鳴隻得再度返回協和,跟許一城那麼一說。

    許一城也是吃驚不小,藥慎行的這個兒子劣迹斑斑,他耳聞已久,沒想這小子居然主動跑過來投靠。

    劉一鳴說事有反常必為妖,會不會是藥慎行派來的間諜?許一城卻不以為然:“咱們要做的是正經事,不怕放到台面上來說。

    他藥慎行最多是不配合,以他的膽子,斷然不敢從中阻撓。

    怕什麼,見見吧。

    ” 許一城剛一走出協和醫院,藥來立刻迎上來,跟評書裡小英雄艾虎見歐陽春似的,來了一個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嘴裡一套一套的詞兒,變着法兒地恭維誇獎許一城。

    許一城也不攔着,笑意盈盈地聽着。

    等藥來說得口幹舌燥,許一城雙手把他攙扶起來,态度客氣。

    藥來大喜,以為這事成了。

     不料許一城話鋒一轉:“一鳴和克武入夥時,是要受考驗的,你自然也不能例外。

    我這裡有寶題一道,你做出來,我才答應你。

    ”藥來一拍胸脯說盡管來,爺們眨一眨眼都算輸。

     許一城道:“你是藥家人,玄字門内的專精瓷器。

    我也不欺負你,就給你出一道瓷器的寶題吧。

    ”他回轉到值班室裡,端出那個剛才盛粉魚的青花大瓷碗。

    藥來接過碗來,端詳了一圈,碗沉釉厚,勾着荷蓮紋,四方四字,寫的是“德風綿遠”,除此以外,也沒什麼特别之處,想來是某個大家私用的器物。

    在碗的底部有一個小款,上頭寫着“居仁堂”三字。

     藥來擡頭笑道:“許叔,這玩意兒就是個普通瓷碗,有啥講頭?” 許一城眉頭紋絲不動:“再看看。

    ”藥來拿指頭敲敲碗邊,無奈說道:“非說有啥講究,就是居仁堂這個款識,但也不值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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