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支那骨董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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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克武和日本人又一次硬硬相撞,結果被震退了兩步,勉強站住。

    趁兩人分開的一瞬間,付貴猝然出手,手裡揚出一把白灰,全鑽進那人眼睛裡。

     那人猝然遇襲,眼前一黑,然後覺得眼窩生疼無比。

    他的性子堅忍,經過極短時間的驚慌後,居然生生忍住,疾步後退,謹守門戶。

    黃克武哪肯放過這個機會,弓腿一彈,整個人如炮彈一樣沖到他胸前,猛地一撞,把他撞倒在地。

     付貴毫不猶豫,又一次出手。

    這次他撒的不是白色煙塵,而是一碗水。

    水恰好澆在那人滿是白灰的眼窩裡,發出嘶嘶的聲音。

    那人終于發出一聲慘叫,雙手捂住眼睛,在地上滾動。

    付貴立刻沖上去,咔吧咔吧兩聲,把他胳膊關節卸掉,這才站起來。

     黃克武喘着粗氣,一臉鼻青臉腫地過來,低頭一看,才明白那白色粉末是生石灰。

    每個貨棧的旮旯都會堆放着一點生石灰,在夏天當幹燥劑用。

    剛才付貴估計是随手抓了一把在手裡,又抄了一碗守衛解渴的井水,派上了大用場。

     黃克武的心情很複雜,那家夥的戰鬥力太強,若沒這把灰肯定拿不下來,可師傅也教導過,說撒石灰是下三濫的手段,學武之人絕不能用。

    付貴看出他心思,冷冷道:“我不是習武之人,我是辦事的警察。

    ” 藥來這時鑽進貨倉,把劉一鳴給攙扶出來。

    劉一鳴鼻青臉腫,精神萎靡不振,所幸沒有生命危險。

    據他說,被抓進貨倉以後,那個人審問過自己被誰指使,還拷打了一番,但他一直咬緊牙關沒說。

     幾個警察在貨棧裡搜出不少煙土,又喜又驚。

    喜的是,這些煙土若是充公,好大一筆收入;驚的是,他們現在回過味兒來了,這是日本人的地盤,得罪了外國人,可未必會有好果子吃。

    付貴對他們說,天塌下來我頂着,他們這才忐忑不安地開始清點存貨,救治受傷同伴。

     他們找了一間空貨倉,把那人捆好,然後取來幹布和菜油替他洗了眼睛。

    許一城踱到他面前問道:“你是誰?”那人先用日語說了一句,然後用生硬的中文回答:“姊小路永德。

    ”這是一個很有中國風味的名字,不過看他棱角分明的面相,可不像是溫文儒雅之士。

     “你是支那風土考察團的人?” “我受到了不法侵害,我要求聯系日本大使館。

    ”姊小路永德答非所問,語調機械冰冷。

     “堺大輔去哪裡了?” “我受到了不法侵害,我要求聯系日本大使館。

    ” “陳維禮到底是怎麼死的?你們來中國到底有什麼企圖?” “我受到了不法侵害,我要求聯系日本大使館。

    ” 許一城相信姊小路永德掌握着很多關鍵情報,可這個混蛋除了報出自己的名字以外,一直隻在重複這一句話,有恃無恐。

    這種真相近在眼前卻無法觸及的憋悶感,讓許一城氣不打一處來,心情極度煩躁。

     平安城的挫敗讓許一城特别郁悶,現在碰到這麼一個悶葫蘆,更是讓他心浮氣躁。

    陳維禮的死、半張神秘信箋、寶劍圖影、支那風土考察團、東陵盜掘,每一個謎團都彼此關聯,可偏偏一個都沒解開,就像是一個九連環,怎麼解都解不開。

     這時付貴把手按在許一城肩膀上,淡淡說道:“掌眼,我不行;審問,你不行。

    ”他讓黃克武拿來一個鐵皮水壺打滿水,然後把姊小路永德平躺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塊白紗布。

     其他人都被趕出去了,付貴把白紗布蒙在姊小路永德的臉上,慢慢說:“在我們中國,這叫龍王拜壽。

    ”然後拎起水壺,輕輕一點,讓水一滴一滴地流出來。

    這些水滴先是滴在紗布上,然後慢慢滲透下去,撲到鼻子裡。

    開始時紗布能吸水,還不怎麼覺得,等到紗布吸水飽和了,就開始嗆鼻子了。

    受刑的人會有強烈的窒息感,偏偏水又滴得緩慢有緻,把這種恐懼感放大到最大,不出一個小時犯人就得精神崩潰。

     京師警察廳别的能耐沒有,嚴刑拷打師承大清,什麼陰損手段都有。

    這個龍王拜壽已經算是比較文明的一種,對付有身份的犯人才用這招,為的是不落下傷痕,萬一日後翻案還能留有餘地。

    付貴知道這個日本人身份特殊,打得罵得,但如果真弄死了,可會惹起很大風波。

     不過這家夥還真是硬氣,在龍王拜壽之下,居然還一直死硬着不吭聲。

    付貴連倒了三壺水,胳膊都拎酸了,他仍舊不說話。

    付貴覺得不對勁,掀開紗布,發現這日本人居然昏過去了。

     付貴走出倉庫,沖許一城搖搖頭,表示暫時拷問不出什麼東西。

    他比了個手勢:“借一步說話。

    ” 兩個人走到倉庫外面,付貴道:“現在局勢越來越壞了,南邊的軍隊越打越近,張作霖也要跑了,北京城已經成了無主之地。

    ” “你的意思是?”許一城猛一擡頭,眼神銳利地瞪着他。

     “暫時放棄吧,現在沒有人會幫我們。

    ”付貴說。

     他說得有道理。

    五脈就是一群廢物,清宗室有錢,但力量十分有限,政府和警察廳形同虛設,放眼京城,他們尋不到任何一個強援。

    而他們的對手,姊小路永德背後是支那風土考察團,考察團背後是日本帝國;王紹義背後是馬福田匪幫,這兩個一大一小,都是無可撼動的龐然大物。

     “等局勢平靜點,再去查陳維禮之死也不遲,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付貴盯着許一城。

    他的言下之意,陳維禮的事可以擱置,至于海蘭珠,那并不是許一城的責任。

    宗室強行要她跟随,責任就該由他們自己承擔,通報一聲毓方就夠了。

     “越是混亂,越會有人趁火打劫。

    王紹義打算盜東陵,那個現在不知在哪兒的風土考察團也一定别有用心。

    如果我們不管,那就沒人能管,維禮可就白白死了。

    ”許一城的犟脾氣也上來了,他平靜地盯着付貴,話語中卻是寸土不讓。

    付貴毫不避讓,挺直了胸膛,用同樣兇狠的眼神瞪着他:“你别忘了!你還有老婆!馬上還有孩子!現在城裡亂成這樣,你忍心把他們娘倆扔下嗎?” 聽到這句話,許一城的态度霎時軟了下來。

    他垂下頭,似乎無言以對。

    付貴也不逼他,轉身走開,扔下一句話:“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 許一城獨自站在貨倉裡,茫然地盯着外面。

    此時日頭已經慢慢升起,光芒一縷縷地從頂棚縫隙灑進來,照在他身上。

    許一城仰起頭,看向天空,似乎在尋找答案。

    可老天爺對人世間的亂象一點都不關心,今天又是一個亮堂堂的豔陽天,仿佛在諷刺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事情。

     他看了許久許久,然後平靜如常的他很快把視線收回來,面色緊繃,背起手來在院子裡轉了幾圈,如同一隻被困的野獸。

    末了他走到劉一鳴身前,仔細看了一下他的傷勢,然後對黃克武道:“克武,勞煩你去告訴毓方,把平安城的事情通報給他們。

    ”黃克武答應下來,許一城又對付貴說:“麻煩你把一鳴和這個日本人安置在一處穩妥的地方。

    ”付貴一點頭,看來許一城已經被自己說服了,便又問道:“那你去哪裡?” “我去找一趟藥慎行。

    ”許一城陰沉着臉淡淡道。

     付貴眉頭一皺:“我不是說……”許一城打斷他的話:“我必須問清楚,他跟日本人碰面到底是為什麼。

    這個不搞清楚,我不會心安。

    ” 這時劉一鳴掙紮着起來:“許叔,如果王紹義綁架了木戶教授,那說明盜掘東陵的人,與支那風土考察團無關。

    藥大伯跟他們碰頭,大概是為了别的事吧,可能跟我們想的不一樣。

    ” 許一城冷冷地回了一句:“誰說觊觎東陵的隻有一夥人呢?” 劉一鳴吃力地扶了扶鏡片:“許叔,我得跟你去。

    ”許一城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好歇息吧,藥來陪我就成了。

    ”藥來一聽要去找自己父親對質,露出愁眉苦臉的神色。

    不過他看看劉一鳴,又瞅了瞅黃克武,又把胸膛挺直。

     付貴急道:“嫂子那……?”許一城道:“我去找了五脈就去看她,正好順路。

    ” 許一城和藥來跨出院子,直奔城裡而去。

    越往城裡走,越有些心驚。

    街上滿地垃圾,無比寂靜,時不時就會有幾個黑影鑽來鑽去。

    連鳥都不得安生,被驚擾得飛來飛去,發出瘆人的叫聲。

    以往老北京城那悠閑雍容的氣氛蕩然無存。

     唯一還帶點活氣的,就隻有滿街跑的報童,喊着“号外号外”,說張作霖總統宣布退出北京。

     他們一路趕到五脈的宅子,發現這裡中門大開,許多人裡裡外外地忙活着,門前還停着好幾輛運貨的馬車。

    藥來攔住一人,問怎麼回事。

    那人看是藥來,急得一跺腳:“小祖宗,你還玩呐?張大總統都要跑了,家裡這正收拾東西,出去避禍呢!”藥來問:“我爹呢?”那人一指:“在裡頭盯着裝玩意兒呢。

    ” 藥來和許一城邁步就往裡走,那人見是許一城,一愣,手裡的銅盆當啷一聲落在地上。

     許一城走到堂屋前,對藥來說:“你就在這裡等我吧,别為難。

    ”然後推開屋門。

    堂屋裡頭大大小小開着幾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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