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支那骨董賬

關燈
時被中日兩夥匪徒看中。

     沈默雖不及許一城知道得那麼清楚,但也品出其中味道不對。

    他對藥慎行說道:“你以後不要去見那個日本人了,咱們五脈先搬去鄉下,等避過這陣子風頭再說。

    ” 藥慎行急道:“可是,不能憑他的一面之詞,就毀了這麼大盤生意呀。

    ” 沈默道:“倘若日本人真為開陵而來,你怎麼辦?” “那自然是不能參與。

    ”藥慎行毫不猶豫道。

     沈默歎了口氣:“這就是你和一城的不同。

    你不會參與,他卻是會拼了命去阻止,頭撞南牆也不回。

    ” 藥慎行聽見他又拿兩人比較,眉頭一動,不由得脫口而出:“既然您更屬意許一城,我甘願讓賢。

    ”沈默“啧”了一聲,搖搖頭:“你這孩子,說幾句你又鬧起脾氣來了。

    掌眼行事,你不如他;執掌家業,他不如你。

    五脈這一大家子,還得有個穩當人來管才是。

    ” 藥慎行聽到這一席話,心情這才稍稍平複。

    他偏過頭去,想看看許一城什麼反應,可視線一掃,整個人愣住了。

    許一城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連招呼都沒打一個。

     沈默眯着眼睛,神色有些複雜。

    剛才許一城走的時候,他看見了,但也沒說什麼。

    他太了解許一城的秉性了,邁出去的步子,誰也别想給拽回來。

    其實自己年輕時又何嘗不是這樣,可惜慢慢被世故磨平了性子,快意恩仇這種事,隻能偶爾感懷了。

     他自嘲地彈了彈手指,對藥慎行道:“時辰不早了,你快去準備吧。

    ” 藥慎行小心翼翼地探前了身子,猶豫問道:“東陵之事,真不用給一城什麼支援?”他縱然性狹侵疑,可這終究是一件大事,自己偷偷去見日本人也頗有些心虛。

     沈默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慢慢道:“你就快是五家之主了,什麼事别由着自己性子。

    ” 藥慎行低頭答應,然後轉身離開,隻剩下沈默一個人在屋子裡枯坐,久久不曾動彈。

     許一城心急如焚地離開五脈,九龍寶劍的現身,終于讓他一直以來的調查有了個堅實的基礎。

    可這個發現非但沒讓他如釋重負,反而覺得整個局面更加詭異。

     王紹義盯上了慈禧墓,日本人盯上了乾隆墓。

    日本大使館裡躺着陳維禮冰冷的屍體,而在平安城還陷着一個海蘭珠。

    每一件都是驚天大事,每一樁都無法置之不理。

    千頭萬緒,饒是以許一城的頭腦,一時都有些不知所措。

     此時街道上已經沒有黃包車了,他低頭在路上一路疾行,腦子裡在反複想着這些事情。

    一會兒覺得此事幹系重大,若放手不管隻怕會釀成驚天盜案;一會兒又有些猶豫,因為面對的都是龐然大物,實在非自己所能敵。

    他就這麼搖擺不定中,一擡頭,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協和醫院門前。

     協和醫院此時也比平時混亂得多,醫生護士行色匆匆,都在小聲談論着局勢。

    醫院正門口站着一排洋人士兵,荷槍實彈。

    這應該是各使館湊出來的衛兵,以防止醫院這種中立機構遭受沖擊。

     許一城走進醫院,許夫人剛剛值完夜班,正躺在行軍床上睡覺。

    許一城一走到房間門口,她仿佛有心靈感應一樣,唰地睜開了眼睛,先噗嗤笑了一聲。

    許一城這才想起來,自己穿的仍舊是那身收古董的長衫和小圓墨鏡,一直沒騰出工夫來換掉。

     他說我來得匆忙,沒買早點,正要邁進房間。

    許夫人卻擡眼淡淡道:“你還是别進來了。

    ”許一城一愣,許夫人從床上下來,挺着大肚子走到門口:“我怕你一進來,就舍不得走了,會耽誤你的正事。

    ” 許一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知該說什麼好。

    許夫人用指頭輕輕點了下他的額頭:“你這個人呐,心裡有事沒事,根本就藏不住。

    ”許一城笨拙地搓着手:“哎,是這樣……”許夫人阻住他:“不用跟我解釋。

    你說了我也不懂,就算懂了也幫不上忙,幹着急,還不如不知道。

    你要做的事情,一定很重要。

    放心好了,協和醫院有各國使館保護,再亂也亂不到哪裡去。

    你去忙你的吧,不必挂念。

    ” 許一城戀戀不舍地觸了觸她隆起的肚子,許夫人抿嘴笑道:“感覺到了嗎?小東西踢了你一下。

    ”許一城蹲下身子,把耳朵貼在肚皮上仔細傾聽着。

    她彎着眉毛,把那條洗得幹幹淨淨的大白手帕疊好,揣到許一城的懷裡,輕輕一推:“你快走吧。

    ” “等這陣子忙完了,我給你帶粉魚兒過來,這回多放辣子。

    ” 許一城吻了吻妻子,然後轉身離開。

    他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澈而堅定,仿佛所有的惶惑都被濾去。

     許一城的下一個目的地,是宗室。

    東陵是清宗室所管,這事無論如何不能繞過他們。

    雖然他已經派黃克武去通報,不過乾隆的九龍寶劍這個線索一浮出水面,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樣了,他必須得親自過去一趟。

     “您說什麼?日本人打算對裕陵下手?”毓方手裡的蓋碗嘩啦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不見一絲皺紋的白淨胖臉,因為極度震驚而變得扭曲。

     許一城點點頭。

     “好哇,難怪他們提出來去東陵考察,原來是沒安好心。

    ”毓方背起手來,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一邊踱步一邊搖頭。

     富老公在一旁冷聲道:“我就說他們沒安好心,你們卻偏要答應。

    ” 毓方急躁地拿折扇敲了敲自己腦袋:“這事可不是我做主的,是在天津那幾位王爺答應的。

    咳,誰知道他們收了日本人多少好處!”他又走了幾步,擡頭對許一城道:“日本人什麼時候動手?” 許一城道:“日本人隻來了一個支那風土考察團,人手有限。

    他們很可能會尋找當地的合作夥伴,原本我以為是王紹義,但現在看來不是。

    失蹤的堺大輔,恐怕就是去尋找适當的人吧?” “那王紹義什麼時候動手?”毓方又問。

    比起日本人,說實話他對惡諸葛更為忌憚。

    許一城道:“他把海蘭珠扣在平安城,催促着我回京城來找買主,說明他對東陵志在必得。

    隻要找到姜石匠,動手恐怕就在這個月内。

    ” 毓方想了想,說先顧一頭吧,對富老公道:“跟阿和軒聯系一下,讓他把手底下的人都召集起來,加緊巡視,把精神都給我打好了。

    ” 許一城這時卻給扣下一盆冷水:“現在張大帥馬上就離京了,無人管束,若我是王紹義,肯定是以移防或演習為名,率大軍直接進駐東陵,明火執仗地挖墓。

    阿和軒那幾十号人,能擋得住人家一個團?” 毓方一琢磨,頓時面露愁容,許一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這家夥看似沉穩,其實跟他弟弟毓彭也差不多少,玩玩小心機還湊合,真碰上大事一樣發懵。

    毓方問許一城該怎麼辦,能不能設個局把他騙住。

     “王紹義這個人太狡猾,手底下實力又強大。

    跟他玩小聰明,一槍就把你崩了。

    ”許一城搖頭否認。

    在平安城陰司間裡的遭遇讓他印象太深刻了,任憑他智計百出,在絕對的力量之下也無濟于事。

     “那您覺得該怎麼辦?” “對付王紹義隻有一個辦法,以硬碰硬!隻要有足夠的人護陵,能把王紹義擋在東陵之外,不用長,一天就夠了。

    盜墓東陵,畢竟是一件犯忌諱的事。

    他如果知道事先有準備,肯定就知難而退。

    你們宗室在京城經營這麼多年,這點人還是能湊出來吧?” 毓方聽了,臉上卻沒什麼喜色:“宗室這幾年,錢是攢了點,人脈也還算廣,可敗家子更多。

    若是捐個款起個樓,還好說,這拉隊伍去打仗就……” 許一城皺眉道:“四百人……不,三百人都拉不出來?” 毓方搖搖頭,擡起指頭:“錢的事姑且不說,這兵荒馬亂的,去哪兒找壯丁?就算找到了,會不會打仗?能不能擋住惡諸葛那夥悍匪?再說就算人齊了,槍從哪弄?彈藥怎麼補給?”說到這裡,毓方又斜眼看了眼許一城,“再者說,自從張勳以後,宗室一直被人猜忌,連馬車上挂了二龍戲珠都被人懷疑。

    如果宗室一下子在北京城裡拉出這麼大的軍隊,這不是作死嗎?” 發完這一通牢騷,毓方頹喪地坐回到椅子上,啪地打開折扇,徒勞扇動,全沒了那副智珠在握的勁頭。

    富老公“哼”了一聲,恨聲道:“大不了把我這副老骨頭填在那兒!” 許一城望着這位遺老,還不如一個老太監有血性,心想有你們這樣的人在,滿清不亡可真是沒天理了。

    許一城一想到自己唯一的盟友就是這些家夥,又是無奈又是氣憤。

     三個人在屋子裡沉默了一陣。

    富老公突然想到什麼,走到毓方面前耳語幾句。

    毓方眼睛一亮,手裡折扇“啪”地一打,對許一城道:“許先生,是不是隻要找到一支軍隊,跟王紹義硬抗一天就成了?”許一城說:“這自然是最好的辦法,可你們不是拉不起來隊伍嗎?” 毓方這次臉上帶了一點喜色:“宗室沒兵,可咱們可以借嘛。

    富老公剛才想起一人,如果能得到他的幫助,此事就有着落了。

    ”許一城“哦?”了一聲,擡起頭來。

    
0.07396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