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局勢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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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棉被,嘴邊還帶着姜湯的辛辣餘味。

    他擡起頭,看到一個村婦戰戰兢兢坐在旁邊,手裡還端着個土瓷碗。

    一看見他醒了,村婦如釋重負,起身把碗擱下,走了出去。

     過不多時,屋外傳來腳步聲,呼啦啦進來三四個人,都穿着奉軍軍裝。

    為首的是個光頭漢子,橫眉厚唇,懸膽大鼻,最醒目的是滿臉都撒滿麻點子,好似一個燒餅。

    其他幾個人都靠後一步,顯然都是随從。

     光頭漢子拿起那粗瓷碗,用鼻子嗅了嗅,回頭給了衛兵一巴掌,一口濃郁的河南腔:“他奶奶的,叫你用最好的藥,這算啥狗屁玩意兒!”衛兵連忙解釋:“這鎮子人都跑光了,找不到什麼合适的……”光頭漢子又是一耳光:“滾!沒用的東西!人參呢!燕窩呐?”旁邊一個高級軍官連忙悄聲道:“軍座,還得對症下藥,不能亂吃……” 光頭漢子這才住聲,轉頭對許一城笑眯眯道:“許先生,真對不住,手底下人怠慢。

    ” “我、我是在哪裡?”許一城虛弱地問。

     “還在馬伸橋鎮,你這都昏迷整整一天了。

    ” 許一城勉強擡起頭,迷茫地看向光頭漢子,這人他看着頗為眼生。

    光頭漢子道:“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

    你是明眼梅花,京城五脈鑒寶第一高手神眼聖手許一城。

    ” 許一城心想我什麼時候有這麼一串亂七八糟的綽号,看他表情又不像開玩笑,隻得微微點了點頭,說我是許一城,您是? 漢子伸出手指頭,對準自己腦門:“我是孫殿英,你就叫我孫麻子吧。

    ”說完自己先哈哈哈笑起來,回頭對随從道:“你們看咱平易近人不?”随從們紛紛應和。

     “孫殿英?”許一城嗫嚅着這個名字,悚然一驚。

    孫殿英不就是李德标的上司、奉軍十四軍軍長麼?他在這裡,那李德标呢? 孫殿英看出他的疑惑,得意洋洋地豎起一根指頭:“李德标那個龜孫兒反抗革命,負隅頑抗,他的人已經被咱包了餃子。

    李德标吞槍自盡,去地下陪張大總統了。

    ”他看許一城越來越糊塗,扯了扯自己的奉軍領章,露出裡頭的青天白日:“許先生你還不知道吧?咱響應北伐,現在是國民革命軍第六軍團第十二軍軍長啦。

    ” 許一城這才明白。

    原來對李德标所部發動突然襲擊的,正是他的頂頭上司孫殿英。

    這其中因果也不難想明白,孫殿英和吳郁文一樣,見奉軍大勢已去,就投了國民革命軍。

    李德标是張作霖安插在十四軍的一枚釘子,孫殿英想要易幟,必然得先把他拔除。

     于是,奉軍第十四軍搖身一變,成了國民革命軍第六軍團第十二軍,連夜偷襲了馬伸橋鎮,算是繳納投名狀。

    一個軍對一個團發起偷襲,結果毫無懸念。

    李德标戰敗身死,獨立團土崩瓦解。

    許一城運氣好,正趕上這次夜襲,正好被孫殿英救起。

     樹倒猢狲散,牆坍衆人推。

    奉軍大勢已去,李德标的結局早已注定。

    一想到他如此下場,許一城頗有些唏噓。

    倘若李德标不以忠心而著稱,孫殿英說不定還會派人來拉攏。

    他的忠誠,先送他平步青雲,然後又成了他的催命符。

    某種意義上,他和富老公是同一類人。

     一夜之間,兩個“死忠”之人葬身于馬伸橋鎮,這時代的變化可真有點叫人看不明白。

     “您怎麼會認識我?”許一城奇道。

     孫殿英嘿嘿一樂,沒說話,伸出右手大指頭,把右眼扒拉得大一點,顯得有些滑稽。

     “廖定?” 廖定就是在開封那個陰陽眼,全靠許一城提攜,才從一個小混混成了一号人物。

    孫殿英點頭道:“他是咱好兄弟,當初在河南可幫了我不少忙。

    他沒少提起你來,把你誇得天上少有地上皆無,咱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剛才我審問了幾個俘虜,知道你也在這兒,就順手救起來了——這可是緣分呐,你命中注定在此要有一劫,等着貴人來救,那不就是咱麼?說不定咱倆還是星宿下凡呢!” 說到這裡,孫殿英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滿臉麻子随肉顫動亂走。

    許一城發現這位軍閥有點神經兮兮,想象力有點豐富,随便一句話都能給發揮到天上去。

     “多謝軍座救命之恩。

    ”許一城要下床緻謝,孫殿英連忙攙扶住他:“你身體還沒好透,歇着吧。

    可惜你那個朋友已經死了,夏天存不住屍體,我們就地給埋了,立了塊碑,還沒刻字。

    ”許一城思忖片刻,歎了口氣:“算了,我也不知寫什麼,留塊無字碑吧。

    ”對于富老公,他的心情十分複雜,實在無法評價。

     孫殿英說好,然後扯了把椅子,直接坐下:“許先生,你咋會跑到李德标的團部來?” 許一城心中忽然一動,他找李德标,是想借兵去守東陵。

    眼下李德标所部已經覆亡,可孫殿英手裡的實力更為雄厚,找他也一樣。

    許一城偷偷打量一眼孫殿英,心中忽然又有些猶豫。

    他略通相學,孫殿英的相貌是面方而颌尖,唇厚而邊鋒,鼻若懸膽而不正,這叫刁雄之相——刁雄不及枭雄,難成大器,但薄恩狠戾之處,有過之而無不及。

     縱觀孫殿英履曆,這些年來在各大勢力之間來回投靠,全無忠義可言。

    你看他投了國民革命軍,立刻翻臉掉頭來打同僚李德标,真是狠辣無情。

    這種人,一切都以利益為準繩,沒有什麼主義,更别說什麼信仰。

    許一城擔心,跟他說了盜掘東陵之事,反而會激起此人貪欲。

    驅虎吞狼之計,把狼吞了,老虎還沒吃飽可怎麼辦? 孫殿英見許一城沉默不語,有些不悅:“許先生如果不方便說,咱就不問啦。

    反正咱是外人,就算救過命,心裡留點提防也是應該的。

    ” 許一城還沒說呢,他自己倒先想象出一大堆事兒來。

    許一城心念電轉,決定先把他鈎住再說:“實不相瞞,我有個朋友如今被困平安城,這次是來找李德标借兵救人的。

    我們僞造了張作霖的手令,哪知道被他識破了,結果……若不是孫軍座及時趕到,隻怕……咳……” 他說的半句假話也沒有,隻是故意隐去了東陵這個最根本的因果。

     孫殿英聽到張作霖往毛筆裡藏針的細節,拍着膝蓋哈哈大笑:“雨帥這個人呐,看似豪爽,其實誰都不放心,總搞些小伎倆。

    你們膽子也夠大的,李德标是張作霖的一條狗,你拿這個騙他,他肯定跟你急。

    ” 許一城見孫殿英挺高興,趁機道:“孫軍座,您看您能不能分出一支隊伍去救人……”話未說完,孫殿英打斷了他的話:“這可巧了,你是第二個提出這要求的人。

    ”許一城一愣:“還有誰?”孫殿英摸摸光頭,露出一副厭惡神情:“哼,說出來可丢死人,是個日本人,叫啥大輔。

    ” 許一城聽到這名字,精神一振:“堺大輔?” “對,對,這名字挺怪的,你也聽過?” 堺大輔和許一城隻在京城匆匆見過一面,然後他就跟整個考察團消失了。

    此人是掌握陳維禮之死的關鍵,許一城一直在找他們,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居然在孫殿英這裡撞見了。

    他急忙問道:“日本人是怎麼說的?” 孫殿英講,前幾天他的部隊移防遵化,半路截住了一批日本人——準确地說,是日本人主動找上門來——他們自稱是田野考古的日本學者,被土匪襲擊,希望尋求庇護,并且還說他們有個同伴被土匪抓回平安城,希望孫殿英能夠派兵去救回來。

     這個同伴,應該就是木戶有三教授。

     “那個堺大輔口氣可不小,說如果我幫他們去打平安城,可以換取大日本帝國的友誼。

    嗤,說得老子很稀罕小日本兒似的。

    他們也就槍炮厲害點,日本妞兒可醜得不行。

    ”孫殿英擡起下巴,不屑一顧。

     “後來呢?” “老子當然沒同意。

    開玩笑,軍隊調動是大事,憑什麼他一個日本人說打哪兒就打哪兒?現如今直隸正亂着呢,誰是哪頭兒的,誰都不知道。

    萬一馬福田、王紹義也投靠了國民革命軍呢?那咱豈不是要背上一個襲擊友軍的罪名?” 孫殿英明着是說拒絕了日本人,其實也等于是回絕許一城。

    這年頭帶隊伍的都有私心,沒好處,誰也不會平白無故去跟别人拼命,徒損實力。

    許一城神色一黯,孫殿英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壓低聲音道:“哎,許先生你不知道,我這也是沒辦法。

    我軍中的軍饷已經欠發了半年,若不是老孫我人品好,他們都得嘩變了。

    皇上不差餓兵,這次打李德标,那還是因為李德标有錢,能有繳獲,那幫兔崽子才願意扛槍上陣,不然誰也使不動他們呐。

    ” 許一城正琢磨着怎麼遊說。

    孫殿英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熱情道:“許先生,你要不要跟着咱幹?” 許一城一怔,這位軍長思維怎麼這麼跳躍。

    孫殿英大拇指一翹,滿懷期待:“廖定相當推崇許先生你,說你是當世人傑。

    如今這個世道,那句話咋說的來着?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才郎。

    廖定告訴我,五脈不怎麼待見你,那是他們有眼無珠。

    你跟着咱幹,别的不敢保證,榮華富貴是少不了的。

    啊?怎麼樣?” 孫殿英熱切地看着許一城,一副求賢若渴的模樣。

    許一城都能想象到,此時在孫殿英的腦袋裡,恐怕已經勾勒出劉備三顧茅廬的戲文了。

     “在下除了鑒寶略通皮毛,政道軍略一竅不通,恐怕幫不上軍座什麼忙。

    ”許一城委婉地回絕了這個邀請,孫殿英再三邀請,許一城隻是推托。

    說到後來,孫殿英有點急了,一拍桌子就要犯橫。

    不料他眉毛一立,居然打了個呵欠,眼角還帶着點淚水。

    許一城一聞他袖子上散出的甜味,就知道他肯定是煙瘾犯了。

     那個時節,軍隊是吸大煙的重災區。

    帶兵打仗,沒有不帶煙土的。

    孫殿英煙瘾一上來,就坐不住了。

    他拱手說許先生我出去一會兒,你好好琢磨琢磨,咱們改天再聊,然後匆匆告辭離去。

     接下來的幾天裡,許一城就躺在床上休養。

    孫殿英給他配了幾個馬弁,随身侍候着。

    有什麼需要,就跟孫殿英身邊那個高級軍官提,要雞有雞,要酒有酒。

    這人叫譚溫江,是孫殿英手下一個師長,人高馬大,面相威武。

    隻是他貴為師長,卻跟個勤務兵似的跟着孫殿英鞍前馬後。

     許一城在這裡很自由,除了不許離開馬伸橋鎮以外,别無限制。

    譚溫江每天都過來探視,孫殿英有時候還跑過來跟他聊天,談談風月,說說政局,什麼奉天大帥府緊閉大門謝客吊喪啦,什麼盛傳日本人策劃了皇姑屯爆炸啦,什麼國民革命軍先遣團進入北京城啦——當然,還少不了拉攏遊說,又是劉備諸葛亮,又是秦瓊李世民,但就是不提讓許一城離開的事。

    看來孫殿英是鐵了心要把他收到麾下,不答應就不讓走。

     海蘭珠此時還在平安城裡困着;王紹義一旦找到姜石匠,掌握了墓道的位置,随時可能對東陵動手。

    許一城心急如焚,偏偏他還不敢把東陵的事跟孫殿英說,隻能虛與委蛇,一圈一圈地圍着鎮子轉悠。

     孫殿英手下的軍官聽說許一城是鑒寶高手,都紛紛跑過來,各自拿出東西請他掌眼。

    許一城無意得罪他們,盡心盡力,讓他們大為滿意,整個軍營很快都盛傳明眼梅花許先生的大名。

    不過許一城發現,這些東西一半都是從别人手裡搶奪來的,另外一半則是挖掘出的明器,說明孫殿英這支軍隊,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難怪孫殿英自己都抱怨說,沒錢就不能打仗。

    一支軍隊靠貪欲驅動,軍紀能好到哪裡去? 這天一早,譚溫江跑過來,跟許一城說孫軍座有請。

    許一城一路盤算着怎麼跟孫殿英開口,走到孫殿英的臨時住處,不由一怔。

    裡面除了孫殿英大剌剌坐在正中,對面還站着一個黑臉中年人,寬肩闊面,厚如青磚的下巴,兩道卧蠶眉,正是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堺大輔。

     許一城雖然隻在大華飯店與他有一面之緣,但這副面相卻一直牢牢記得。

     一看孫殿英不耐煩的表情,許一城就知道堺大輔又是來纏着他請求出兵。

    孫殿英不願意得罪日本人,也不想答應,就把許一城叫過來當擋箭牌。

     果然,他一進屋,孫殿英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拱手:“你們兩位都是文化人,肯定有共同話題。

    中日親善,一衣帶水,就在這兒慢慢聊吧。

    咱還有軍情要處理,就不陪着了哈。

    ”然後打着呵欠拱手離去,不知又去哪裡吞雲吐霧了。

     屋子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空氣中微微帶着詭異。

    堺大輔此時也認出許一城是在大華飯店打聽陳維禮之死的中國人,不由得眉頭一皺。

     許一城深吸一口氣。

    堺大輔這個人掌握着一切的關鍵,卻一直隐于幕後。

    如今兩人終于直面相對,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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