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生死一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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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面容扭曲地喝道:“這麼說,什麼颠倒風水局、什麼五脈獨家之秘,也都是胡說?” 許一城索性盤腿坐下,把陳維禮的牌位抱在懷中,背靠石壁:“你們很強大,我沒辦法對抗你們。

    我隻能将計就計,通過海蘭珠給你們傳遞信息,讓你們以為我有獨家之秘,隻能靠我才能找到真正的乾陵墓門。

    ” “這麼說這個墓,根本不是乾陵墓門喽?”堺大輔大吼。

     “你們還沒看出來嗎?這個墓,是郭震的代身陪葬墓啊。

    ”許一城此時已經完全放松下來,像在課堂上給人講課一樣從容,“郭震劍的劍紋山勢上,刻着兩個字‘震’‘護’。

    這既是代身的祈語,也是地點标記,不是一個地點,而是兩個——護字标記的,是乾陵入口;而震字标記的,則是這個代身陪葬墓。

    我從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猜到了。

    ” 說到這裡,許一城又是一陣大笑:“我在西安城拖延時間,姬天鈞就在乾陵尋找這個墓穴,并着手布置炸藥。

    匆忙出發,是為了讓你們沒時間準備;城門口被士兵攔住,是讓你有機會去給他們報信;挑選黑夜進山,是為了防止你們發現附近埋藏的火藥;點燃孔明燈,是為了方便你們追蹤過來,免得迷路——你們看看,我多周到。

    ” 墓室裡變得安靜,更準确地說,是死寂。

    日本人以為他們一直在監視許一城,卻沒想到恰好相反,他們一直被許一城所控制。

    他每說一句,海蘭珠的身子都要晃動一下,到後來幾乎站立不住。

     衆人這才明白,為何這墓室裡沒有棺椁,隻有一幅彩繪壁畫。

    武則天去世時郭震尚健在,但為了報答皇恩,他在乾陵附近空立一墓,隻留一把劍和一幅畫像守護主君。

    這種空墓,裡面并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當然更不會有什麼密道機關。

    一條甬道,一間方室,僅此而已。

     “每一件古物,都有它的一個道理。

    郭震以忠義守墓,他的劍,是一把忠義之劍。

    你們不明白這樣的道理,就合該有此下場。

    ”許一城緊緊盯着堺大輔。

     堺大輔面色微變,他掏出郭震劍的照片,趴在地上,肥厚的手指在照片上一寸寸挪動:“‘震’在這裡,‘護’在那裡,相距不遠。

    說不定,我們剛才走過的路上,就有乾陵的真正入口啊!”他一想剛才可能錯過乾陵真正的入口,渾身就在發顫。

     “如果你們自己來找,說不定早就找到了。

    ”許一城冷笑。

     堺大輔一聽到這一句,臉色先變成豬肝顔色,渾身都開始劇烈地顫抖,抖到後來,他一頭栽倒在地,口吐白沫,似乎是激動過度引起的癫痫症狀。

    可沒人過去看他,大家都已經死到臨頭。

     墓室裡的空氣已經開始變得稀薄,姊小路永德為了節約氧氣,下令把所有的火炬都熄掉。

    一群人坐在黑暗中,聽着越來越急促的呼吸,感受到死亡慢慢臨近。

    姊小路永德忽然冷哼一聲,一把抓住許一城的肩膀:“你既然設下這麼一個局,又怎麼會不留後路!快說!在哪?” 許一城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我不把自己置于死地,又怎麼能把你們騙進來?” “那你不是一樣要死?” “我進了這裡,就從來沒打算出去。

    維禮之仇已報,乾陵已保全。

    人固有一死,我已沒有遺憾了。

    ”他的聲音響徹在黑暗的墓穴裡。

     “好,那我就成全你!也給我們節約點氧氣!”姊小路永德獰笑着用力掐住許一城的脖子,很快他的臉色由白轉青。

    就在這時,墓室的天花闆上發出撲簌簌的聲音,每個人都感覺到有塵土從上方抖落下來。

    他們不知這變化是好是壞。

    姊小路永德松開手,疑惑地朝上方看去。

     許一城的聲音再度響起:“這個墓穴是空心的,沒有木梁加固支撐。

    上面兩扇石壁的重量,這裡估計快撐不住了——算你們運氣好,被砸死而不是窒息而死。

    ”這個解釋絲毫不能給人帶來安慰。

    姊小路永德終于也不能保持冷靜,他再度捏住許一城的咽喉:“快說,通道到底在哪?”許一城淡然一笑,閉上眼睛:“維禮被你殺死的時候,也是這麼痛苦嗎?” “我保證你比他痛苦十倍!”姊小路永德也歇斯底裡起來。

    墓穴上方的動靜越來越大,就像是什麼東西被擠壓到了極限,行将破裂前的慘呼聲。

     海蘭珠的手忽然搭在了姊小路永德的胳膊上:“讓我來吧。

    ”姊小路永德冷哼一聲,松開手,後退一步。

     許一城大口喘息着所剩無幾的空氣,緊貼着牆壁,臉色慘白。

    海蘭珠看着這個男子,柔聲道:“你還有妻子,還有未出世的孩子啊。

    ”聽到這句話,許一城渾身一震,眼神裡閃現出幾絲眷戀,很快又被堅毅所取代:“她會明白我做的事情,我的孩子将來也會的——海蘭珠,你知道嗎?這就是她和你決定性的不同。

    ”海蘭珠一瞬間露出奇異的神色,既苦澀,又幸福:“一城,你騙起人來的時候,真是……” 她說着,不知哪裡來的力量,把整個身體朝着許一城的胸膛撞去,撞得毅然決然。

    許一城猝不及防,被海蘭珠重重頂撲在懷裡,整個人猛然往身後的石壁一撞。

    與此同時,墓室的天花闆終于支撐不住壓力,“嘩啦”一聲垮塌下來,海量的沙石如泰山壓頂一樣,一下子就把這小小的墓室和裡面的人徹底吞沒…… 姬天鈞站在墓室外面的荒坡邊,臉都吓白了。

    許一城讓他引爆炸藥把日本人堵在裡頭,可從來沒說過自己也會進去。

    現在可怎麼辦,整個荒坡被石壁硬生生壓下去幾分,地表凹陷,顯然整個墓穴都被壓塌了。

     怎麼着?五脈的新族長上台沒幾天,居然就讓他給親手炸死了?這可怎麼跟北平那邊交代? 姬天鈞急得在周圍轉圈,卻一籌莫展。

    他要叫人來挖開救人,就得解釋是怎麼坍塌的,誰裝的炸藥。

    到時候他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

    再者說,地下墓穴不像是樓房坍塌,扒開還能活,那東西就跟煤礦礦井似的,一塌了,隻能等死。

     一邊埋怨着許一城,姬天鈞一邊往坍塌的廢墟裡頭看,希望還能有點奇迹發生。

    可他心裡也清楚,奇迹的可能性太小了。

    盜墓的事他雖然沒幹過,但也見過不少,這種情況,十死無生。

    忽然,他眼珠子停止了,看到一處青石下方似乎有什麼動靜。

    姬天鈞唯恐看錯了,趴下身體湊到青石下方去觀察。

    因為青石交疊的角度,下面恰好留出了一個很小的空地。

    而那空地上的浮土,正在一鼓一鼓地湧動着。

    然後“撲”的一聲,一隻手攥着個木牌沖出地面,拼命搖晃。

     姬天鈞吓了一跳,身子不由得往後一縮,這手裡拿着個靈牌,不是詐屍了吧?再仔細一看,這是活人的手臂,整個身子還在往外拱,那個木牌應該是用來挖土的。

    可是上頭已經被那塊石頭壓住了,空間太小,這樣他無論如何也是出不來的。

    姬天鈞左右環顧,抄起一根精鋼撬棍,插進石頭縫隙裡拼命撬。

    反複撬了三四次,這大青石終于發出一聲不情願的碰撞,朝着坡下翻滾而去。

     姬天鈞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再看土裡伸出來的那隻手,已經快攥不住木牌了,更别說掙紮而出。

    姬天鈞奮起大鏟,飛快地把周圍的土鏟開。

    他驚訝地發現,土裡居然是一個方形的洞穴,直通下方。

    這洞穴的形狀太熟悉了,是一個典型的老盜洞。

     盜洞裡有一人保持着朝上爬的姿勢,渾身都沾滿了土,幾乎變成一個泥俑。

    姬天鈞趕緊把他拽上來,用水壺澆開土,一張方正而疲憊的臉露了出來,兩條平眉成了土黃色,沒錯,是許一城。

     “族長啊,你可把我吓死了。

    ”姬天鈞如釋重負。

     許一城動了動,勉強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荒坡上,夜空上的星星清晰可見。

    這星空平時都是看得極熟,可他從來沒發現它是如此美妙。

    姬天鈞問他在地下到底發生了什麼,許一城卻沒回答,他攤平四肢,喃喃自語:“天意,這是天意啊。

    我之前怎麼就沒想到呢。

    ” 郭震劍是陪葬之物,那麼它又怎麼會流傳出去,被乾隆所得呢?自然是有盜墓賊在乾陵這裡打了一個盜洞,光顧了郭震墓,見裡面什麼也沒有,就隻帶着郭震劍離開,這才有了後來一系列故事。

    後來時過境遷,這個盜洞逐漸被塵土掩蓋,無人知曉。

    剛才海蘭珠猛然撲入許一城的懷裡,居然把這個盜洞給撞了出來。

     許一城反應極快,急忙鑽進盜洞避過墓室坍塌。

    他想拽一把海蘭珠,卻被她推開。

    這盜洞裡全填滿了土,他不得不用陳維禮的靈牌硬生生挖出一條通道,一點點往上爬,總算逃出生天。

     一個試圖盜掘乾陵的盜洞,卻救了幾百年後一個拼命阻止盜墓的人的性命。

    一切都從這個盜洞開始,一切又在這個盜洞結束。

    這可真的是天意了。

     “維禮啊維禮,你知道嗎?你救了我一命呢。

    ”許一城對手裡的靈牌虛弱地說。

     姬天鈞環顧四周,确認沒有其他人逃出來,這才放下心來:“哎,海蘭珠也被壓在裡頭了?這個女人,可真是夠害人了。

    ” 許一城“嗯”了一聲,心中卻殊無快意。

    剛才海蘭珠那一撞,确實夠狠。

    但若沒有她這一撞,許一城很可能就和其他人一樣,要長眠于這乾陵的地下。

    這個女人背後還有許多謎團未明,可惜這些将成為一個永遠的謎了吧?許一城不願去想這個問題,他拿起水壺,默默地在地上灑了幾滴,算做一次微妙的祭奠。

     “看,日出了。

    ” 姬天鈞興奮地指着東方,許一城轉動脖子,恰好看到一輪紅日噴薄而出,把整個關中大地和乾陵攬入金黃色的陽光懷抱之中。

     與此同時,遠在千裡之外的北平,一聲嬰兒的啼哭從協和醫院的産房裡傳出來,響亮有力。

    守在産房門口的付貴和劉一鳴、黃克武、藥來都一躍而起。

    在得到醫生的允許後,他們擁進房間去,看到許夫人虛弱地躺在床上,孩子就趴在她懷裡,像是一隻小貓。

     頭上還纏着繃帶的付貴看了一眼小東西,開口道:“許一城那家夥去西安風流快活了,嫂子,這孩子的名字,你自己定好了。

    ”許夫人摸了摸孩子的頭,看向窗外,淡淡道:“一城說過,希望這孩子長大的時候,已經是和平年代。

    就叫他和平吧。

    ” 窗外陽光燦爛,如金似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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