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紅禧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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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藏着什麼妖怪?我定了定神,對井裡問道:“糕點好吃麼?” 仍沒有回音,我壯着膽子問:“玉、玉靈姐不會死了吧?” 水裡“咕噜噜”冒起幾個水泡,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正盯着水面等,忽然腳上一陣異樣,低頭一看,原來是我的烏龜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來了,正爬上我的腳背,我一把抱起它:“你怎麼又亂跑出來?” 這時我的頭頂響起熟悉的“撲拉撲拉”翅膀拍動聲音,立刻下意識一手護住烏龜一邊低頭躲避,可翅膀的聲音就像一陣風似的扇過,什麼也沒有,冷不丁一個身影站在我眼前:“你怎麼會在這?” 我茫然擡起頭:“二、二少爺?” 二少爺緊蹙着眉,低頭看着我,一半驚訝一半像是生氣,他更加重語氣問了一遍:“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我一時語塞。

     他急躁地伏到井沿往下看,想是看見那些漣漪了:“你看見他了?” “誰?我沒看見……”我還茫然失措。

     “沒看見?”二少爺頓時失望,但眼前那隻空碟子還在,他指着問我:“這是幹什麼的?” “那是、是用來拜祭的……” “拜祭什麼?”二少爺斷然一聲喝問,把我震得全身一跳,從未有人這般大聲喝問我,我頓時感覺一陣委屈湧上心口:“玉靈姐要死了……”我的眼淚忍不住掉下來:“井裡的妖怪說拿紅的糕點來拜祭……不然玉靈姐就要死了……” “井裡的妖怪……”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你看到他了?” “沒有。

    ”我搖頭:“但是糕點不見了……” “糕點不見了?”二少爺松開我,在井沿邊頹然坐下,雙手攀着井沿望着井裡。

     我看他這般的神情,他一定知道什麼,我試探着問:“他是誰?他就在這口井裡?” 我看着少年的側面,忽然想起先前那個夢—— 檐廊的盡頭站着看不清面目的少年,他朝我招手:“魚送來荼夼的箋,就放在那邊井沿上。

    ”少年告訴我這話時,語氣既高興又哀傷…… 我依稀覺得眼前這個少年就是夢裡的那個,我俯下身在他旁邊:“你……是在等誰?荼夼?” 我最後的這個名字剛說出口,就感到頭頂一陣淩厲的風勁,還未明白過來,那少年轉過臉來,驟然變色,一句“小心”不等說出口,他就一把将我往後推到,我們兩個人順勢滾到一邊,我再擡頭,就看見頭頂盤桓着那隻大鳥,正瞪着一雙黃光的大眼,排開雙翅,在半空身子一下回轉,又朝我們撲過來,我在地上翻過身子就想站起來逃跑,但看二少爺也跌坐在地,他隻是擡頭驚恐地看着大鳥,沒有要逃跑的意思,我一手仍護着烏龜一手便去拉他:“少爺!快起來!” 但這一遲疑就已經遲了,大鳥的一隻跟人的手掌一樣大的尖爪已經抓在他的肩膀,正因為我一拉他,他就往我這邊躲避,那尖爪将他肩頭的衣服“嘶啦”一聲抓破一道大口,我聽得他痛呼一聲,更加吓一大跳,就想去看他是不是傷到了,大鳥的翅梢“呼”一下在我臉頰邊劃過,雖隻似一陣風,但我緊接着就感到臉頰上一陣火辣辣的疼,也顧不得了!我攙起少爺的手臂說:“我們快回屋去避一避!” 說時遲那時快,我的話音剛落,就聽見身後的井裡深處發出“轟隆隆”的悶聲巨響,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井底往上竄出來似的,頭頂的大鳥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忽然往天空中沖去,随即井裡噴出一股水柱,正朝着大鳥的方向,不過大鳥還是靈巧地避開了。

     水花濺了我和少爺一身,我扯着他快走,可他好像很不情願似地一邊走仍一邊往回頭去看,我急了:“少爺?” 二少爺的眼睛緊盯着井口,井水就像燒滾的開水一樣漫到井口上來,裡面肯定有什麼異常的東西!我看着二少爺的神情,他一定知道裡面的是什麼吧?我想起那個夢境,看頭上的大鳥一時隻在半空飛轉,不敢貿然再靠近過來,我用力搖晃了一下他:“少爺,你在等什麼?這裡危險,先進屋去……” 二少爺忽然甩掉我的手,伏到井沿上,把手伸進那不斷冒着水泡的水中,是想摸水裡面的什麼東西,我看着他的舉動,他好像什麼也沒摸到,于是便把身子伏得更低,上半身幾乎全部浸入水去,我害怕他一頭紮進井裡,連忙過去緊緊拉住他的衣服:“少爺……”我一句話還未說完,頭頂那隻大鳥發出一聲尖叫,許是看見他的身體把井口給擋住了吧,于是重新朝我們沖過來,可二少爺猶未知覺,我差點驚叫出聲,這時井中驟然噴發出一股比方才還要強烈的水柱,二少爺頓時被掀倒在一邊,但那水柱也終于打中了大鳥,強烈的水立刻将大鳥徑直推進遠處的黑暗夜色中……我第一反應就是去扶起二少爺,他要是受傷了那我的罪過就大了! 二少爺還好沒什麼大礙,隻是摔疼了,他的身下好像有什麼東西,自己正伸手摸了摸,卻抓出來的是我的烏龜,方才驚慌中它掉了我竟然都沒知覺,我連忙一把接過來,仔細察看它是不是受傷了,烏龜好像也很清楚我似的,從殼裡伸出頭看着我,滴溜的黑眼珠子和微彎的嘴像是對我在笑,我正暗暗舒一口氣,就聽身後邊“咕隆隆”的井水忽然平靜了,這靜是一時間募然靜下來的,反而很突兀,我回過頭去,井面不冒水了,但是有一大把黑乎乎青苔一般的東西慢慢浮在上面,且越來越多,本就不寬敞的井面頓時滿滿的一層……“吓!那是什麼?”我指着井口,去看二少爺的臉,奇怪的是他的臉上卻沒有絲毫驚慌,他看着那井面的東西,竟然露出一絲笑意,就在這時,旁邊傳來“咕呱”一聲癞蛤蟆的叫聲,我轉眼看去,那隻大癞蛤蟆正爬在一丈開外的地方翻着那雙白眼看着我們。

     我看着癞蛤蟆就愣了,這邊廂“嘩”一聲水花揚起,水又濺了我一身一臉——“呀!”我吓得大叫,差點沒跳起來逃跑,可是眼前模糊了,一瞬間我看到的都是幻象吧?……癞蛤蟆的小小影子躍在空中,化作一尾魚形恍惚就不見了。

     接着,就看見一個披着一頭散亂長發、睡眼惺忪的小童,腆着肚子站在井沿上打着個呵欠,隻不過七八歲上下,身上圍着塊綴着藻綠亮片的肚兜,我看着他的樣子正想笑,卻冷不丁看見他白細的腳踝上竟縛着一副巨大鐐铐,還有一段比他小腿還粗的鐵鍊徑直連到井裡。

     我喉嚨裡緊了緊,再也笑不出來了。

     “我不過是小睡片刻,便這麼吵?”他開聲說道,他的聲音……說不出地難聽,喉嚨啞啞的,聽不出是男是女的,我不由得仔細去辨認他的臉,雖然濕發亂覆,但那露出來的眼光,在夜色裡竟微微反映着不尋常的青金色。

     我警覺起來,想伸手去拉旁邊的嚴家二少爺,才發現他此刻好像變成木塑的一般,隻是盯着井沿上那個小童。

     忽然,他倒吸了口氣,不确定地喊了個名字:“荼夼……” 小童用手抓抓臉,也把臉上的頭發撥開一些,還是很困倦的神情:“小琥,紅的糕點是你拿來的麼?……小琥?你是小琥麼?”他好像醒了醒,眨巴一下眼睛,朝小琥少爺定睛望望:“哎?你變樣子了,個子長高了?”他挪着步子想走近來,但一動腳下的鐐铐和鎖鍊就“嘩啦嘩啦”響。

     二少爺突然好像生起氣來,大聲說道:“你不是說隻是去睡一會兒?就睡了三年麼?” “三年?”那小童愣了愣,然後就咧嘴一笑:“我不是讓魚告訴你去了麼?我要睡多一會兒,按照你們的時間,那三年五載也不算長啊!……可你家裡人把井口填了。

    ” 我總算聽明白了,曾經聽三娘說過,地下深處的水裡鎖着許多龍,它們都是犯了過錯,或者天性特别頑劣的,同族的長輩或仙家們為了鎮守一方的地勢山川湖泊,便把它們困在那裡,或者數百上千年,自身機緣或償還足夠了,才能離開禁锢回歸原本的地方去……眼前就是這是井底深處的龍神嗎?诶?二少爺怎會與它相熟?可是……我想到玉靈,不禁脫口而出:“你說要紅的糕點,我給你拿來了!玉靈姐不會死了吧?” “紅的糕點……你怎麼知道我最愛吃紅的糕點?”那小童模樣的龍神就像孩子一樣啧啧嘴笑了起來:“要不是聞到糕點的香味,我才不醒呢!” 我疑惑道:“不是你自己說的麼?” 龍神搖搖頭,但好像又想到什麼,便笑道:“是魚說的吧,我讓它記得叫醒我來着。

    ” 我一時怔住了,望着他:“那就是說,玉靈姐并不是你害的?”這句話甫一出口,龍神就生氣了,他雙眉豎起:“我怎會害她?你說的那個女人,就是經常到院子裡來的那個吧?她自己撞到‘煞’摔了一跤,與我何幹?……讓她拿紅的糕點在家中四柱角落拜拜就好啦!” “摔跤是因為撞‘煞’?”我恍然大悟:“就這麼簡單?” 神情倨傲的龍神撇撇嘴,不搭理我了,轉而對二少爺說話,我沒留心聽他們說什麼,我心裡隻急着想盡快去告訴玉靈解“煞”的事,也不知她送去大夫那裡以後怎麼樣了。

     二少爺看着龍神,神情似乎喜憂參半,不過他也察覺到我的注視,轉過臉來看着我,我遲疑了一下:“少爺,你想個法子救救玉靈姐吧!”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想了想:“明早你做好糕點送去給她好了,就說是我讓你去探望她的。

    ” “對啊!”我欣喜地一拍手:“這樣就好辦了。

    ” 龍神看看二少爺又看看我,忽然道:“用你做的紅糕點是不行……” “不行?”我一愣。

     龍神仔細在我身上打量着:“你認識柳青街的那個……吧?你身上有她的氣味……你去拿她做的紅點心吧。

    ” 我恍然大悟:“你是說三娘?” 龍神的目光又饒有興味地看看我懷裡的烏龜:“你也真是有意思的小丫頭,明明是個人麼……”說到這,他忽然無法遏制地大大打了個呵欠,他用手掌輕拍拍自己的口,眼皮子又耷拉下來了,對二少爺道:“小琥,今天還不能跟你玩呢,我想再去睡會兒。

    ” “又睡?又要睡多久?”二少爺失望地道。

     龍神露出有點狡黠的笑,豎起一根小手指道:“就再一小會兒。

    ” “可是……”二少爺急了,還想說什麼,但眼前已經募地揚起了一番水簾,頓時什麼也看不清了,魚形的影子一躍至半空,然後就聽見“咚”一聲響,水花濺起老高,二少爺喊一句:“荼夼……”可四下裡就這麼一瞬之間變換,我和二少爺兩個人就站在屋前的檐下,屋裡的燈滅了,但是情景一切如常。

    我一時還未反應過來,隻站在那發愣,二少爺則頓足恨恨道:“又是這樣子自己跑回去睡了!” 烏龜在我懷裡伸着頭、掙着爪子,像是想要下地的意思,我隻好把它放到地上自己爬。

     二少爺有點低沉,也不說話,我趕緊去點燈,他回到書桌前,出了一會神,便胡亂解衣上床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伺候二少爺早飯的時候,唐媽來了,二少爺特地讓唐媽送我到門房處,我問明了玉靈住處,就往她家去了。

     玉靈躺在床上,面如白紙,氣弱得如遊絲了。

    守在床邊的男子則哭得衣服袖子都濕了,還有一二個不認識的女人在屋裡出出進進,屋外熬着藥煲,飄得滿屋子裡都是沉悶的藥味。

     聽說玉靈救上來以後吐出很多水,送到大夫那裡大夫給她施針,當時就醒了,但後來又昏厥過去,身上一陣發熱一陣發涼,藥也灌不進。

    大夫說隻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我走到床邊,輕輕喚玉靈的名字,她都沒有反應,旁邊的男人眼睛發直,也沒理會我。

    我隻好退了出來,出了門,看看天色,我便往柳青街走。

     從嚴家到柳青街,足有八裡、十裡的路程,來時坐車都走了好一陣,我緊趕慢趕走了一段路,忽然前面來了一輛車子,走到我面前時,車子卻停了,我茫然擡頭一看,車簾子打開,就聽見桃三娘熟悉的聲音飄出來:“月兒!” 桃三娘穿着慣常一身靛青澆花布的衣裳,一色的包頭,看見我十分高興:“月兒!快!快上來!” 我還愣着,被她催促了才醒過神來,趕車的馬夫把我拉上車,對我念叨一句:“大爺一早就叫我來接老闆娘,怎麼又叫你來迎?” 我還沒明白他的話什麼意思,桃三娘就笑着說:“想是二少爺叫她來的,并不知道大爺讓你來接我。

    ” 坐在車裡,挨着桃三娘身邊,看着她和煦地跟我說話的樣子,我的心便安定了。

    我才知道,今天嚴家又要設宴招待一些客人,嚴大少爺特地請了桃三娘過來做菜的。

    我也迫不及待地跟她說了這些天嚴家發生的事,講到糕點時,桃三娘笑吟吟地從帶的食盒裡拿出一包東西來:“你急急忙忙的,是要找我拿這個吧?” 包裡裝的是紅禧餅,用蜜和熬烊的豬脂油摻和白面、炒芝麻等做的印紅花酥餅,這時還散發着微熱香氣。

    我覺得餅上的花紋有點奇怪,仔細端詳一陣,像是畫的一隻展翅飛翔的大鳥,還有一些扭曲姿态的花草模樣。

    我從未見過哪家的紅禧餅上是印着這樣花色的,而且和餅放在一起的還有一把紅繩紮着的香,我疑惑道:“為什麼是紅禧餅?”桃三娘壓低聲搖搖頭,說是時間緊迫以後再跟我說,然後大概講了一下怎樣擺放和拜祭,就忽然擡手撩起簾子朝外看,一邊拍我的肩:“月兒,到玉靈家了,你快下去吧。

    ”她遂喊停了車,我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她就讓我下去了,我還看着她戀戀不舍,她就笑,也不多說什麼。

     我到了玉靈屋裡,開頭那兩個忙裡忙外的女人仍站在屋外小院裡低聲說話,男子還坐在床邊發愣。

    看見我又走進來,他有點詫異,我默默地到屋子的角落上,把包裡的餅拿出三個,端正地壘起來擺好,然後把香抽出三支插在餅上,許是我的舉動太奇怪了,那男子終于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我對他道:“聽聞這樣可以祛病邪祟,我想興許能救玉靈姐……”我把屋子四個角的柱子下面都擺好了餅,男子也就不多說什麼,看着我擺弄,我再向他借來火石,打着火點上香,這香的氣味很特别,并不完全像是廟裡燒的檀香那樣氣味,有點辛辣刺鼻,我撓了撓鼻子,回頭去看玉靈,她躺在床上并沒有什麼反應。

    正在我不知接下來該做什麼的時候,屋外猛地聽見“嘩啦”一聲不知是砂鍋還是什麼東西砸碎的響聲,然後就聽見屋外的女人大聲道:“怪事了!沒緣沒故這藥煲自己炸了?” 我趕緊走出門去看,隻見小爐上的藥煲已經摔在地上稀爛,藥水藥渣濺得到處都是,那兩個女人正拿簸箕過來收拾,我正發怔,就聽屋裡那男人喊:“玉靈?玉靈你可是醒了?” “吓!”我進屋一看,玉靈果真醒轉過來了,隻是她一睜眼看清那男子的臉,就立刻悲從中來兩眼流淚,那男子不用猜測自然就是韓奶奶的兒子了,他見玉靈哭,他也哭,我本想替玉靈高興的,但看見這情形也就不敢說什麼,悄悄退出了屋外。

     看看天時,已經近午了,我回到嚴家,先去向二少爺告訴了玉靈的事,請他不必擔心了,然後到廚房去找桃三娘,其實來了嚴家還不到一個月,但我心裡卻覺得已經過了許久,再看見桃三娘的面,惟有想多看見她……也不敢問家裡爹娘、弟弟過得怎樣。

     桃三娘的身影在竈間忙忙碌碌,和在歡香館裡的模樣無異,看見我,她便笑道:“月兒,來幫三娘揀蔥?” “好!”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大聲答應道。

     玉靈的身體果然很快好轉了,并沒有再咳嗽不止。

    後來我才知道,之所以用紅禧餅拜祭送“煞”,就好比家中有不好的事,所以要用紅事沖喜的緣故一樣。

    再加上是用桃三娘做的紅禧餅,因此才能這麼順利治好她的病吧?大緻如此。

     終于玉靈和韓家的婚事還是如期辦成了。

    喝喜酒那日雖然二少爺并沒有去參加,但她還是送來一大盒歡香館桃三娘做的紅禧餅,那天晚上二少爺拿餅去井邊找龍神荼夼,終于又把他給逗引得醒來,原來桃三娘的紅點心對龍神是有非同一般的吸引的,倆人最後說好了,隻要二少爺想見他的話,就去買桃三娘做的紅點心來,荼夼就一定會現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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