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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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勃然大怒,從腰間抽出了那把寒光閃閃的軍刀對着紅妹。

    紅妹眼睛也沒眨一下,小胡子搖了搖頭,又把軍刀遞回了刀鞘。

     小黑皮卻對翻譯說:“看樣子,他們是把花旗兵藏在了蘆葦蕩裡。

    ” 小胡子聽了翻譯的話後點了點頭,就讓小黑皮先看着我爹,他自己帶着士兵和翻譯還有狼狗,押着我們進了蘆葦蕩。

    他們叫紅妹帶路,紅妹卻帶着他們亂轉。

    然後又叫我帶路,我則原路返回。

    小胡子很惱怒,他命令由狼狗帶隊。

    這狼狗大得驚人,露出長舌頭和兩排森白的牙齒,它一定吃過不少人肉。

    它不斷用鼻子在泥濘的地上和蘆葦間嗅着,雨後的天氣特别清新,使狗鼻子的靈敏度增強了。

    它帶着我們向一片淤泥沖去,不一會兒,我們埋在那兒的花旗兵的大傘和皮衣皮帽都被挖了出來。

    小胡子狡猾地笑了笑,繼續搜索。

    我不知道今天還能不能活命,渾身都在發抖。

    我偷偷向紅妹瞄了一眼,她卻神情鎮定,她的眼神與我撞在一起,立刻讓我平靜了下來。

     但随即我的恐懼又湧上來了,可憎的大狼狗正帶着我們一步一步靠近花旗兵藏身的古墓。

    不斷有飛鳥和青蛙被日本兵的皮靴驚起,他們用刺刀尖劈開蘆葦。

     終于我們到了那兒。

     刹那間,我的頭腦中一片空白,但那隻狼狗似乎被古墓中散發出來的古老氣味迷惑了,它繞過古墓繼續前進,結果又繞了一圈回到了古墓邊。

     小胡子急了,他抽出軍刀對準了我們。

    我的腿發軟了,但我想到了花旗兵,他此刻一定躲在古墓中透過那道石頭縫偷看着我們呢。

    現在我要為這個混蛋而去死了,他的命難道就真的比我們的命更值錢,昨晚真該讓爹把他殺了。

     小胡子日本人把軍刀對準我鼻尖,我無路可退,直盯着鋒利的刀尖,鋒刃在清晨初升的陽光中耀眼奪目。

    我想象着它切開我的腦袋,沾滿了我的鮮血和腦漿的情景。

    憑什麼,憑什麼要我去死,該死的是花旗兵,我大叫了起來:“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 這話本不該由我這個孩子來說,但我一想到如果我下輩子還能活到20歲,就能娶紅妹了,所以就脫口而出。

     “不要碰他!”紅妹大聲叫了起來,小胡子立刻把目光對準了她,也把軍刀掉轉了方向。

     “他是我男人,不要碰他。

    ”紅妹的這句話讓我重新精神了起來,死就死了,我也滿足了。

     翻譯把這句話告訴日本人,小胡子立刻對我輕蔑地笑了起來。

     “先把他放了,我就告訴你們花旗兵在哪裡。

    ”紅妹對翻譯說。

     小胡子同意了,并為我送了綁,我一把撲到紅妹身上:“我不走,我要和紅妹死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 紅妹在我耳邊親了我一下,然後輕輕地說:“快走,忘了我吧,我是個不幹淨的女人,我配不上你,将來你找個幹淨的好女子吧。

    ” “我隻要紅妹,這輩子我隻要你。

    ”我抱着她不放。

     紅妹突然踹了我一腳:“快走,為你爹想想,别斷了你們家的香火。

    ” 我流着眼淚最後看了她一眼,放開了她,紅妹又說了一句:“你是男人,男人不能随便流眼淚,更不能當着自家女人的面。

    ” 我抹幹了眼淚,飛快地跑了。

    一切都在蘆葦的綠色中模糊了。

     一口氣跑到村口,我突然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紅妹在熱水裡的身體。

    我不能丢下她不管,她說我是個男人,不能随便流眼淚,可一個男人不能讓自家的女人留下來等死,自己卻跑了。

    不行,我要回去,于是我脫了衣服,跳下水,慢慢遊了回去,不一會兒,我又遊到了古墓邊的池塘裡,隐藏在密密的蘆葦中,偷偷看着岸上的紅妹。

     翻譯說:“現在他已經走遠了,你可以說了嗎?” “好的。

    ”被松綁了的紅妹嘴角帶着一絲微笑,對着直指她胸口的軍刀。

    她捋了捋頭發,眼神中閃出一種光彩。

    她挺直了身體,軍刀尖前高聳的胸脯一起一伏,仿佛在嘲笑着蒼白的鋒刃,她的衣服緊緊包裹着的似乎已不再是誘惑,而是一團灼烈的火。

     突然,她驕傲的胸脯向前一挺,軍刀尖深深地刺了進去。

    這讓小胡子措手不及,他根本無暇抽刀,從紅妹胸口噴出的鮮血已經濺在了他的臉上。

     我驚呆了,身體麻木了,仿佛已不再屬于我自己。

    我看見紅妹的嘴角依舊帶着微笑,隻是胸口上多了一把長長的軍刀,血液正源源不斷地向外噴出。

    然後,紅妹倒下了,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身體完全被染紅了。

    血流到了地上,于是泥土也紅了,血流到了蘆葦稈和葉子上,于是它們也紅了,血流到了池塘裡,于是我的眼前也一片猩紅了。

    她的血仿佛永遠也流不完,一直汩汩地往外湧,我從她的血中嗅到了那晚把頭埋在她的胸脯中才能嗅到的味道。

     那條狼狗還在貪婪地伸出舌頭舔着泥土裡的血,小胡子把軍刀從紅妹的胸口抽出,無奈地搖了搖頭。

    正當他們要離去時,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從古墓中傳出的聲音,當場把他們吓得魂飛魄散。

    我看見花旗兵了,他竟從古墓中爬了出來,他的身上和臉上全是昨晚被我爹揍的傷痕。

    花旗兵露出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他憤怒了,真正憤怒了。

    他像一個真正的軍人一樣撲向了小胡子日本人,他帶着一種野獸般的呼嘯一把将小胡子撲倒在地,狠狠地掐住了他的咽喉。

    周圍的日本兵立刻用刺刀刺入了花旗兵的背脊,但花旗兵死不放手,繼續狠狠地掐住小胡子,直到花旗兵的身上出現了二十幾個刺刀窟窿,血濺起半天高,才徹底斷了氣。

     日本兵費力地把花旗兵扳開,小胡子的嘴裡噴出許多血,翻譯用手去試了試他的呼吸,然後沮喪地說:“完了,被活活掐死了。

    ”他們把花旗兵的屍體驗明正身之後,便把他和小胡子兩個死人一同拖走了,隻剩下紅妹繼續躺在地上。

     日本人走了,我從水中爬出來,趴在紅妹身邊,靜靜地看着她的臉。

    我仿佛能看得見她的靈魂正離開她曾經火熱的身體,像一縷輕煙飄到高高的雲端裡去了。

    而蘆葦蕩依舊平靜地橫卧在蘇北平原上,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但卻染上了三個國家的人的血。

     12歲的我吃力地擡起了紅妹,她好像突然輕了許多。

    我們向蘆葦蕩的深處走去,築巢的水鳥們被驚起,在我們的身邊飛舞。

    我踏着猩紅的泥土走着,紅妹被蘆葦永遠地隐藏了起來,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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