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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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月色微涼的夜晚,芸城市一棟普通的公寓樓裡亮着燈光。

     幾隻細小的蛾子趴在窗戶的玻璃上,安靜得一如往常。

     透過窗戶,屋裡一個穿着睡衣的年輕人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機的光線明暗閃爍,播放的是一部青春愛情喜劇。

     漸漸地,電視機的聲音被什麼雜音淹沒,年輕人調大了音量。

     過了一會兒,雜音慢慢變大,電視劇的聲音又聽不清了。

     年輕人又調大了音量。

     小區裡的人們已經明顯聽出,這突如其來快要淹沒一切的巨大雜音是蟬鳴。

     哪裡來這麼多的蟬?大家紛紛打開窗戶張望,并沒有看到任何一隻蟬。

     蟬鳴持續增強,仿佛四面八方都有無數的蟬在尖銳鳴叫。

    “砰砰砰”一連幾聲,小區裡幾乎所有人家都把門窗緊閉上,以隔斷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噪聲。

     就在月色之下、黑夜之中,在大部分人緊閉的窗門之外,一個碩大的黑影無聲無息地掠過小區路面,落在了其中一戶人家窗外。

     黑影比人還大,它背上透明的翅膀在外牆上留下帶着漂亮花紋的朦胧影子。

     在巨大的蟬鳴噪聲掩蓋之下,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那東西撞破窗戶,爬進了那戶人家。

     月光照耀着窗戶,一個似人非人、似蟬非蟬的怪物匍匐在沙發上,将一個年輕人緊緊壓在下面。

    那怪物全身赤裸,頭部卻有很長的黑色毛發,兩肋張開,将身體張得很大,肋骨處還生有另外四隻鈎爪,所有的鈎爪都紮入了年輕人的肌肉當中。

     一根銳利的尖刺從怪物嘴裡彈射出來,被抓住的年輕人及時一偏頭,“噗”的一聲那尖刺深深地紮入了沙發當中。

     怪物和年輕人的身影在電視機的光線下翻轉扭動,仿佛在殊死搏鬥,終于那尖刺對準了年輕人的胸口,一刺到底。

     “水……你的身體裡全是水……”怪物突然發出了古怪的聲音。

     年輕人胸口受了緻命的傷,卻隻是微微一笑。

     “怎麼可能……這種程度化的水——你快要死了……死因居然是不肯奪取其他生物的細胞質……”怪物低低地說着話,四周的蟬鳴聲突然停了,仿佛急需聽清回答,“你沒有吃了蕭安?” 年輕人胸口的“傷口”化成了透明的膠狀物,緩慢地流淌出一點兒:“不是所有的肉食生物都喜歡茹毛飲血,大腦越複雜的生物對‘進食’這件事考慮得就越多,有些東西它根深蒂固不是食物,不是嗎,費嬰?” 那被稱呼為“費嬰”的怪物緩慢地收縮着肋骨,膨脹的腹部一點一點變得平順,四隻鈎爪收入肋骨之間,背上透明的翅膀折疊收起,它逐漸變得像一個赤裸的男人。

     月光照着這個赤裸的男人的臉,他有一張非常美麗的臉,他定定地凝視着被他重創的年輕人:“你……你不是唐研。

    ” 唐研沒有回答。

     費嬰突然低笑起來:“哈哈哈……我費家的仇人,居然擁有這麼‘高尚’的道德……荒唐!太荒唐了!” “這不荒唐,我是唐研,但不是你仇恨的唐研。

    ”唐研說,“‘唐研’是一個物種,我們有千千萬萬個同類,我們單性繁殖,擁有相同的遺傳基因和遺傳記憶。

    你要找的‘仇人’是我們種群當中的一個異類。

    ”他的身體在變得透明,他的神态卻依然平靜,“玩弄生命、屠殺同類的異類都将遭到種群的排斥,‘他’走上歧途已經太久,我有個想法或許可以結束這一切。

    ” 費嬰答非所問:“你快要化水死了。

    ” “新生和死亡,是生命的循環。

    ”唐研說,“我們應當尊重循環的自然,不是嗎?”

1

寶石、戒指、項鍊、耳環、串珠,甚至還有精緻的袖扣、胸花、發夾…… 展現在關崎面前的,是鋪滿幾個物證桌的珠寶首飾,樣樣精緻,紋飾華美,顔色豔麗。

     翻看珍寶的人卻戴着口罩和手套,仿佛桌上的那些不是人類藝術和智慧的結晶,而是能緻人死亡的瘟疫或劇毒。

     它們也的确是瘟疫和劇毒。

     它們并不是真正的珠寶,而是使用“唐研”這個物種已經死亡的細胞核鑲嵌而成的赝品,而那些古怪的細胞核上沾染了引誘人類變異的信息素,有些附帶了其他異種的基因。

     它們是沈小夢搶劫、殺人、盜寶案的物證,被藏匿在沈小夢的宿舍裡。

     關崎不是第一次接觸這種信息素,據說對嗅覺敏感的物種來說,信息素散發着香甜的氣息,但他嗅不到太多氣味。

    他也不清楚究竟要接觸到什麼程度才會引發變異,似乎有些人隻是嗅到氣味就發生了變異,有些人長年累月接觸這些東西卻安然無恙,但戴上口罩和手套來觸摸這些珍寶總不會錯的。

     關崎不敢讓更多的人随便接觸這些東西,所以正在親自清點這批“怪物”。

    沈小夢犯下這樣的罪行,令關崎的心情非常低落。

    他默不作聲地給物證編号、拍照、記錄——等待着沈小夢被宣判後銷毀。

     除了桌上的假珠寶外,警員在沈小夢的宿舍裡還找到了幾樣别的東西。

     兩塊磚頭大小的純銅飛鳥雕塑。

     一支鍍金的鋼筆,筆頭上還鑲嵌着鑽石模樣的晶狀物。

     關崎放下相機,他已經反複看了這些物證一下午了,那兩塊磚頭大小的鳥形銅雕讓他看着很不安,仿佛有什麼不太對勁。

     沉重的鳥形銅雕到底是做什麼用的?還有那支鋼筆——費家經營珠寶生意,珠寶生意裡難道也包括了定制奢華鋼筆?可費嬰所處的年代,費家有能制作手工鋼筆的人才嗎? 正在這時,技術科的小馬推門進來:“老大,醫院來電話說沈小夢是重度顱腦損傷,可能醒不過來,以後就是個植物人的狀态了。

    ” “知道了。

    ”關崎很煩躁,沈小夢的事他認為自己的确有責任,不該用那樣輕慢的态度對待年輕人,不該讓沒有經驗的年輕人單獨做危險的任務,這都是他的失職。

    雖然害了沈小夢的是費嬰,最後重傷沈小夢的是“唐研”,但他依然自責,沈小夢的那些指責并不是沒有道理。

     “老大,小夢的事我們都很傷心,很可能也不是他的本意,他就是被怪物操縱了而已。

    ”小馬猶豫了一會兒,“你别太……别都怪在自己身上。

    ” “哦。

    ”關崎揮了揮手,“我最讨厭心靈雞湯或者人生導師了,去去去,幹你自己的事去!” 小馬嘻嘻一笑,覺得關崎恢複了點精神,轉身走了出去。

     他的身影經過走廊,打掃衛生的阿姨從他背後經過,小馬沒有看見那個阿姨用來撿垃圾的袋子裡裝了一個沉重的東西。

     在芸城市區一棟老舊的公寓樓裡。

     蕭安和唐研在做早餐。

     唐研煎了兩個雞蛋,蛋黃滾圓,又圓又漂亮,端過來遞給蕭安。

    蕭安很淡定地吃着,擡起眼看對面的唐研:“喝牛奶嗎?” “我喝茶。

    ”對面微笑得很優雅的年輕人說,微微一頓,他又說,“我不在的時候你種了水仙花?” 蕭安注意到他指的是餐桌上那個裝了水的瓷盆,瓷盆裡什麼都沒有,幹幹淨淨,是空的。

     “那不是你買的嗎?”蕭安奇怪地看着唐研,“你還問我?” 唐研微微愣了一下:“是嗎?” “當然了,”蕭安低頭吃煎蛋,“我又不喜歡花,我為什麼要買花盆?” 唐研放過了這個話題:“今天去富春園嗎?” 富春園是一家著名的模特公司,費嬰重生以後就一直住在模特公司的宿舍裡,他顯然是給自己找了一份輕松容易的工作。

    但不知道同住在富春園模特公司宿舍裡那些年輕漂亮的男女,有多少已被費嬰改造成了怪物。

     “等關警官的電話,我們還沒有把富春園的底細查清楚,沒有準備我們動不了那些怪物。

    ”蕭安說,“不過在山洞裡他被我重傷,又被火燒,可能短時間不會出來。

    ” 唐研“嗯”了一聲,既然不出門,他翻出本冊子,躺在沙發上惬意地看了起來。

    

2

芸城市的夜晚燈火燦爛,燕尾街的街面上人來人往,非常熱鬧。

    九點過後,這條商業街的路面允許擺攤,所以每天晚上這裡都是人頭攢動,各式各樣的小攤擺滿了路面,市民都喜歡逛這些小攤。

    上至龍袍玉玺,下至萬能膠、麻辣燙,這裡什麼都有。

     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擺了一個小攤子,上面有零碎的一些廉價玩具,但非常引人注意的是攤位上還有一尊和這些廉價玩具格格不入的西洋古董鐘。

    那尊古董鐘全身鍍金,略帶一些鏽蝕的痕迹,做工精美,鑲嵌着八顆顔色不同的寶石,在古董鐘鐘擺下方還有一個小小的鎖眼。

     已經有幾個人問過這東西的價格,可惜婦女說這個東西是她撿來的,沒有開那鎖眼的鑰匙,所以生意都沒做成。

    方佳是個古董愛好者,在旁圍觀了好一會兒,确定這尊西洋古董鐘至少有七八十年的曆史,保存得如此完好,其價值遠在婦女開出的價碼之上。

    等到夜裡快十二點,仍然沒有人買走古董鐘,方佳出了個最低價,滿意地把自己心儀的寶貝搬了回去。

     回到家裡,方佳将鐘徹底擦拭了一下,看着那些毫無作假痕迹的鏽痕,心裡更是喜歡。

    他将抹布扔到一邊,并沒有注意到從鐘上抹拭下來的深色痕迹。

     非常完美的古董鐘,方佳取出工具,小心地撬着那個鎖——不知道這個鐘裡面藏着的是什麼東西?又或者什麼都沒有? 沒錯——帶着自信買下這尊古董鐘的方佳,他是一名年輕的鎖匠。

     四十五分鐘後,“嗒”的一聲輕響,鎖被打開了。

     整個西洋鐘的鐘面往上彈了一下,方佳小心翼翼地挪開了整片鐘面。

     機械鐘的内部暴露了出來。

     一團褐黃色的東西盤踞在機械鐘内部,令人驚訝的是它并不是死物。

     它像個心髒一樣在一鼓一鼓地搏動,那收縮的力度給人一種能聽到心跳聲的錯覺,一條條樹根一樣的肮髒肉筋深入機械鐘的各個角落。

    方佳震驚之後發現那些精細的儀器并不是都用于機械鐘的運轉,那些複雜的零件大都是用來維持這團東西的鼓動的。

     換句話說,它看起來生機勃勃,事實上并不是,這團東西的鼓動和機械鐘的指針一樣,都是源于古董鐘内部機械的運轉。

     這到底是團什麼東西? 方佳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揭開了那東西的一個角——這團東西薄得出奇,反複折疊,竟然好像是——一層皮? 這會是一團什麼樣的皮?需要藏匿在這麼古怪的東西裡? 他不禁毛骨悚然,卻又無法遏制高漲的好奇心。

     在鎖匠專用的強光燈下,那層皮纖毫畢現,每一個細微的褶皺都被方佳的鑷子展開。

     最終出現在方佳眼前的,是一張手腳齊備、五官完整的……人皮。

     他的手腳冰涼,懷着極度驚恐卻又敬畏的心情看着這張攤在桌上的人皮。

     它薄得出奇,完整的不僅僅是它的外表,人皮中還包着也隻剩一層薄皮的各種内髒——胃、腸子、肝髒、心髒…… 而在機械的支持下搏動的,是人皮内部僅剩的一小團東西。

     那是一團纖細的白毛。

     機械的搏動,似乎隻是在給這團東西提供流通的空氣。

     那團白毛底下蔓延出細長的肉筋,紮入機械内部,就像長出根的植物。

     也許——曾經整個“人”都是活的,隻是時間太久,它一點一點地消耗自己的養分,慢慢萎縮,最後就隻剩下了眼前的一張皮?方佳拿鑷子的手在發抖,突然大叫一聲,将鑷子扔了出去,他好像突然間回到了現實——在他眼前擺着一張人皮——或者說——是一具脫了水的屍體! 這是一具脫了水的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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