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個故事:枕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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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似乎越來越短了。

     七點鐘不到,屋子裡就已經暗下來了,我踩在凳子上,費勁地清點着架子上的東西,做着開店前的準備。

     正當我快要清理完的時候,突然聽見閣樓上面“撲咚”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倒下來了。

     閣樓是放置雜物的地方,說是雜物,其實多半是店堂裡擱不下的大件兒古董之類的,常年鎖着,平時也很少會有人上去。

    我也隻是剛來店裡不久時,跟着清明上去撿過一回東西,裡面黑乎乎的,有着一股子陳舊的黴味兒。

     這會兒隻有我一個人,實在是不想上去,但是想想剛才的聲音,說不定是哪個大件東西倒了,萬一砸到些什麼就麻煩了。

    沒辦法,隻得硬着頭皮上去看看。

     輕輕擊兩下掌,木質的狹長樓梯就悄無聲息地自牆壁裡滑出,我看着它,不由自主想起第一次和清明來這裡的情景。

     眼看着一座真正的樓梯從平時完好無損的牆壁裡浮現出來,當時的我可謂是目瞪口呆,吃驚極了。

     當順着樓梯爬到樓上時,我更加吃驚,誰也想不到平時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一座房子,裡面居然還暗藏了一層樓!而且還是面積很大的閣樓!裡面堆滿了瓶瓶罐罐,以及發黃的似乎一碰就會碎掉的舊書,數不清的卷宗,亂七八糟的小玩藝兒,舊家具,還有一些上了鎖的箱子,說好聽的像古玩倉庫,說難聽點兒,簡直像收破爛大叔的秘密基地一樣。

     初來忘川堂的我對這些東西既好奇又害怕,現在雖然仍然害怕,卻并不會太好奇了。

     這世上,每一件東西都是有生命的,同時也有着它的存在價值和意義,這些道理雖然我并不太懂,卻也明白不應該去幹涉它們應有的軌迹。

     在閣樓上沉睡的物品,必然也有它們存在的意義。

     我伸出手,叩了下鏽迹斑斑的虎頭門環,老虎的眼珠子轉動了兩下,小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謝謝你。

    ”我摸了摸它,低頭進了門。

     閣樓裡一片黑暗,我的眼睛陷入瞬間的失明狀态中,聽覺卻相應的更加靈敏起來。

     “撲咚、撲咚”,黑暗處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持續地發出規律的聲音。

     待眼睛恢複視力之後,我就朝着聲音的來源走去,微弱的光線将閣樓裡的一切都渲染得更加模糊,遠遠看去,書架邊似乎有個人站着,輪廓很模糊,存在感卻很強,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我握緊手心,裡面全是汗,然而仗着這裡是忘川堂,倒也有幾分底氣。

     我擡高了聲音,朝它問道:“是誰?誰在那裡?” 沒有人回答我,人影霧一樣地散了。

     或者是哪件古董寂寞了太久,在跟我開玩笑吧? 我壯了下膽,用店員的口氣喊起話來。

     “我知道你們着急,但是機緣不到,是沒辦法的。

    再忍耐一段時間吧,緣分到了的話,很快就可以出來了……” 撲咚的聲音停止了,是我的話起了效嗎? 我的膽子大了起來,想要走到跟前,看看是哪件器物在搗亂。

     書架邊的瓶罐卷宗看起來和以前并沒什麼兩樣,連大花瓶裡的雀翎都老老實實地靠在一起,沒有一絲可疑之處。

     我彎下腰,想要查看一下書架下面的物件,卻冷不丁地被什麼東西輕輕砸了一下。

     跌落在地上的,是一本書,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寫着名字——枕夢書。

     輕輕翻開書頁,裡面卻全是空白的,微黃的紙張上,一個字都沒有。

     看樣子,搗亂的就是它了。

     也許是悶得太久了吧,隻是機緣未到,是不能出去的。

     我輕輕拍去上面的灰塵,在書架上尋了個空隙,将它放了進去,然後離開了閣樓。

     再安靜地等一段時間吧…… 下來的時候,遙已經在店堂裡了,看見我從上面下來,有些吃驚,一巴掌拍上我的頭,狠狠地揉了幾下。

     “你上去了?” “嗯,上去了。

    ” 我沒有提及那本不安分的書,遙也沒有再問,隻是在樓梯口處來來回回嗅了幾下,便回到櫃台前睡覺去了。

     最近的生意一直很平淡,連串門的人都沒有幾個,店裡隻有我們兩個,對坐一夜,下下棋,喝喝茶,有些無聊。

     眼看着天快亮了,遙伸了個懶腰,打着呵欠道:“關店吧。

    ” 店裡的事務整理完後,我也回房間準備睡覺了。

     自從上次清明給我劃了一間房後,我就很少回自己那個家住了,總覺得,在店裡要有安全感得多。

     雖然有些時候會碰到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不過多了,就見怪不怪了。

     我看着床頭的那本書,有些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那本書居然跟着我下來了。

     算了,順其自然好了。

     我把它從枕邊拿開,放到靠牆的書桌上,想了想,還拿了本書壓在它上面。

    關燈之前還特意瞄了一眼,它安靜地躺在那裡,看上去沒什麼異樣。

     于是我關掉燈,睡了。

    

第一夜

到處都是雲,偶爾可以看到穿透雲層的挺拔山尖,朝下看去,會讓人頓生畏懼之心。

     在造物主面前,所有人都會低下高傲的頭。

     這裡是天都——昆侖。

     在昆侖山的北側山峰上,有一棵文玉樹。

     它全身皆是由玉石所化,異常高大,枝葉幾乎覆蓋了半個山頭,終日散發着炫目的五色霞光。

     相傳,文玉樹千年一次,開一花結一果。

    如今這時候,花期已過,枝葉中掩藏着一枚紅玉果子,誘人至極,閃閃發光。

     一個黑發少年坐在樹枝上,用手輕輕撫着那碧玉果實,一副很愛惜的模樣。

     “你為什麼每天都要坐在這裡?” 清脆的聲音,竟然是從果實裡面傳來的。

     “因為我想要看着你出世啊。

    ” 少年微笑着答道。

     “那我什麼時候會出世?” 果子不禁問道。

     “仙庭的聚會已經不遠了,你很快就會出世了。

    ” 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少年有些惆怅,卻沒有逃過果子的感應。

     “你為什麼歎氣?” “你的問題還真多……” “你為什麼歎氣?” “我沒有歎氣……”少年有些哭笑不得。

     “不,你歎氣了。

    ” “就算我歎了吧。

    ” “為什麼?”果子不依不饒,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就算告訴你,你也不會明白。

    ” 少年摸了摸它光潔的外皮,有些不舍。

     “睡吧……我期待着,你出世的那天。

    ” 他敏捷地跳下樹枝,向着山下跑去。

     如果他當時回頭看一下,就會發現,在他的身後,那枚果實發出了奪目的光芒,持續了一陣子後,果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光溜溜的,玉似的少女。

     少女顯然對周圍的環境感到新奇,不停地在周圍跑來跑去,東看西看,隻是似乎被什麼東西給禁锢着,始終無法離開大樹的範圍。

     她坐在崖邊,俯視着下面的人間衆生,一雙長腿在深淵裡晃來晃去的,毫無懼色,似乎這是天經地義的。

     “已經出生了啊……” 銀發青年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她身邊,帶着玩味的眼光在她臉上左右打量了一番,發表了自己的評論。

     “女體,姿色尚可。

    ” “你是誰?”少女對他發表的評論完全不在意,隻是瞪着眼睛,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我是螢君,在我心情好的時候,你可以叫我白夜。

    ” 青年似乎對自己的身份很自信,微笑着報上了自己的名号,可惜對方完全沒有什麼應該贊歎的意識,瞄了他一眼,就把頭扭回去了。

     “那麼你不是他。

    ” “或許我可以取代他。

    ”白夜貼近少女,用魅惑的聲音說道。

     對方完全沒有反應。

     “果然是石頭心,看來以後的日子會很有趣。

    ”白夜笑了起來,把一件錦衣披在少女身上,縱身一躍,化為一縷螢光,很快就消失在夜空裡。

     第二天,少年像往常一樣趕到時,看到樹上的果實已經不見了,當下心中一驚,随即就被一雙手蒙住了眼睛。

     “猜猜我是誰?” 他握住那雙手,松了一口氣。

     “你終于出世了。

    ” “我還以為變了樣子,你會認不出來我呢。

    ”少女松開了手,有些失望。

     “看了一千年了,就算你變成飛灰,我也能找到你。

    ”少年含着笑,仔細打量着她,看到她身上的錦衣,頓了一下。

     “螢君來過了?” “那個叫白夜的家夥嗎?來過了。

    ” “他有說些什麼嗎?”少年似乎有點緊張,很關切地問道。

     “他說什麼姿色尚可,石頭心很有趣之類的。

    ”少女老老實實答道,又問道:“為什麼說我是石頭心呢?” 她撿起一塊地上的石頭,很迷茫地問:“我的心,是這樣的嗎?這山上,這麼多石頭,又都是誰的心呢?” 少年把石頭從她手中拿走,認真地說道: “你不是石頭,你是稀世珍寶,難得的美玉啊。

    ” 費了一會兒功夫,才搞清楚玉和石頭的區别,少女一刻不閑,又開始發問。

     “你的名字是什麼?我的名字又是什麼?” “我嗎?我是遙。

    你才剛剛出世,當然還沒有名字。

    ” “那麼,你給我取個名字。

    ” 理所當然,這個任務落到了遙身上,他有些犯愁,想了半天。

     “叫無瑕怎麼樣?也隻有這個才襯得上你這塊美玉了。

    ” 從這塊無瑕美玉的誕生開始,昆侖山上就注定了會有一場小小的波折。

     千年一次的仙庭盛會,慣例是八方賓客,各路神仙閑聊會友,獻寶帝前的大好機會,每年都會有人大出風頭,搶盡各種目光,博得多方贊譽。

     這次當然也不例外,盛會尚未召開,許多人的目光就已經鎖定在了一個人身上。

     那就是——鳴君。

     她是仙庭近來最為受寵的樂師,據說她這次将使用帝親賜的文玉瑤琴,在宴會上為諸神獻藝。

     所謂文玉瑤琴,即是指用昆侖之巅的瑤樹為琴身,以文玉樹千年一次的果實為飾的琴。

    這般奢華的瑤琴,彈奏它的人想必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美人兒吧。

     偏偏這位鳴君平時為人甚是低調,幾乎沒幾個人見過她的真面目,不由得更讓人好奇,以至于在盛會之前,關于鳴君的傳聞就已經在各界傳得沸沸揚揚了。

    即使在天界,能有這種待遇的人,也是很少見的。

     眼下這位被外界紛紛猜測的樂師鳴君,正倚着窗戶,專心緻志地撫着琴。

    她身後不遠處,站着一個面容清俊,神情冷漠的年輕人。

     她撫着的那把琴十分别緻,油黑的質地,似玉非玉,琴身上刻着花,用線細細地勾了金,隻是那圖案并不完整,中央處還空着一塊拳頭大小的地方,顯然并沒有完工。

     隻是琴并不因為沒有完工而遜色半分,那聲音十分清越,曲調悠揚,完全不似一般宮廷禮樂的肅穆,出奇的動聽,不隻立在鳴君身後的侍童聽得出了神,連過路的貓兒也停下了腳步,窩在侍童腳下老老實實地聽起了曲子。

     立在一旁的年輕人的表情卻始終沒有變化,仍然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似乎無論眼前的景緻,還是這動人的曲子,都無法打動他一樣。

     直到一曲終了,鳴君止住動作,小童上來攙扶她,她微微起身,這時才看出來,這位仙子的身體似乎不太好,有些弱不禁風的樣子。

     她望着那個年輕人,輕聲對他說:“聞道文玉果實已經成熟,怕是玉靈也該出世了,你且趁這時機,去取玉吧,不然隻怕要誤了仙庭盛會了。

    ” 那人點頭,便領命而去。

     鳴君盯着他離去的方向,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旁邊的侍童有些不解。

     “鳴君大人,既然明知不妥,為什麼還要讓清明大人去取玉呢?” “這是該受的一劫,逃不掉的。

    ” “劫……” 小童并不明白,但鳴君顯然已不想多說,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擺手要小童将瑤琴收起,便出了房門,在院裡靜坐起來。

     山頂上景色如常。

     無瑕也和往日一樣在山頂上玩耍着,前些天,遙被遣下界任職去了。

    山頂上也無旁人與她為伴,日複一日的,隻有白夜偶爾會來看望一下她,大部分時間都還是她自己呆着,雖然已經可以自由走動,但到處遊蕩過之後,她倒還是覺得山頂更有趣些,于是仍然待在山頂,看山下風景,偶爾自說自話,倒也自得其樂。

     清明到達山頂時,看到的便是這麼一幅景象。

     神情淡然的少女趴在崖邊大石上,望着深不可見的虛空喃喃自語。

     這讓他有些意外,因為她……太像人了。

     不過是一塊石頭而已,為什麼會有這種寂寞的表情呢? 他注視着她,直到後者感覺到外來者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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