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棄暗投明 第01章 圖大義,即墨國軍起義投奔解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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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以來的第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晨風不時地刮過,砍倒了莊稼的原野與田埂。

     路走得急,劉子衡感到了燥熱。

     他的心中充滿了自信,迎着東方初升的那輪朝日,迎着陽光,他朝前走去。

     霞光沐浴了他的全身。

     紙房,崂山腳下一個小山村的名字。

    在那次黎明前的兵變發生之前,或許,根本就不會有人注意過它的存在。

     紙房,據說是中國造紙業的祖師爺蔡倫曾在此造過紙,并留有造紙的作坊而得名。

    至于蔡倫是否在崂山造過紙,史書上倒沒有記載,但紙坊村卻真實地存在于這崂山腳下,且人丁興旺。

     紙房,一個百多戶人家的小村莊,位于即墨縣(今屬城陽區)惜福鎮的西南方,兩地相距不足一公裡。

    國民黨陸軍三十二軍二五二師七五四團的團部,就設在村中的一座不大的農家宅院裡。

     落日西沉,晚霞殷紅。

     劉子衡一路風塵,緊趕慢趕,來到紙房的時候,天已近黃昏。

     盡管在村頭上遇到了盤查,倒也沒遭到多大麻煩,就順利地通過了崗哨,因為他言稱是方團長的親戚,所以,也就無人敢刁難阻攔他,恰好又在門外碰到了方本壯的勤務兵,在勤務兵的帶領下,他來到了團部的小院中。

     血紅的夕陽斜照在方本壯的身上,标準的軍人氣質顯得他更加英武。

     他剛吃過晚飯,正準備趁天黑前到各處巡視一番,這是他的習慣,及時掌握部下的動态,随時都能了如指掌。

    他明白,這多事之秋,稍有不慎即會招來滅頂之災。

     可未等跨出門去,勤務兵迎面領進一高大的中年漢于來,不禁一愣, 等定下神來再仔細一瞧,認出來人竟是自己的表哥劉子衡,真是喜出望外。

    這些日子他一直憋悶得慌,常常做惡夢,昨晚上又折騰了他一夜,他腦海裡晃動的都是些光怪陸離的可怕畫面:明争暗鬥、戰火硝煙、生死離别……整整纏繞着方本壯到天明。

    醒來後,他還感到腦子昏沉沉的。

    今天一整天,太陽穴在隐隐發疼。

     他是多麼想找一個人訴說一下心裡話啊。

    但礙于身份,難覓到一個這樣的人選,劉子衡的到來,正好給他提供了一個傾訴心聲的機會。

    他快步迎上前去,親熱地挽住劉子衡的手招呼說:“啊呀,二哥,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 “兄弟,來做筆大買賣,想請你給合計合計。

    ”劉子衡笑吟吟地一語雙關道。

     方本壯聞聽此言,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心裡暗道,二表兄有事不去我青島家中,直接到兵營來何幹?莫非是……他對劉子衡的突然來臨雖然感到有些蹊跷,可礙于人多眼雜又不便多問,轉身吩咐勤務兵道:“泡茶。

    ” “是!” 進屋坐定後,勤務兵就端來一個茶缸放在劉子衡面前,劉子衡說聲“謝謝”;可端起茶缸來一口沒喝又放下了。

    此刻,他才感到肚子叽叽咕咕地叫了,他真的感到餓了。

     “二哥,你怎麼不喝?這可是好茶,他們送我的碧螺春啊。

    快嘗嘗,别人來我還舍不得給他喝呢。

    ”方本壯真誠地催促着。

     “兄弟,說句老實話,我還沒吃飯呢。

    這肚子裡沒有本,喝不得茶葉水啊!”劉子衡苦笑着說。

     “啊呀,二哥,你怎麼不早說,把兄弟我當外人呀!” 不大一會工夫,勤務兵端來一盤大蔥拌豆腐,一盤炒雞蛋,一碟花生米和一個鐵筒美制罐頭,加上四個大火燒。

     “二哥,可惜沒有酒,兄弟駐紮在這村野僻鄉,又值兵荒馬亂的年月,我可再也拿不出更好的東西來招待你了,湊合着吃點吧。

    ” “好,好。

    這就夠享福的了,賽過神仙般的日子了。

    ” 劉子衡一邊應着,一邊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夜深了,團部的燈還亮着。

     屋外一片寂靜,間或傳來哨兵低低的對話聲和巡邏的腳步聲,不時還夾雜着幾聲狗吠傳向遠方,似乎在告訴着人們,這還是個生靈的世界。

     這大半夜,弟兄倆話談得十分投機,方本壯訴說了自己近來的情緒已經壞到了極點。

    他苦悶地對劉子衡說;“二哥,過去老蔣憑借五六倍于對手的武力,叫喊着要三至六個月消滅共産黨。

    結果呢,人家共産黨越戰越強,國民黨越打地盤越小,這到底是為什麼?古人雲‘必死不如樂死,樂死不如甘死,甘死不如義死’,也就是說,如果軍人認為他從事的戰争是不義之戰,必然就不肯為之舍命。

    我目前就有這種感覺,我不知道明天會是個什麼樣子?眼前一片漆黑,我已經沒有勇氣再去流血拼命與共産黨打了,我不願意拿着全團官兵的性命去為國民黨當炮灰啊。

    ” 劉子衡聽方本壯說出這一番肺腑之言後,見時機已成熟,便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遞給了方本壯,方本壯接過信後,起身擰亮了馬燈的燈芯子,屋内的光線頓時亮了許多,他展開信仔細地看起來。

    信是劉子珍寫的,短短幾句話: “本壯弟;過去經營的買賣不行了,要另尋出路,詳情由子衡面談。

    ” 讀完信後,方本壯雖一時還難以悟出信的本意,卻猜想其中必有奧秘,他擡起頭來對劉子衡說:“二哥,怎麼大哥學會賣關子了呢?” 劉子衡湊上前去壓低嗓音,用略帶神秘的口吻說,“我剛從南村那邊趕過來。

    ” “你見過解放軍啦?” 方本壯不由得一怔,趕緊追問了一句。

    但聲音卻是低低的, “我正是他們派來找你的。

    ” 話雖出口,劉子衡的内心卻有些忐忑。

    這可不同于在家裡表兄弟之間無所顧忌的一般談話,這是在國民黨軍的兵營裡談論共産黨、解放軍,那不是鬧着玩的,是有殺頭危險的。

     他起身推開房門向外仔細張望了一遍,四周靜悄悄地整個村莊如同死了一般,确認沒有人偷聽後返身繼續說道:“我說本壯兄弟,跟老蔣幹可以說是一條絕路,濟南解放了,解放軍很快就要打過長江去了,青島處在層層包圍之中,還指望它能守多久?不如早點投奔解放軍尋一條出路為上。

    ” “那解放軍會要我嗎?我可是跟他們打過仗,進攻過他們的解放區。

    ” “要!怎麼能不要呢!人家共産黨才不是小肚雞腸呢。

    傅作義、吳化文哪一個跟共産黨打的仗不比你多,可真正棄暗投明,人家共産黨計較過嗎?本壯,你怎麼這樣死心眼,快别再拿不定主意了,跟老蔣幹是不會有出路的。

    ” “好,二哥,我跟共産黨幹。

    ” “那咱一言為定。

    ” 兩雙手緊緊地攥在了一起,濕潤了的眼底盈滿了興奮與感激,話語中也略帶着微微的顫抖。

     幾乎沒費什麼周折,一切似乎都在順理成章之中,方本壯答應得如此爽快,倒出乎劉子衡的意料,他不解地問:“這麼說來,你身在曹營心在漢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早就有此意啦?” “是的,自從在你家養傷那時起,我就不打算替老蔣幹了,但又苦于尋不到新的門路,所以,一直苦悶着。

    二哥,你今天幫了我一個大忙,簡直是雪中送炭啊。

    ” 普天下令人不可捉摸的事太多。

     就拿方本壯來說吧,想脫離國民黨營壘的想法由來已久,苦于無奈時卻喜從天降。

    做夢也想不到的是共産黨會派人來主動與他聯系,為他指一條光明之路;更沒有想到的是所派之人竟會是他的表哥。

    一夜之間,讓他明白了許多,他要以一腔不滅的熱情,投入到另一種生活;将一種美好的未來,獻給即将解放的青島。

     這就是中國北方國民黨統治區的一個普通夜晚,就從這個普通的夜晚開始,國民黨陸軍三十二軍七五四團便埋下了秘密起義的火種。

     對于一場戰争的勝利,不一定勝在優勢的兵力和精銳的武器,更非勝在屍橫遍野的鐵血鏖戰,而往往是勝在攻心。

     兵不血刃的交替遠勝過刀兵相接的血腥。

     午夜已過。

     弟兄倆的談話仍在繼續。

     方本壯莊重地低聲對劉子衡道:“請二哥轉告共産黨方面,我方本壯也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

    從今天起,聽從共産黨指揮。

    我願意交出兵權,堅決起義!” “好!我一定轉告!” 劉子衡拍拍方本壯的肩膀,會意地笑了。

    他為表弟果斷地走上光明之路而由衷地高興,當然,他來之前也沒想到,事情會辦得如此出乎意料地順利。

     心靈其實就是一層窗戶紙,隻要把那層阻隔捅破,流程便會交融在一起,同奔一個目标。

     人民戰争的炮聲,使一切都在變化着,人心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有酒嗎?咱哥倆幹一杯如何?” 方本壯不嗜煙酒,便滿滿地斟上兩杯茶水道,“來,殘夜客來茶當酒,咱哥倆就以茶代酒吧,為了明天,幹!” “幹杯!” 劉子衡、方本壯高舉起茶杯,相視一笑,然後一飲而盡。

     “痛快!” 兩雙大手又不約而同地握在了一起。

     這一夜,是國民黨七五四團走向光明的一個良好開端。

     雄雞引吭,天破曉了。

     滿天雲霞斑斓似錦,火紅的太陽從東邊崂山的峰谷間升起,将陰霾驅散。

     曆史又歡愉地翻向了新的一頁。

     兩個月後。

     即1949年1月中旬的一天。

     劉子衡風塵仆仆再次來到了紙房村,帶來了中共青島市委的指示,請方本壯親赴南村,共同商讨起義的具體步驟。

     此次起義,要讓國民黨十一綏靖區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痛楚,要讓他打掉門牙往肚子裡咽。

    因為,自淮海戰役後,國民黨五十五萬餘人被我們殲滅殆盡。

    整個長江北岸,已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止人民解放軍乘勝前進的步伐了。

    在這種節骨眼上,我們能把青島的國民黨軍隊再分化瓦解拉出一個正規團去,對國民黨當局的打擊将是十分沉重的。

     市委在聽取了劉子衡的彙報後,認為關于方團起義的工作,此刻已是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

     真是今非昔比。

     兩年前,蔣介石仗着有美國大老闆撐腰,仗着夫人外交的優勢,山姆大叔給他的軍隊都配備了美式裝備,全面進攻,将對手壓制到黃河一線。

     重點進攻,集中精銳之師,兩翼出擊,如同一把鐵鉗企圖将共産黨鉗死在西北、華東,乃至華北、東北! 當毛澤東決定撤離延安時,許多人斷言:蔣介石已經穩操勝券,共産黨必敗無疑。

     而事實呢,共産黨一旦真的較起勁來,老蔣卻熊包了。

    毛澤東論述得可真妙:“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共産黨就最講認真。

    ” 赴南村與共産黨商讨舉義大業,方本壯深知這是起義前必須進行的一項工作且至關重要。

    但身為一團之長,他需要随時掌握部隊動态,與上司及部下保持着聯系,以便及時掌握主動權。

    若離隊時間一長肯定會引起上司的猜疑,尤其團部新聞室主任徐繼禮和那個姓鄭的幹事都是軍統特務,一有風吹草動就會向上司通風報信請功邀賞。

    越是在這關鍵時刻,處事越需要慎之又慎,來不得半點麻痹大意,這是他多年來行伍生涯的深切體會。

     “二哥,若選派一名值得信賴的人代表我去會談是否更穩妥些呢?在這種時候我離開部隊外出,會引起一些人的懷疑,或許給起義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方本壯向劉子衡建議着。

     “也好,你看誰代替你去最合适?” “張德義怎麼樣?” 張德義,七五四團中校副團長,也是個老行伍,是條敢做敢為的漢子,雖說與方本壯共事不久,但彼此間在感情上很能合得來,對重大問題的認識上也頗為一緻。

    張德義時常在言談中流露出對國民黨政府倒行逆施的不滿和悲觀厭戰情緒,但能否誠心誠意地贊成起義,方本壯還沒有十分把握。

    為了摸清和掌握張德義的态度,方本壯再三思忖,決定當面攤牌。

     火燒眉毛事不宜遲。

    入夜,為預防萬一,方本壯将壓滿子彈的手槍關好保險,悄悄揣入懷中,然後來到張德義房間裡。

     “張團副,還沒睡吧?我剛巡查了一遍,外邊下雪了,寒夜難寐,反正睡不着,過來跟你聊聊天,行嗎?” “團座,你是不是想嫂子了?咱這些當兵吃糧的,反正跟那些出家的和尚也差不多少,尤其是碰上這種年月,槍一響命也不知啥時候就讓閻王爺要去了,抛下老婆孩子肯定沒人管。

    ” 張德義邊說邊給方本壯泡上一杯熱茶,遞給方本壯。

     “來,喝杯茶暖和暖和。

    ” 兩人便海闊天空地神聊起來,一個有心,一個無意。

     先從全國戰局談到青島的防務,又從國民黨的前途涉及到個人的命運,情緒也就随着話題的變換起伏跌宕。

     “團座,你對今後有什麼打算?”張德義憂心忡忡地問。

     “那你呢?”方本壯反問道。

     “團座,老蔣這些年兵敗如山倒,越打地盤越小,連江南的那半壁江山我看也難保了。

    ” “何以見得?” “唉,團座,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共産黨渡江南進是早晚的事,不管他媽的老蔣怎樣剜肉補瘡,命定了國軍的垮台已勢所難免!咱哥們也得謀劃一下,不能眼睜睜地去給老蔣當炮灰啊。

    ” 言談中,方本壯覺察出張德義确實對所謂的“黨國大業”已經心灰意冷,這無疑對今晚上的當面攤牌幫了大忙了。

     “德義兄,守着真人不說假話,如果我能找到那邊解放軍的關系,你能……?”方本壯抓住時機暗示道。

     來等方本壯把話說完,張德義一把攥緊了方本壯的手激動地說:“那我就跟你把隊伍拉出去,投奔解放軍去。

    大哥,說句心裡話,我早就不想穿這身丘八皮了,你沒聽老百姓稱咱是刮民黨遭殃軍嗎?” “此話當真?”方本壯緊迫一句。

     “大丈夫一言九鼎,軍中無戲言。

    ” 張德義原本來就是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耿直漢子,軍人的直爽和坦誠是他深受士兵愛戴的根本。

    此刻,他為表明心迹,真想剖開胸膛把那顆跳動的心拿出來,讓方本壯瞧一下。

     從張德義鎮定坦然的神色和毫無掩飾的話語中,方本壯确認他的話都是肺腑之言,也表露出他對自己的信賴與敬重,尤其把“團座”的稱呼改成了“大哥”,使他聽起來十分順耳又倍感親切,這比那些虛僞的奉承和溜須拍馬要勝過一萬倍。

    面對這樣一位左右手,他還有什麼顧慮可言呢?于是,他對張德義講述了今晚找他的真實目的。

    告訴張德義解放軍方面眼下正發出邀請,商讨起義事宜,而自己又難以成行的矛盾心理。

     “大哥,你若信得過小弟,讓我代替你前去南村。

    ” “那自然再好不過。

    ” 張德義看出方本壯的難處,挺身而出主動請纓承擔了前往解放區會談的任務。

     一切水到渠成。

     第二天一早,張德義佯裝去青島市内辦事,出紙坊後,即與劉子衡轉道去了南村。

    一路上,他們兩人都是商人裝扮,未曾引起什麼人的注意。

     為保證會談代表的安全,解放區方面做了周密的安排。

    在事先約定的接頭地點——平度與即墨交界處的大沽河南岸,中共青島市委社會組派來了交通員衣桂榮和擔負掩護的郝高三等三人,一路護送将他們接往南村解放區秘密工作站。

     進入南村後,一切都感到新鮮,張德義有一種到家的感覺。

     這是一個靠近國民黨統治區的較大集鎮,與國民黨統治區那種冷冷清清相比較,這裡恰恰相反,呈現的是一派欣欣向榮。

    當時中共青島市委社會組就駐在這個鎮西面的鐘家埠。

     到達密站時,正是當地人習慣稱作是日頭打滴溜的時候,西天邊的夕陽燃至最後一把火,餘輝濺落滿天霞光。

     冬日天短,說黑天就黑了。

     一彎孤零零的殘月更顯出夜的沉寂。

     當晚,衣吉民、張漸九宴請了張德義。

    沒有高檔菜肴,幾碟家常小菜,幾杯清淡水酒和融洽輕松的氛圍,就如同在家中一樣随便。

    這裡沒有上下級之分,沒有尊卑之感,在座的都是朋友同志,一切不需要僞裝皆可推心置腹,使張德義很快便消釋了初見解放軍“大官”的拘謹,領略到了共産黨解放軍寬容大度和真誠和藹的風尚。

    他發現,共産黨人都有着自己完整的的人生觀,他們知道為誰去打仗為誰去拼命,國民黨軍隊與這樣的軍隊去對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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