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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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變,他不知道怎麼把握自己。

    說要在絕境中作戰,可不是在絕境中生活,總得有個寄托。

    沒有寄托。

    明天是什麼,将來是什麼,諸如此類的。

    簡單說吧,空虛。

    ” 齊桓苦笑:“不會吧。

    這裡?現在?多少事要做?甚至要考慮學直升機駕駛,忙成這樣還……空虛。

    ” 袁朗:“你們和他不一樣,你們來這之前就是各部隊的兵王、寵兒,來這你們覺得可紮堆了,軍中驕子的大團圓嘛。

    他呢,他是這裡第一個來自最底線的士兵。

    ” 齊桓:“有什麼區别。

    我以為穿上軍裝都是一樣的。

    ” 袁朗:“齊桓,你們也許是軍中的棟梁,棟梁有棟梁的命運,可軍中他這樣平平常常的兵才是基石,多得也像鋪路的基石,鋪路石有鋪路石的命運,浮浮沉沉,總在底線左右……你或者吳哲,你們能理解這種感受嗎?” 齊桓默然,想了一會兒,搖頭。

     袁朗:“所以他在這裡找不着落點,在你們中間找不着同伴,他最不需要就是我們的同情。

    他是這批新人裡最聽話也最讓人操心的兵,也是最值得操心的。

    ” 訓練完的老A們集結列隊中,袁朗在訓話:“這話是對新來的同志們說的,咱們為什麼稱自己為老A?” 許三多下意識看看齊桓,齊桓沒看見他一樣,肅立。

     吳哲:“因為ABCDEFG,A是老大。

    ” 袁朗:“戰場上有生死沒老大,誰要真這麼想我削他。

    A是老大這種話聽起來是不是很讨厭?就是編出來讓你們讨厭的。

    ” 許三多又看齊桓,齊桓做個鬼臉,立刻恢複嚴肅。

     袁朗臉上有些調皮的表情:“現在解釋老A的真正意思,你玩牌嗎?”他問的是許三多。

     許三多:“報告,玩牌沒意思……我是說不玩。

    ” 袁朗笑了笑:“那你體會就不會太深刻了,這基地流行的一種玩法,A是總得藏着掖着,最後用來出奇制勝的那張牌。

    老A就是藏着掖着的那張牌,藏着掖着,才能出奇制勝。

    ”他特意看了看新來的幾個,果然都有些啞然。

     袁朗:“還有第二個意思,你看來有上網聊天的習慣?”這回問的是吳哲。

     吳哲:“報告,明白了。

    網聊說A是騙的意思,我A你一下就是我騙你一下。

    第二層意思是兵者詭道,對敵人要A,對我們……他存心讓話裡有點其他意思——更加要A,老A嘛。

    ” 袁朗:“這裡有個舉一反三的家夥。

    玩笑到此,我們是把刀,我們的訓練主要就是把這把刀捅出去再收回來,盡可能不損鋒刃地收回來。

    我保證一點,你們光練這個捅出和收回花費的精力,足夠把兩門外語學會像母語一樣好。

    ”說着,他揮了揮手,“練吧。

    ” 我告訴我自己,應該滿意。

    隊長說這些話有他的意思,不光明确戰術目的,也是告訴我們,以後是自己人。

    他們盡一切努力消除審核期留下的陰霾。

    作為自己人,每個人都有了外号,我叫完畢,吳哲喜歡園藝,叫八一鋤頭,對應據說刀功一流的齊桓,齊桓叫八一菜刀。

     突然的,某處拉響的尖銳警報,“整備!一級戰備!四号着裝!十五分鐘後機場集結!” 四号着裝是亞熱帶叢林迷彩,老A們集結在敞開艙門的直升機邊整理裝備,每個人都是各司其職,裝備上也是不盡相同。

    袁朗的車直接停在了直升機旁邊,跳下車拖出裝備就往後艙走。

    老A們似松實緊地跟着。

     吳哲東張西望注意着每一個細節,想瞧出哪怕一絲破綻,最後有點洩氣,他們越演越像了。

     直升機在夜色下飛行。

    忽然一道閃電将漆黑的天穹映成了血紅,雨水瓢潑。

    在一處不知名的叢林裡,還未停下的旋翼擊打着雨水,但直升機已經着陸。

     老A們冒雨在停機的空地邊集結,袁朗離開了他們,徑直走向迎過來的幾個人,那是幾名公安和武警的官員,事急從權,這樣的大雨中竟然沒人打傘,僅有幾個人穿着雨衣。

     許三多看着袁朗在那邊與人低語了兩句,然後向他們這邊揮手,到路邊集結。

    臨戰準備。

     許三多茫茫然随大隊離開了這裡,那幾位公安和武警的如臨大敵讓他印象深刻。

     袁朗所謂的路邊,也就是一條上山的羊腸小徑,這條上下山的必經之路已經完全被封鎖了,雨夜的叢林裡閃動着武警雨衣和槍械的泛光,幾輛警車把下山的路完全堵死,幾個人鑽在車裡使用無線通訊,一輛救護車剛剛停穩,警車和救護車的尖嘯,讓這個靜寂的山谷充滿了喧嘩和不安。

     因為是臨戰準備,剛下飛機的老A完全省去了隊列章程,直接在路邊的枝叢裡蹲踞下來,沉默地澆着,但氣氛如此緊張,卻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齊桓又往叢林裡看了一次,袁朗仍沒有過來。

     吳哲仍是永恒的懷疑主義精神:“上次是毒氣加巷戰,這次是叢林和雨夜泥潭。

    ” 幾個上次被折騰過的家夥們都露出大有同感的神情,齊桓瞄他一眼,也不說話。

     吳哲:“你們這次編排的是什麼狀況?菜刀。

    ” 齊桓:“我比你還想知道。

    ” 山路上人影閃動,一小隊武警正下山,那是個很引人注目的隊伍,因為中間夾着幾副擔架,有幾個人帶着傷,所有人都沒穿雨衣,僅有的幾件雨衣都蓋在擔架上。

    叢林裡潛伏的武警因此而擁出幾個到路邊,沉默地看着那一小隊人路過,老A們本來就在路邊,一多半倒站起身來,他們更急于看清情況。

     什麼也看不清,武警們垂着頭,幹脆連表情也看不清。

    擔架上的幾個人形也被他們的隊友遮得過于嚴實,最多能看到一角制服。

     作為最好奇的家夥,吳哲攔住靠他最近的一名武警:“夥計,您哪中隊的?……别逗了,你不會真是武警吧?” 被他攔住的人沉悶地看着他,沒表情,雨水沿着檐帽滴成了雨線。

     吳哲被看得有點無趣:“這回氣氛造得不如上次……” 那邊二話不說,一拳對着他臉上揮了過來,許三多正在吳哲身邊,一伸手抓住。

     許三多放開那隻拳頭,那名武警看他一眼,也沒二話,跟着擔架走開。

     吳哲有點啞然,看看許三多,看看齊桓,看看其他隊友,有點下不來台的感覺。

     許三多用擰亮的電筒對地上指了指,光束下一滴血正在雨水中化去,那是從擔架上滴下來的。

    血水一直滴到擔架被擡上救護車的地方。

     吳哲幹咧了咧嘴,又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我還是不信。

    他什麼幹不出來?”他看看正跑過來的袁朗。

     這一小隊人已經呈散開隊形,平行地在叢林裡推進。

    邁過了可能踏出聲響的枯枝,一邊往臉上抹着油彩,袁朗已經把他們練成了這樣,不論信與不信,都能立刻進入一種戰場心态。

     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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