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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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中何紅濤的兒子大叫:“爸爸!便便!” 燈亮了,兩個男人都坐了起來,何紅濤看着許三多苦笑。

     “許三多,他叫爸爸你起什麼?” 許三多讪讪笑了笑,躺倒。

    何紅濤家的床躺倒了就能看見月亮,有些露天的感覺,他聽着何紅濤在跟兒子磨唧。

     何紅濤:“勇敢啊,兒子,要便便自己去。

    ” 小崽子:“黑黑。

    ” 何紅濤:“你打它。

    打跑黑黑。

    ” 小崽子掂量了一下,端着玩具槍自己去了,與其說是便便不如說去打仗。

     何紅濤蹑着手腳跟出去,如同在查暗哨。

     許三多翻了個身,他睡不着,不光因為心情,也因為身下的床墊。

     太軟,睡不着,睡在闆上或者地上,坐睡甚至站睡,但士兵的睡眠與席夢思無緣。

     許三多就像在自己留守七連時一樣自言自語道:“我命令你睡着。

    ” 但是很遺憾,這次的命令失效了。

    在下了命令後的兩秒鐘,他再次睜開了眼。

     小崽子噼裡啪啦地跑了回來,進門後還擺了個警戒後方的持槍POSE,看來他已經擊敗了他懼怕的黑黑,然後踩過地上的一團什麼,回歸了他的床鋪。

     保衛者何紅濤在之後賊頭賊腦鑽了回來,看來他對兒子的英勇甚是滿意,但他在上床之前也踢到了兒子踏過的東西。

     何紅濤打量着那團東西,那團東西是許三多,在很短的時間内他用背包和背包裡的衣物為自己搭築了一個可以睡着的便鋪,并且已經成功地睡着。

     許三多睡着的臉像個孩子,但是咬肌咬得很緊,眉頭皺得打結,即使睡着了也還在與睡眠中的什麼作戰。

     他笑得有些憂愁了:“我兒子怕黑,你怕什麼,許三多?” 這問題沒答案,燈滅了,何紅濤睡了。

     許三多蹙着眉頭,黑暗中也能聽到他咬牙的聲音,不是磨牙,是咬牙。

     我怕空洞,怕失落,怕丢失了始終,怕不在乎……那天晚上我一直夢見六一,六一很強,什麼也擊不倒他。

     工地的頂端,一個現代都市的最高處,與這燈海中任何一處相比也是最璀璨的地方,因為工人們在趕夜工,完成這棟未完建築的頂層架構。

     伍六一在工作,他很專心,像對他的戰車和機槍一樣,偶爾擡頭看看腳下的那片燈海,甚至更遠的地方,他的眼神就很溫和,一個有很多懷念的人才有那樣的溫和。

     口令,整齊的腳步,紛沓的腳步,汗濕了的迷彩背心和裸露着的銅色膀臂。

     三五三的晨練仍然像以前一樣朝氣。

     畏縮在操場角落的許三多是最委靡的人,即使他身邊的小崽子也在有模有樣地蹦蹿:“爸爸早操!爸爸早操!” 許三多心不在焉:“爸爸不早操。

    ” 小崽子:“每個爸爸都早操!” 許三多望着那些被汗濕了的人們,像個投胎轉世的家夥望着上一個輪回。

     許三多:“這個爸爸不操……别學這個爸爸,這個爸爸不乖。

    ” 何紅濤脫離了一幫晨操的人跑過來,即使跟許三多說話他也還維持着原地擡腿,那主要是為了避免抽筋:“他好帶不?他不煩吧?” “好帶。

    他真的很乖。

    ” “我今兒回來又早不了啦!我兒子又要麻煩你啦!” “明明是我在麻煩您。

    ” “笑話笑話。

    對了,七連長想請你參加他們連會,聊聊。

    ” “……” “又是兵王,又是七連故人,你去還不有的說嗎?” 許三多純是一種哀求的語氣:“不去好嗎?” 何紅濤愣了一下:“那是你說了算……七連長可要失望了,他沒少聽我們吹你。

    ” 許三多:“别吹我,我是七連最次的兵……吹我幹嗎?” 何紅濤:“哈哈,就算是本性難移,你這也謙過頭了。

    ” “沒謙。

    您是不知道……”許三多郁郁走開,小崽子知道今天的看護人是誰,繞着許三多一個個跑着圈子。

     何紅濤今天是仍然不在,一個教導員每天的四分之三都得泡在營房和訓練場,副的恐怕更忙。

    許三多和小崽子在吃飯,吃的是軍隊食堂打回來的東西。

    那小子路都不太走得穩,掉的比吃得多。

     許三多呆呆看着他,無疑,在一個成年人的目光注視下,小崽子的吃飯很有些人來瘋的意味。

     一天又一天,每天我都跟自己說,換個地方,換個不會煩着别人的地方。

     許三多現在正翻着何紅濤從七連幫他抄回來的一堆信,幾十個早已經打算埋在心裡的名字,他翻開一張生日卡,那是史今寄出的,音樂輕輕響着,許三多變得僵硬。

     一輛似乎還帶着硝煙和征塵的越野車,兩個全副僞裝還未去盡的人。

    通過大門,在家屬區樓下停穩。

     何紅濤從營房區匆匆趕來,和車上的兩人顯然早有默契,到了連招呼都不用打的程度。

    三個人風風火火地沖進了宿舍樓。

     許三多正在和小崽子玩着幼稚到無聊的遊戲。

     門被猛然推開,那兩個人沖了進來:“是真人嗎?核實一下。

    ” 許三多啞然,直到被人把手伸到臉上狠擰了一把,才透過那兩位臉上的油彩認出是甘小甯和馬小帥。

     歡喜和羞澀幾乎是同時湧上來的,歡喜因為重逢,羞澀源于潦倒:“你們……” 那兩家夥已經一邊一個把他架了,使了蠻力便往外拖。

     何紅濤一臉微笑或者說一臉奸細相地站在門外,順便抱了跟着看熱鬧的兒子:“好走好走,不送不送。

    ” 甘小甯:“副教導員,我們副營長說您告密有功,有空上他那領賞。

    這是他原話,不是我沒上下級觀念。

    ” 何紅濤:“我賞他個巴掌。

    許三多,你該去的地方找你來了,你就好好去吧。

    ” 許三多掙紮着:“怎麼也沒個招呼……” 何紅濤:“招呼了你就又要多想。

    兒子,說叔叔再見。

    ” 許三多已經被架上了車,他知道掙不過,面對着這兩名老戰友也并不想掙。

     何紅濤輕輕拍打着兒子,平靜而滿足地看着那車駛走。

     甘小甯和馬小帥把一切搞得像場綁架,即使上車亦然,甘小甯悶頭駕車,馬小帥則把許三多摁在後座搜身。

     許三多:“幹什麼?好好說話行不行?我就是想跟你們說說話!” 馬小帥:“廢話少說,先行檢查。

    嗳,我說小甯,死老A的作戰服是比咱們強點。

    ” 許三多已經放棄抵抗了,幹脆一言不發地瞪着他。

     車正駛過大門,哨兵敬禮,幾個家夥終于稍歇,還禮,這總算讓他們不那麼糾纏成一堆。

     三條路,甘小甯徑直紮向往草原的方向。

     後座上兩位終于安靜下來,但那似乎也是暫時的。

     許三多:“咱們上哪?” 甘小甯:“少問。

    沒給你眼睛蒙上已經是優待俘虜啦。

    ” 馬小帥看着軍營漸行漸遠,再沒人來揪軍紀,又開始蠢蠢欲動。

     許三多擺出個防禦姿勢:“幹什麼?休息啦。

    别再搞啦!” 馬小帥怪叫一聲撲了過來,也難為他在并不寬敞的後座上能搞出如此動靜。

    許三多慘叫,因為馬小帥不折不扣在他額頭上親了個響。

     許三多防備着,并且繼續壓抑了一下子,但幾個月來的渴望并不是那樣就能壓下去的,馬小帥吱哇輕叫了一聲,因為在許三多結結實實的擁抱中被擠出了肺裡的一口空氣。

    盡管仍是郁郁,但在許三多的臉上也在許三多的心裡,某些東西已經化凍,那真不是任何道理或者說教講得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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