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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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水袋就和許三多、成才幾個一道成了落湯雞。

     袁朗沒被水噴着,淡淡瞧他一眼,眼神裡可透着揶揄。

     吳哲坐在水坑裡,放下水袋:“我們現在不缺水了。

    ” 被炸開的圍牆缺口,一輛八一标志的戰車曾在那裡進行最後的狙擊,現在它已經歪在一邊,煙與火在它旁邊燃燒,它歪斜的炮口仍指着圍牆外的某個方向,那邊是被它擊毀的敵軍最後一輛戰車。

     聽說連長和他的師偵營也參戰了,不過他是敵軍。

    在這樣激烈的戰情中很可能已經犧牲了,不,他是敵軍,他被擊斃了。

     斷垣中輕動了一下,許三多從密室裡出來,作為四人隊中最少技術含量的普通步兵,他打頭陣,也就是耗損的頭個位置,然後是成才,然後是袁朗。

     許三多和成才警戒四周,袁朗幫助全隊中最緊要的大人物吳哲拿出他的儀器。

     霧氣袅袅下,瞄準鏡裡的敵指揮陣地,僞裝良好,絕不是我們常見的千軍萬馬抖雄風,說白了它幾乎與這個廠區渾然一體,得很仔細才能從一些地表迹象中發現地下的規模。

     袁朗和吳哲在架設儀器。

     吳哲:“手動引導容易暴露。

    ” 袁朗:“要精确到點,最好不過手動引導。

    ” 連袁朗在内都做着戰前準備,吳哲開始操作他的儀器。

     雲層裡一架超音速戰鬥轟炸機呼嘯而來的聲音,它僅僅在雲層外露了幾秒鐘,而後機首上仰又沒入了雲層,一個小迎角投彈。

     一個流線型的抛射體順着飛行慣性仍在推進,它滑進了一段距離,制導頭開始檢索,然後彈翼彈開,它現在已經确認了方向,開始靠自身的一級動力推進。

     蒼茫的大地從彈頭下一掠而過。

     吳哲早已經用激光指示儀精确到厘米地對準了目标,可為避免提前暴露,他不敢開機。

     袁朗:“距離二十五公裡,二點七個馬赫。

    ” 吳哲用一隻發抖的手湊上了開關,但是袁朗伸着的手做了個否決的動作。

     袁朗:“十七公裡。

    ” 吳哲:“進入引導範圍了!” 袁朗沒動作,吳哲擦擦汗,緊張地看着袁朗伸着的那隻手不疾不緩地依次把五個指頭全部曲下,那種節奏讓吳哲快要窒息。

     袁朗:“開!” 吳哲開機,肉眼不可見的指示光束照射在他校定的目标上。

    但他們是在一個光電儀器成了林的地方,這樣幹實在跟明火執仗差不多,一具光電偵測儀立刻向他們方向轉了過來,一隊武裝的小小人影從隐蔽的地下出口裡現身,向這邊沖來。

     三支槍口向沖過來的敵軍瞄準,吳哲仍保持着光束定位,看來把他頭剁了也會讓引導束一直保持在那個方向。

     第一發子彈貼着他的頭頂劃過。

     “砰”的槍聲一響,遠處那個卧射的敵軍扔槍翻倒,成才還擊了第一槍。

     那邊的機槍開始轟鳴,袁朗和許三多仍不開槍,隻有成才仗着狙擊步槍的遠程和精确做彈無虛發的還擊。

     槍聲忽然稀疏下來,因為所有人都聽到一個不祥的聲音,一個沖在前沿的士兵回望,被成才毫不客氣地一槍撂倒。

    然後安靜下來,打了第一槍的成才似乎也打了最後一槍。

     空中高速彈體撕裂空氣的聲音籠罩了敵軍僞裝良好的指揮陣地。

     那發鑽地彈用近千米的秒速飛臨了目标上空。

    彈體熾熱,但是彈體裡的儀器在做着冰冷的計算。

    發現引導束,鎖定,一級推進器脫離,二級推進器加速。

    尖錐形的彈頭在瞬間又加速了一倍,以至周圍的景觀都成了模糊的影像,它呈一個垂直角照着目标點紮了下去。

    擊中,廠房一掠而過,水泥地面瞬間便被穿透,像是紙糊,影像忽然一片漆黑。

    它鑽入了地底,但仍在繼續,它必須達到事先标定的十五米定深。

    死寂,近處的人看着地上新開出的一個洞,并不大,還不到一米直徑的一個黑黝黝洞口,深不見底,硬點攻擊并不會造成太大的進口。

     靜候的幾秒鐘格外漫長,連成才也停止了射擊而屏息靜氣地等待着一個結果,畢竟他們花了那麼多精力才發出這一彈。

     攻擊他們的守軍也在回望,當沉寂的時間已經遠超過常規彈的引爆時間時,僥幸心理就暗示他們這是一發臭彈,攻擊他們的人從地上爬起來回歸攻擊位置,幾個人走向那處洞孔試圖往裡打量。

     然後猛然的沉悶爆炸,大塊的鋼筋水泥從那個孔洞裡噴濺出來,大地被搖撼,廠房上還殘存的玻璃成了碎裂的晶體嘩然掉落,然後鋼筋水泥的碎塊下雨般砸落在整個廠區範圍内。

     這隻是被波及的地表,真正爆心的地下發生了什麼沒人看見。

     吳哲在震動中扶住快要塌架的激光指示儀,同時開始檢索信号。

    那三個人穩穩地盯着爆炸中奔跑閃避和摔倒的敵軍,監視着那一片混亂。

    吳哲終于從自己的光電世界裡還神,語氣激動得有些失常。

     “信号源中斷!” 袁朗一躍而起:“撤退!” 守軍迅速從對指揮部的緻命一擊中恢複過來,槍聲又開始響起,幾發近彈鏟下了斷牆上的磚屑,對手是那類被砍掉了腦袋仍有戰鬥力的精銳。

     “許三多,掩護!”這個毫不遲疑的命令來自袁朗,并且被許三多毫不遲疑地回應。

     “是!” 正在收拾裝備的吳哲愕然了一下,但許三多開始還擊。

     成才紋絲未動,他仍在搜索着威脅最大的目标然後予以擊倒。

     袁朗:“成才!” 成才:“我掩護!” 袁朗:“你還有用!——記得戰前你跟我說過什麼!” 成才終于從卧姿改成了跪姿,他在跪姿中擊中一名敵軍,看了一眼許三多,許三多聚精會神在打點射,往下的場合多少子彈也不夠用,他得省子彈。

     成才:“許三多,我等着你。

    ” 許三多從剛完成的一次射擊中轉過頭來:“啊?” 成才看起來很想揍他,但隻是在槍聲中跟他比了一個手語,然後追随在袁朗和吳哲身後,前兩人已經撤出隐蔽陣地。

     許三多露出看着那螞蟻一般的笑容,他明白那手語的意思,那是屬于鋼七連的手語代表着“不抛棄,不放棄”,他開始獨自一人對付無窮無盡的敵軍。

    視野中的整個廠區都是在隐蔽推進的敵軍,那根本不是一個人能應付得來的兵力,他開始轉移,被封在這裡死磕隻有死路一條。

     他是轉移而不是逃跑,盡力把追擊者引離隊友撤離的方向。

     一輛裝甲車在廠區裡駛動,許三多在廠區裡躍進,裝甲車上的大口徑機槍将他身邊的磚石打得粉碎。

    敵軍迅速漫向他們方才的隐蔽陣地,爆炸,S1小組什麼也沒給敵軍留下來。

     許三多已經逃進這處廢棄工廠的無人區,他竭力奔向狹窄之處,以避開那輛窮追不舍的戰車。

    戰車終于被卡在某處前進不得,許三多的身影在車間裡一閃而沒。

    車上的敵軍下車追擊,那也是一批極其老練的軍人,一個極其默契的包抄隊形。

     袁朗三個人仍在奔跑他們已經到達了一片山野上,工廠已經成了身後的遠景。

     “停!”當頭站住的袁朗警戒着前方,吳哲和成才警戒着後方,許三多的努力起了作用,并沒人追上來。

     成才與袁朗的目光交會,成才冷漠,甚至帶點敵視,袁朗似乎并不關心他的态度,将頭轉向吳哲:“核實。

    ” 吳哲開始檢索他從包圍中搶出的必要儀器。

     吳哲:“目标毀滅。

    我軍炮火四分鐘後将覆蓋敵表面陣地。

    ” 操作儀器的手指忽然停頓了一下,吳哲露出愕然的神色。

     “不。

    ” 他用一種發狂的速度操作着儀器,看起來有些失措。

     良久他才擡起頭苦笑:“敵軍指揮能力仍然存在……備用系統開始啟動……”他對着新傳輸過來的數據苦笑,“我們完成了任務,我們又沒完成任務……新數據,目标,G4軍港。

    ” 許三多在巨大到空曠的車間奔跑,在車間上空的傳輸棧橋間隐蔽着攀爬,身下和身後,敵軍同樣沉默和有序,隐蔽和搜索。

    幾個敵軍從大門處包抄進來,幾個敵軍攀上了直梯,就要上到傳輸軌道,他已經進退無路了。

    許三多決定由連接各車間的棧橋轉移往相鄰的車間,他快速前進了一小段,怔住,這段棧橋中斷了,一段廢棄的棧橋,中間間隔了一個人力很難逾越的距離。

    人聲和人影越來越近。

     許三多站起來,連解下身上負荷的功夫都沒有,他持槍在手,全力縱跳。

    跟找好的落點隻差了一線之隔,他下落,消失在這處斷裂的軌道之間。

     我又出洋相了,又鬧笑話了。

     許三多消失了,從棧橋往地面下望是一個讓人目眩的高度。

     一個敵軍出現在棧橋從車間裡延伸的出口,他往外看了看,空無一人。

     他還試圖往前搜索的時候,警報凄厲地響起,搜索的敵軍收隊回師,他做了最後一個。

     許三多僵硬地挂在棧橋之下,兩手各握着步槍的一端,步槍的背帶挂在斷橋一端延伸出來的鐵條上,那是他沒直接摔下去的唯一原因。

     搖搖欲墜的平衡。

    而且那根鐵條已經被陡增的重量壓得一點點下彎,槍背帶也在一點點下滑,當它滑到盡頭時也就是許三多摔下去的時候。

     我應該呼救,投降。

    然後剩下的時間在敵營裡度過,他不是敵軍,這隻是演習。

     但他沒有開口,敵陣地上的警報鳴響,那名守軍離開,所有的搜索者都回師了。

     許三多一籌莫展地看着。

    一顆汗珠先他掉了下去。

    又下滑了一小段,許三多在下滑中拼力保持住平衡。

    他看着一米多開外的斷橋支架,他也許能用腿夠上它,一旦夠上它他就可以找到一個新支點,把自己解脫出這個窘境。

     他試圖用腳去夠它,那看起來有點像耍雜技,但他幾乎做到了。

    幾乎,就是主角必然的幸運并沒作用在我們的主角身上,在腳剛觸到支架時,槍背帶也徹底脫離了它的挂點。

     許三多平伸着軀體下落,兩隻手緊緊抓着他的步槍。

    結結實實地落地,背部着地,鋼盔和背包起了一定的緩沖,但那樣的沖擊遠超出人體極限,許三多在沖擊中瞳孔放大,他仍呈摔落時的姿勢,也仍抓着他的槍,但眼神立刻就黯淡下來。

     我還欠着錢呢……十九萬八千六百零五十還有隊長給過我他一月的工資……還有吳哲的衣服…… 瞄準鏡裡許三多在下落,那是一閃而逝的事情。

    成才放下狙擊步槍,茫然、難以置信,他下意識看他的隊長,袁朗也正在使用他的高倍率望遠鏡,然後面無表情地放下。

     S1小隊在山野上休憩,成才憂傷地看着地面,吳哲在嘗試重建聯系,他的聲音完全是惶急而嘶啞的。

     “S1呼叫S3!S1呼叫S3!通報位置!”吳哲絕望地看了看煉鋼廠方向。

     袁朗邊整理着裝備,邊看着成才,後者木然。

     袁朗:“我已經後悔和你同隊。

    你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

    ” “您也看見了。

    ” 袁朗:“看見了。

    許三多從高處跌落,目測高度十四米。

    ” “我和他,我們隻是您用得上或者用不上的工具。

    ” 袁朗:“他為什麼不呼救?” “我不知道。

    ” 袁朗:“你知道。

    你們都是一種人,我們穿同一制式的衣服,用同一制式的武器,流一樣的血,并且很不幸,在同一戰鬥小組。

    真是不幸,百萬大軍數年心血,人走人留抛家舍業,一切數據和非數據的結果都要在這幾天檢驗,最後得不出一個公平的結果,因為我的戰士要在戰場上和他的朋友重拾友誼。

    ” 成才張了張嘴,他出不來聲。

     “我想為了這一個結果,你、許三多,你們都付出過代價吧?這代價不僅僅是眼淚吧?也許還有汗水?也許還有血?也許還有很多你熟悉的人?熟悉的朋友?” 成才木然着,惘然着,痛惜着,甚至……傷逝着。

     “你開始珍惜,可你真懂珍惜嗎?不抛棄,不放棄,你倒記住了,你也這樣告訴許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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