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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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

    一個錯失,眼看着他削爵,去宗籍,逐出玉牒,最後賜死。

    一顆心除了驚惶不定,更有一重快意。

    他是那樣看不上她,甯願去喜歡不該喜歡上的人。

    于是那樣尴尬的時候,遇到了如今的夫君。

    當時皇帝僅剩下的兩位成年的阿哥裡,五阿哥豪放不羁,四阿哥端穩持重之餘卻不失一段玉樹風流。

    明明是身世普普的皇子,卻偏偏更像一個“騎馬倚斜陽,滿樓紅袖招”的偏偏濁世公子。

    那一瞬間,便動了心意,忖度着哪怕他是“翠屏金屈曲,醉入花叢宿”的人,便也顧不得自己既一顆芳心了。

    在冷宮的侵淫裡,或是深宮靜院午夜醒轉,夢醒衾寒的時候,會憶起很多年前,姑母與當今太後安排着他們見了一次。

    姑母含笑輕聲喚着“青櫻”,她便輕輕巧巧,蓮步姗姗,從十二扇泥金仕女簪花屏風後轉出來,杏子紅透紗繡牡丹含露閃緞長裙緩緩漾起一點漣漪般的微瀾,連腰帶上垂的一對白玉鹧鸪櫻桃佩都微微搖曳,仿佛一朵綻放在暗夜微風裡的紅薔薇。

    不,她如何不想保持大家閨秀的沉穩笃定,安甯無波,而是,實在是在屏風後一定窺視的害羞,讓她晃了晃心思,願意捧着一顆一瓣一瓣綻放的胭脂色的心,一直一直沉靜下來,沉到塵埃的底處去。

    那時她也不過是十三四歲,單衫杏子紅,雙鬟鴉雛色。

    一轉身,一擡頭,眼簾裡撞入了以為可以依靠一生的人。

    那時候的他,不過是一襲月華色淡淡青衣,袖口是極素淨的暗色花紋,仔細瞧去是唐棣之華的圖紋,腰間隻一根明黃色帶子,曉谕皇子身份。

    她無端地便想起那一句:“唐棣之華,偏其反而。

    豈不爾思,室是遠而。

    ”怎麼會遙遠呢?如果是真切的緣分,再遠,這個人也會來到你身邊。

    他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淡淡含笑間,便是清明天際朗月入懷。

    可是他即便那樣笑着,也難免有一分失勢皇子的蕭索,蕭蕭肅肅,若孤松獨立山巅之風。

    她一貫倨傲的心,莫名地就顫了顫,生了一股相憐之意。

    真的,是君須憐我我憐君。

    他有他身世的不堪,自己也有自己的難為。

    然後,亦見過一兩次。

    不過是姑母或者當今太後的安排。

    她替太後抄書,他來請安,有時替他磨墨,喚一聲“青櫻妹妹”。

    她擡起頭來,并沒有旁人在,他望住她,也不過,就是相視一笑罷了。

    還有一次,是陪着滿宮的嫔妃們在清音閣看戲,有一出是他點的,便是《牆頭馬上》。

    戲台上的戲子歌舞泣笑,唱的是别人的人生百态。

    她卻被一阕引子惹動了心腸。

    “妾弄青梅憑短牆,君騎白馬傍垂楊。

    牆頭馬上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她忽然便沉了心思,擡起眼。

    正望見他也含了一縷笑,沉沉望住自己。

    就是這段,遙遙相顧,一見知君即斷腸。

    仿佛暮春裡遲遲未開的花苞,忽然一陣春風至,便張開了重重心瓣,露出一點杏色的蕊。

    身邊有花朵熏然的陶陶氣味,好像一整個春天的,都留在了身邊,遲遲不去。

    為着這個,她便肯了。

    肯隻是一個側福晉的地位,肯按下一顆欲比天高的心,肯容忍他的身側枕邊,眼底心間,還有旁人。

    那便是一顆初見的癡心了。

    而到了如今,他還能如何呢?位分也罷,恩寵也罷,一直引以為依靠的,不過是他口中常說的三個字:你放心。

    可原來,到了放心的時候,卻徹底沒有讓她放心過。

    還不如海蘭,從來不深愛,所以不看,不聽,不信,倒安安穩穩,平安富貴了。

    如懿一副柔腸百轉千回,正凝神間,卻見惢心匆匆轉進房裡道:“小主,海蘭小主剛讓人從圓明園遞來的消息,老爺他——過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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