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二(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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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年四月六日的清早,我在蔣介石的黑獄裡朝高窗外望,看到禁子牢頭——所謂“班長”們——臂戴黑紗,我心裡納悶:“不知哪個外國元首死了?”那時候我已近五年不準看報,消息閉塞,對外面發生的事,所知有限。

    偶然聽到點新聞,也隻能瞎猜,不得其詳。

    兩三個小時後,牢門打開,“放風”十分鐘,我問秦姓班長:“你們戴黑紗幹什麼呀?”他面露悲戚,偷偷告訴我:“老總統死了。

    ”我聞之竊喜。

    回到獨居房後,即唱暗号歌告訴難友劉辰旦:“老王八蛋死了!” 我生在一九三五年,今年六十歲。

    六十年間的一半歲月,都在蔣介石的統治之下,而這一半歲月,又正是人生中的大好歲月。

    不幸的是,我卻被蔣介石攔住,隻能落荒而走,難以大道之行。

    四十歲生日前夜,我在牢房裡,躺在蜈蚣與白蟻出沒的地闆上,構思我的小說——《北京法源寺》,就想到小說中的主角康有為,正該影射我自己;而另一主角西太後,正該影射蔣介石。

    《北京法源寺》後來分别在台北、北京出版,其中李十力對康有為的一段話,正是借古諷今的樣闆: 人們談西太後的罪惡和她這個集團的罪惡,都犯了一個毛病,就是隻談他們當政後他們自己做的,而不談他們當政後自己做不出來卻攔住别人不許别人做的。

    ……因他們攔路所造成中國的損失,我覺得反倒更值得研究。

    這就是說,不必從正面來看,而該從反面來看;無須從已成的來看,不妨從假設的來看。

    這樣一看,人們會驚訝地發現,根本的問題已經不在他們為中國做了多少,而在他們攔住别人,攔别人路,不許别人做的有多少。

     西太後的集團的另一個罪惡,是他們除了耽誤中國現代化的時間以外,又拆下了大爛污,使别人在他們當政時和當政後,要費很多很多的血汗與時間去清場、去補救、去翻做、去追認、去洗刷、去清掃、去還債、去平反冤假錯。

    這就是說,他們禍國的現遺症和後遺症非常嚴重,說粗俗點,就是你要替他們做過的“擦屁股”。

    他們做攔路虎于先,又到處拉大便于後。

    ……你正好為這一局面做了證人…… 這也許是宿業,你命中有這麼毒辣的敵人擋住你,她專制、她毒辣、她手段高、她有小集團擁護、她運氣一好再好、她長壽、她……一輩子罩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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