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龜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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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有主意的人,他知道這山溝子裡的農要走出一個工來,必須先得做成了兵。

     從人武部出來那天,許三多第一次曉得自己的裸體還可以這樣被人檢查的,而且盡檢查一些絕不該檢查的所在。

    就在那時,他看到了兩個兵,一個兵從外邊進來,一個官從裡邊出來,他看見那個兵很自然地向官敬了一個禮,那個禮挺得讓許三多有些眼直,他自然不曉得那個兵也是官,那叫士官班長,而那個官則是上尉連長。

     站在一旁的許一樂,當機立斷地踢了踢許三多的屁股,那是希望他能抓住這會給留個印象。

    許三多卻捂了屁股叫痛,似乎這會爸還能拎了毛竹闆子過來幫他。

    于是那幾個官兵掃了一眼就進去了,他們掃過許三多的臉上時,那眼神像是看穿了另一個世界。

     許一樂覺得這個弟弟實在是龜兒子,實在是沒什麼希望,他學着爸的樣子,打鼻子裡哼了兩聲,在他的心裡三呆子的兵路看來徹底失敗了,老許家注定是一個大寫的“農”字,農自有農該忙的事情,他掃見了路邊地攤上的一些裸體畫片,他站住了。

     許三多沒有替哥哥多想,他說哥,走吧。

     許一樂卻不走,他問三多:那五十你還沒花,是吧? 許三多嗯哪了一聲。

    許一樂說去買點。

    許三多把錢給了哥哥,他說要去你去。

    但許一樂不好意思前往。

    他都快三十的人了,似乎是怕人笑話。

    他推了一把許三多,把許三多推到了地攤的邊上。

    許三多無可奈何,隻好看着那些畫替哥哥問道:多少錢? 十塊!買畫的說。

     許三多伸出那張五十塊的錢,替哥哥買下了幾張裸女。

     回到家裡,卻把父親給氣昏了,他操起多年不用的毛竹闆子,在他們的屁股上就是一頓痛打。

    當然,他最恨的還是許一樂,他一邊打一邊不住地罵着:都快三十的人了,要麼你給我帶房兒媳回來!這玩意會生兒子嗎? 體檢當兵的事,又這麼無疾而終了。

    這天,許百順讓許三多陪着去集上賣茄子。

    他看見那逃亡富農的那車西紅柿,紅火生意,心裡難受。

    便悄悄地對許三多說,回去讓你媽也種西紅柿。

     逃亡富農知道許百順的難處,他說百順呀,你就是不趕趟,怎麼着?老三這回也招不上兵吧?許百順是有點難受,可嘴裡卻說誰說的?正等消息呢。

    逃亡富農鼻子一哼,哼得很讨厭,他說你就是個面子大過裡子,想要的人都有通知了。

    今兒村長家成才就在家等着,軍隊裡來人家訪了。

    許百順的心一下軟了,忙問真的假的? 逃亡富農說全村人都知道啊!沒告你呀? 村長家裡果然滿滿當當地盛滿了村民。

     二級士官史今餃子餡似地正襟危坐着,一腦門子的汗珠,不知是捂出的還是被問出的。

     這個問,你這士官到底算是兵還是官啊? 那個問,你會開坦克,拖拉機會開不? 還有人問,你一個月掙得挺多吧? 幾乎問什麼的都有。

    但沒有人迫切要個答案,可這位“大兵”的軍容筆挺藏不住和氣勁兒,更招了人樂呵呵的攏來和他招呼。

    這就苦了這史今了。

    村長卻很同情史今,他擡擡手,朝人們連連地喂了幾聲,然後說,大家夥兒,人解放軍同志今兒是來家訪的,可不是讓咱們問的!同志,你說是不是? 史今不知說什麼好,他笑笑地點着頭。

     村長說我知道你想問啥,你是不是想問我兒子,為啥要當兵? 史今說對對,可那還得他自己答。

     一旁等待的成才忙站了起來。

    這是個伶俐的小夥子,從眼睛到身闆都透着機靈和精神氣兒,他說我從小就有一個偉大的理想,那就是參加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遙想當年,長征、抗日、三大戰役、南昌城頭燎起的星星之火燒遍了整個中國!今天,穿上神聖的軍裝,接過前輩的鋼槍,我熱血沸騰,難以自己,保衛祖國,保衛人民,成為百萬雄師中的一員,如溶入大海中的一個小水滴…… 聲情并茂的成才像是在背書。

     史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又看看周圍人。

    周圍人竟贊不絕口,有人說成才這小夥子就是行,跟他爹一樣是做大事的。

    有人說就是,打小就透着靈氣。

     史今隻好什麼都不說。

     村長也被兒子的表演打動了,他樂得不行,忍不住還給兒子鼓起了掌,弄得滿屋掌聲一片,掌聲歇後,村長才覺得有些不對。

     有一人正仇恨似地在門口的陽光下瞪着他。

     那當然就是許百順。

     村長沒事人似的和許百順打了一下招呼,說大兄弟來啦? 許百順卻回道:個驢日的。

     罵完,許百順掉屁股就走開了。

    許三多一路蔫頭蔫腦地跟着他的身後。

     史今覺得有點奇怪,問道:他是誰? 村民!村長一臉的意見。

     史今卻站了起來,他說我還得家訪您這村的許百順家,您能給我指條道嗎? 村長一下就愣了,臉上的意見明顯更大了。

     從村長家往回,許百順一路地疾走,也顧不得再數落許三多了,一直回到自家的院子,才開始嚷嚷了起來,他說一樂,快去買點酒,要好點的!叫你媽去辦菜,要見肉!接着又對二和說,二和,你個死剁了頭的還知道回來?在家呆着,呆會解放軍來了大棍子打暈也得留住! 許二和梗起脖子:什麼解放軍? 反正你給我把人留住! 說話間,許百順已經在院子打了幾個轉兒,把事兒安排妥當又扯起了許三多。

     龜兒子快跟我走! 許三多卻一直懵着,他問幹啥? 許百順說,我瞧成才那狗日的說話跟你老師挺像,一驚一咋的蠻有名堂,這套話是怎麼也得找你老師學會了。

    許三多說我不會說。

    許百順說,讓你老師說了你背下來,你龜兒子記性不是挺好麼?許三多說那我也說不出來。

     許百順看着許三多急了,一腳踢了過去:想吃老竹筍炒肉了不是? 許三多知道什麼意思,轉身就跑出了院子,許百順提着竹闆子,在後邊緊緊追趕。

     村長想留下那招兵的史今吃飯,史今卻堅決不肯,說是我們部隊上有明文規定的,絕對不能吃請,他讓村長,您指個道就成了。

    村長開始并不怎麼殷勤,他淩空一指,說許三多的家就是村西頭那家,這都能看見了。

    可很多村民嚷嚷着要給史今帶路時,他卻突然來了心思了,他随即攔住了村民們,叫他們都回吧!回吧!跟着幹啥?然後回頭對史今說: 我帶你去。

     村長有點不太不放心。

    他心想這招兵的要到許百順家幹什麼呢? 他們倆走進許百順家的時候,許百順不在家,許三多也不在。

    史今看到的隻是挂了一牆的獎狀,鮮豔生動得讓史今有點高興。

    村長到處瞄了幾眼,搖頭說:多半是不在。

    我跟你說,這家人見天就在外邊忙做小買賣,可沒我家成才對隊伍上那熱情。

     這時許二和趿拉着鞋走了出來,十足一鄉村的痞子,他瞧了他們一眼,問道:幹啥呀? 村長說這是隊伍上的同志,來家訪你家老三。

     許二和卻一臉的不屑,他說咋呼半天就是個當兵呀?史今說對對。

    許二和随即上下打量了一般史今,問:當兵有啥出息? 說完,掉臉回了屋裡,把個史今噎在那兒。

     村長一看卻樂出了聲,他說你瞧,我跟你說了吧,就是這麼個家人兒。

    你要急就先回去,這家訪我替你來就成——咱們都是代表國家的嘛。

    史今搖搖頭說不急,他說還是等一等吧。

    話音未落,許一樂拎了酒瓶子沖了進來,一看有生人先啞了半截。

    他看看村長,又看看史今,說:你坐啊?說罷掉頭便進了廚房。

     史今想跟一樂說句什麼,卻怎麼也看不到他出來,隻好幹幹地站在那。

     那一樂在廚房裡已經把鍋碗瓢盆弄得熱鬧起來了。

    下榕樹人嗜辣,轉眼間,外邊的史今就被那股鋪天蓋地的辣味嗆得眼淚汪汪的。

     村長一再地讓他走了算了,可他就是不走,他讓村長再等等,一直等到許百順的回來。

     許百順和許三多是從教師那裡回來的,他要他的許三多,在教師那裡把成才給史今背出的那一版,都給他背會了。

    回到門口時,許百順并沒有注意看屋裡的史今和村長,他還在督促着他的許三多,他說老師剛才教你的都背會了? 許三多說背會了。

     許百順說呆會能說出來? 許三多卻又猶豫了,他說,可能還是說不出來。

     許百順一巴掌就扣在了許三多的頭上,扣得又脆又響,與此同時,他瞧見了史今和村長,他一愣,愣在了門檻上。

     這……這……解放軍同志來家訪吧? 刹那間,他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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