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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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夏谷覺得舒服多了。

    他猛地站起來,端着菜盤子走到政委方桌前,挨着他坐下,笑着:“政委也和我們吃一樣的菜呀?……” 杜政委立刻笑了:“你以為我有什麼特殊麼?真要有,我也不會當着你們的面大吃大喝呀,你說是不是?” 蓦地,夏谷感覺到外頭鴉雀無聲,似乎所有人都在傾聽屏風裡面的動靜。

    他又解恨又快活,有意低低地跟政委說話,讓外頭人妒忌。

     杜政委開着玩笑:“小夏呀,我是從大軍區下來的。

    對那地方不要抱太多幻想噢。

    ” 夏谷想起,杜政委調師裡工作前就是大軍區的部長,聽說他是被排擠下來的,今年已54歲了,再有一年就該退休,看來,前程到此結束。

     3 因為聽進了杜政委那句“不要抱太多幻想”的臨别贈言,夏谷負着他那小小行囊,獨自進入軍區正南方那伫立着三個門衛和一個調整哨的、宛如長江入海口那麼壯闊的正門時,他覺得十分孤獨。

     當時,他并沒有意識到那巨大的正門所展示的,是一個軍人的巨大前景。

    他隻怯怯地想:反正我已經沒有退路啦。

     哨兵喝住了夏谷,要查他證件。

    他沒有證件,隻好掏出調令給哨兵看。

    哨兵沒見過調令,隻認證件不認别的。

    夏谷隻好到傳達室登記姓名,再把臨時通行證交給哨兵才得以入内。

    他順着寬闊的水泥路往大院裡走,想走得從容不迫。

    但是他做不到,别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外來人。

    更多的人,則看也不看他就擦身而過。

    他一邊走一邊觀察景物,發現:在師裡叫做食堂的地方,在這兒則叫做第幾“餐廳”;在師裡叫做小賣部的地方,在這兒則叫做“服務中心”;幾個糾察正扣住一個軍容不整的軍官,顯然,在師裡是官管着兵,這裡由于官太多,則是兵們管着官兒;一輛奔馳轎車駛過,輕盈得簡直不足半斤重,轍印兒極直,像是從尺子上開過去的…… 在大院辦公區門口,夏谷又給哨兵攔住,再次查證。

    他說,證件留在大門崗了。

    哨兵說,不可能,門崗隻在出大門時才會收你的臨時證,夏谷說,确實交給大門崗了,哨兵說,那就是你的問題了,你不該交給大門崗。

    哨兵開始挂電話,挂給夏谷要去的部,讓部裡出來個幹部領人。

     夏谷覺得,他此行報到,就像個失物招領的包裹。

     4 夏谷醒了一半,另一半仍泡在殘夢裡。

     朦胧這東西要多舒服有多舒服,身子骨仿佛化盡,就剩大腿根那塊昂奮不止。

    他長長吐出一口隔夜的氣息,兩顆宿淚順面頰流下。

    哦,這絕不是難受,僅僅是太舒服了,舒服得溢出來了。

     床前地磚上有隻菱形金屬盤,盤上擱着未燃盡的蚊香片。

    它白得謙虛,白得輕薄,白得像一片歎息,甚至像一片疼痛擱在那兒。

    最後的煙縷正扶搖直上,跟通條似的直戳天花闆。

    這氣質太像她了,就是那個那個那個……他終于想起他對象的名字:古虹。

    這說明,他确實成功地遺忘了她。

    當他避開旁人,隻和自己的心思呆在一塊時,從不叫她古虹,隻叫她“煩人”!以此代替了她的名字。

     夏谷喜歡“煩人”笑着笑着突然膽怯下去的樣兒,就這點樣兒鑽在他心裡咬他,替她害疼,疼罷了,才稍許有點憐愛。

    也就是說,那“煩人”要不是因為膽怯,夏谷就不會有半點愛。

    幹嗎女人們一動起愛心來就怯生生呐?好像誰害了她們似的。

    在我跟前她整個人都縮沒了!其實這種膽怯對我十分危險,她離了我沒法活。

    這可不就是股要人命的執著嗎?仗着有點愛就可以要人命嗎?就跟這煙縷似的,本是飄渺無形之物,可它這會兒直峥峥地像根通條,差不多能彈出響來。

    一股煙兒敢硬成這模樣,你說還不怕人嗎。

     哦,要是“煩人”愛上别人該多好。

    要是她被别人猛古丁地斷走了該多好。

    要是我能夠給她勇氣讓她抛棄我該多好!那樣,咱倆便斷。

    一斷,說不定我反而有點想頭了,既然她是女人是弱者,我就應把抛棄人的權利給她,讓她抛棄我而不是我抛棄她。

    這對于她的自尊心恐怕相當重要。

    我是男的我不在乎給誰誰抛棄一回。

    她應該以為她比我高級,我不值得她叼着不放,我得拿别的什麼塞她嘴裡,這樣她才會松口讓我掉地上。

    坦率說給她抛棄的權利就是給她件告别禮物,隻有我這樣的男人才敢給。

    你叫别人試試? “煩人”快一年沒信啦,拖延不決隻能說明:她仍在堅守自己的情感。

    隔幾千裡地,拿眼盯我,在心裡擰我,拿一個個念頭砸我!我樣樣感覺得到。

     夏谷忽然一陣灼癢,想起“煩人”噴着香皂味兒的白脖子,她那軟極了的發梢被他的呼吸撲開,露出晶瑩嫩膚,一顆小黑痣蹲在脖根處,朝他呐喊、誘他嗍進嘴裡,其實是那痣主動蹦進他嘴裡去的。

    那女的哼唧着,整個人化成股亂動的浪頭,要死過去……“看我看我,”夏谷自責道,“一想她就盡往這些地方想,脖子大腿什麼的,别處我全沒感覺嘛。

    我這是在偷着污辱她,唔,但也是叫她逼的,這太不像我了,我再不能這麼不像我了。

    ” 夏谷伸手到枕頭底下摸表,還沒有摸到就已經厭煩了。

    反正不吹起床号了,惦着時間幹什麼?老以為是在部隊呢。

    于是,夏谷又進入似睡非睡狀态中。

     ……那女少校走道多有味兒,呢裙兒包着玲珑的臀,猶如橘子皮包着橘子,竟益發透出玲珑來,哪個部長見了她不笑嘻嘻地打招呼。

    她跟我一樣,也隻是個副營職幹事,但她在大院裡,想辦什麼事辦不成啊——憑着那份玲珑。

     還有她,洗衣店的李主任。

    總共三兩個娘們的小店,居然還設個主任!所以隻能倒過來理解:是為了主任才設立個店。

    瞧這顆“李子”把腰束得多緊啊,就連列兵也不能把腰束那麼緊!絕對是顆性感炸彈。

    她的豐滿全是給那條嵌金腰帶束出來的,一走道,全身無處不動。

    人過去了,香水味半天不散,不是逼着人回味麼?軍區政治部李爾之中将是個主任,洗衣店“李子”也是個主任。

    一個權力大,一個魅力大。

    扯平了看,一般大。

     還有衛生所的小劉,弄不明白她是誰家媳婦。

    她也瞞着背景不說,這使得她的美貌尚未落實出處。

    她的一言一笑又似喚你又似拒你,動人得一塌糊塗。

    她有意把自己弄得雲遮霧罩的,好讓男人們望不到邊兒,自己便有點仙女的味兒了。

     服務中心的“菜花”就不必說她了,完全是大院工雜人員的班頭,其能耐不下于一個管理處長。

    振臂一呼,應者雲集。

    據說她一心想嫁個30歲以下的少校,公平地說,這野心不大。

    假如她想要,完全可以使一個在職部長離了婚再娶下自己。

    之所以沒這麼做,我想她是指望那30歲的少校以後能當部長吧。

    瞧她往菜闆前一站,陽光把那一對嫩膀子打得多白呵,菜堆的油綠全是叫她膀子襯出來的。

    她的生命力,又簡單又旺盛。

     …… 軍區大院本是男人世界,隻幾個女人往當間一戳,這世界就叫她們撐起來了!不要多,幾個就夠得了!幾個就顯得滿地都是了。

    這兒啊,男人反而不值錢。

    随便朝大院内扔個石子,就能砸着一個上校,從上校身上掉下來還能打着一個中校。

    甚至呢,砸着了,被砸的他才被人注意到了,沒砸着還不被人注意…… “她們怎麼看我呢?”夏谷驟然興奮起來,睜眼看天花闆。

     夏谷已經習慣于:每每接觸一個重要人物,司令員、參謀長、部長、主任……即使隻有幾分鐘,他也要琢磨一下自己給别人留下什麼印象,也就是把人家和自己掉個個兒,站到人家立場上看自己。

    估計自己在人家心目中的位置,毫不客氣地拿用人家的目光一遍遍審視自己。

    他仿佛窩藏在人家心眼裡瞄着另一個夏谷,瞧得透透地人家還不知道。

    這事既深刻又有趣,還附帶着練素質,減少盲目性。

    下次再見這位首長或某人,他先把“印象”掏出來對接上,剩下的事就是往下發展印象了。

    久之,這習慣化成夏谷的一種生理功能。

    首長們隻消見他兩次就喜歡他了,他們覺得自己心目中的小夏就是這樣的,覺得自己眼光不錯,小夏是塊好料子,年青、老成、擅于思索、不說廢話。

    尤其是後一條,聰明的青年滿地都是,而不說廢話的青年可不好找。

    好些人是以廢話來賣弄聰明,從而把自己賣掉的。

     夏谷将那幾位女士從心裡過了一遍。

    發現:她們對自己沒什麼印象。

    因為,她們根本不曾正眼看過他。

    這就是說:雖然首長們不曾小瞧他,但她們個個都小瞧他。

     “總有一天,叫她們認得我!”夏谷歎罷,就回收掉悲怆。

    覺得自己境界挺高。

    仿佛剛才已經壯烈犧牲過一回。

     夏谷忽然又想到自己對象,一下子呆掉了,幽幽地道:“你古虹呵,要麼就添點人家那玲珑味兒,要麼就給我愛上别人去。

    求你!” 5 一陣床架的嘎吱吱響從隔壁屋裡傳來…… 真刺激,夏谷徹底醒了。

    他很想把自己按進夢中,以求沒聽見。

     床架一響,準是夏令時5點半,老羅就爬到他老婆身上去了,準極了。

    即使兩人昨夜開罵,翌晨也不誤點。

    他倆真棒,能使各種情感并行不悖,生活效率倍高。

    哪像西方人那麼自尊,一生氣就碰不得,聽說還有丈夫強xx老婆這一罪款。

    純粹賣弄文明。

     老羅是群工部秘書,老婆叫個楊什麼。

    夏谷和老羅夫婦倆合住一套營職單元房。

    夏谷住小間,9平米。

    老羅兩口住大間,14平米。

    此外,還有一間10平米的客廳,名義上是兩家合用,實際上于茫茫然中叫老羅兩口子占了去。

    他倆把客廳布置得那麼漂亮,擺上拐角沙發、轉盤茶幾、地毯什麼的。

    從這門口至那門口幾步遠的地方,他們還得兩頭換鞋。

    細絨拖鞋是卧室專用的,草編拖鞋是在衛生間進出時用的,鬧得兩邊門口都是鞋,老羅時常很爽氣地邀請:“小夏,進來坐坐,需要什麼東西,隻管拿。

    我的就是你的。

    ” 夏谷哪裡敢真進去了。

    再說,他怕換鞋,他腳臭。

    在人家軟地毯上赤個腳,他渾身不自在,跟暴露身體隐私差不多。

    可是,他若老不進那屋,老羅兩口子就覺得他肚裡有意見,肯定是嫌他倆把整套屋子都占去了。

    因此,夫婦倆邀請得愈發逼人。

    所以呀,夏谷每隔幾天就到客廳門口站站,兩腳踩在門外,上半截身子探入門内,聊上一陣,就算進去過了。

    回自己小屋後,他總覺得腰腿酸累,而精神氣兒,還卡在那門框裡,要過一會才逃回來。

     廚房和衛生間,也是兩家合用。

    夏谷是單身漢,嚴格講隻抵半口人——不用自己開夥,自然讓出廚房,長年累月地吃食堂。

    但是,衛生間他得保留一半權利,要不夜裡上哪落實屎尿去。

    老羅老婆把抽水馬桶收拾得像一隻面盆那麼白淨,瞧着叫人不敢用。

    夏谷每回小解都膽怯:因她就在隔壁沙發上歪着哪!他不敢尿出一點動靜,趕緊完事出來。

    更多的時候,他能憋就憋着,将屎尿帶到辦公樓裡去放松。

    老羅人不錯的,既厚道又熱情,就是老婆霸氣點。

    衛生間裡放了台雙缸洗衣機,占去整一半面積。

    空中還扯上一根鐵絲,晾着不能在外頭晾的亵衣,害得夏谷每次進去都差點撞上它……有一回老羅出差,夏谷午睡起來進衛生間,瞧見裡頭晾滿了半透明的小東西,花俏的織物跟一頭頭小獸似的,精神得要命!地上水漬漬的,滿屋是老羅老婆的大寶浴液味兒,暖烘烘地嗆人。

    這時,老羅老婆就在隔壁跟着錄音機哼曲呢,一邊哼一邊拍着大腿兒伴奏,她可真勇敢。

    她知道夏谷在家。

     夏谷以無比的從容看了那一串花俏小獸,再以無比的鎮定踱回來。

     現在,他知道老羅老婆是什麼東西了,甚至比老羅知道的還多。

    接着,他開始思索:如果老羅老婆過來拉扯他,他該怎麼辦。

    如果暫時不拉扯,而隻是忸怩着請他過去坐坐,他又該怎麼辦……夏谷把一切都想妥了,将尊嚴地說“不”!然後,他将以憐憫的話語使她清醒。

    最後,他還将寬慰她,消除她的悔恨,并保證不和任何人說……夏谷很亢奮,内心已把自己的音容舉止模拟了好幾遍。

    他以類似臨戰前的激動,等候老羅老婆過來調戲他。

    可是,老羅老婆竟沒有過來——不是暫時沒過來,而是始終沒過來。

    這下,夏谷反而有點惆怅了。

    那天上班很沒勁,心兒老在肚裡踢他:這個楊楊楊楊什麼呀,除了臉蛋之外樣樣都還好看,尤其是從背後看,比正面還耐看些。

    胖腿啦足踝啦,沒事總露着,白生生的。

    一走路,連紅彤彤的腳底闆也露出來。

    要是光從背後看的話,會以為她臉蛋也美得不行。

    其實那隻是個錯覺……唉,假如那不是老羅老婆的腰腿而是古虹的腰腿該多好。

    老羅老婆把臉蛋自己留下,把身子換給古虹。

    古虹就是缺點女人味兒。

    對對,她百分之百是個好女人,但就缺味兒。

     床架繼續呻吟。

    嘎吱——嘣,嘎吱——嘣!後頭那聲“嘣”,是床架撞牆的聲音。

    今天幹嗎這麼沖動?!老羅他們有個特點:無論整出多大動靜,口裡可絕不出聲,一味啞幹。

    似乎這樣比較嚴謹。

     夏谷想起來,自己昨天夜裡出差歸來,大約兩點進屋,老羅他們肯定以為自己還在部隊調查。

    否則,他們多少要抑制點,不會騷動成肉搏戰一般。

    夏谷發現,通往小過道的屋門沒碰死,敞着哪。

    便貓似的起來,輕輕把門關死。

    在關死前一瞬間,他看見老羅他們的門徹底敞着,隻扯上了半截門簾。

     熱死人啊!這天。

     夏谷回到床上,稍一動,草席就黏在身體上,吱啦吱啦響。

    他不再動了,把身體直成一根通條,抗拒隔壁聲音。

    這種住房安排污辱人哪!就這點空間,不要說擱人,連人格也擱不開啊。

    黴豆腐就是這麼悶出來的。

    唉,大機關小住房,逼得人活得小點,再小點。

    慢慢地回縮自己,最後,把人煉得隻有一粒人丹那麼大,卻收藏無數滋味。

     夏谷拿過他心愛的稿子,借着朦胧的晨光偷偷地看——就像邊上有人盯着。

    它是一份文件草稿,夏谷得意之作。

    昨夜臨睡前,滿腦子還都是材料,他是帶着三四個觀點入夢的。

    怎麼一覺醒來,腦子裡卻塞滿女人呢?像給誰偷換了腦子。

    這次下部隊,就是為了補充修訂它。

    五稿已經用傳真機發給部長了,他手裡拿的是第六稿。

    《沿海某部在改革開放中大力錘煉軍人氣節》,主題平實含蓄,内情人一眼能品出好幾個味道。

    部長說:“争取上總政文件,下發全軍。

    ”夏谷再度浏覽文稿,雖已無數遍了,仍有如歌的感受。

    他呢喃着每個文字,竭力再注入些深意。

    右手指雖空着,卻已像夾一支鋼筆那樣翹翹的了。

    他忽然逮住一個新用語,登時緊張萬分,全身凝固,在心裡把這個新用語撫摸了一遍又一遍,再捺入文稿。

    接着,腦内跳了一下,又從很遙遠的一篇文章裡摘下個新提法,輕輕将這提法揉開喽,揉成兩三個不同的提法,像滴醋似的,一滴滴将它滴入文稿某段。

    并且,他能感覺到這一段的意思正在豐潤起來……現在,他絲毫聽不見床架的聲音,文稿铿锵作響,擊打着他的精神。

    他和他的創造物在一起,卧在一張單人床上。

     出操号響了。

    夏谷迅速穿衣,跑出門外。

    新鮮空氣跟個榔頭一樣狠敲了他一下,真痛快!雖然夏谷已到大機關一年有餘,仍然喜愛連隊般的出操。

    太陽剛有點太陽的意思,風兒清涼得要命,天空親切極了——要接他上天似的。

    東方那一片紅光像一團輝煌念頭,仿佛是夏谷掏出來擱在那的。

    是的,每天早上他都年輕了,其餘時間他老下去。

    但是,第二天早上他又會年輕! 在這個大院裡,幾乎所有人的軍銜、職務都比他高,所有人的曆史淵源、生存關系都比他豐富。

    他惟一勝過他們的,就是:年輕。

     6 在通往操場的路上,夏谷控制自己不跑。

    到大機關那麼久了,還跑什麼跑?天大的事都該穩穩地走着去辦。

    這體現成熟,體現風度,體現出自己和老機關們擺平了。

    你擁有什麼——是一回事;能否将你擁有的東西體現出來——則是另一回事。

    雖然夏谷心裡一再想跑,但他也一再掐死那跑的願望。

     老羅——羅子建從另一道門裡出來,着夏季短袖軍裝,軍帽戴得驕沖無比,皮帶把腰杆勒得根細,連一根手指頭也插不進去。

    其實他今年不到35歲,副團職。

    人們叫他一聲“老羅”是因為他方方面面的味道足夠老了,而年齡不過是個參照。

    組織部謝處長沒結婚前,人家就喊他老謝了。

    甯副部長給首長當秘書時隻27歲,可是,連比他大十幾歲的各部部長都叫他“老甯”。

    雖然他自己希望人家叫他“小甯”,沒用!人們照樣叫他“老甯”。

    老甯老謝老羅……他們這些人的能力,都跑在年齡前頭,叫聲老,是附加一個尊重,是一個境界呼喚另一個境界。

     夏谷猛見老羅,先自害臊起來,半遮半掩地站在那兒,直怕羞到人家。

     老羅高叫一聲“啊喲”,奔到夏谷面前,一串“啊喲喲喲……”捉住夏谷手,以長輩的口吻這:“什麼時候回來的?你看你你看你,瘦了嘛!唉,晚上來我家吃餃子。

    順便,跟你聊聊機關見聞,也聽你談談下面部隊事兒。

    哈哈哈……不過小夏你,可是越瘦越精神。

    ” 夏谷覺得老羅那手黏糊糊的,一分開,便吱啦啦響。

     老羅握罷手,又朝夏谷肩上拍兩拍,順便替他拈去了一條草席莖兒,小聲叮囑,“餃子。

    ”此刻,正有人從身邊走過,恰恰是他不想邀請的人。

     老羅因為是群工部秘書,須督促本部人員參加跑操。

    他站在鐵灰色宿舍樓前,朝不同位置的窗戶發出不同硬度的喊聲。

    “小邵!……老劉,……大熊唉,咱們别老落後啊。

    ”他的聲音前頭狠,中間平和,末尾那聲“大熊唉……”則暖和透了。

    他這一聲喊有三截韻味,很像對敵我友三方面的政策。

    老羅單單留下中間門窗沒叫,因為裡頭住着宋處長。

    可是,中間門嗒地開了,宋處長反而比小邵老劉大熊出來得快。

    老羅感慨地道:“處長哎,年青人就是比不上你。

    不曉得你年輕的時候更利索成啥樣了。

    ” 宋處長道:“我如果不跑操,别人且不以為我超過45了麼?還是照規定辦吧。

    ” “雖然規定45歲以下的人都得跑一跑,其實,靠近45的人不跑也行。

    沒那麼認真。

    ” “我才42,周歲40。

    這年齡容易叫外界誤會……嗯哼,8年了,整整一個抗戰。

    ”後一句話笑着說的,意思是講他已經當了8年處長,至今沒被提拔,像一場抗戰那麼久。

     夏谷笑說:“宋處長,你發牢騷的時候最親切了。

    ” 老羅道:“瞧小夏多鋒利。

    叫我說,有點牢騷才是朝氣蓬勃的表現。

    沒有牢騷的人總是假裡假氣的,關鍵要看牢騷的質量如何。

    有了高質量的牢騷,還有個敢不敢發出來的問題。

    ” 夏谷道:“有點牢騷還是有才氣的表現,越有才的人牢騷越大,比如柳亞子先生。

    ” 宋處長搖晃雙手:“行啦行啦,兩位幹脆把操場挪這來吧,慢慢鬥。

    我先走了。

    ”說罷,便不失風度地、把逃跑意思裹得很好地走了。

     夏谷和老羅并肩去操場。

    夏谷說:“老羅,你經常像總部首長那樣說話。

    剛才那個牢騷的質量問題,含義十分老辣。

    沒受過長年壓抑的人,絕對說不出來。

    ” “你可别陷害我。

    大清早的……” “不。

    我确實覺得你挺了不起。

    比如說,什麼樣的人都喜歡你。

    甚至,連你讨厭的人也喜歡你。

    你是怎麼弄的。

    ”夏谷真誠地說。

     “又來又來!不就是個牢騷麼。

    告訴你,發牢騷是機關幹部的一項業餘生活,跟下棋打乒乓球一樣。

    一天有三兩個牢騷發發,日子過得輕松愉快。

    ” “我不行,真佩服你們什麼話都敢說的人。

    你在部裡,絕對是個人物。

    ” “秘書有大有小。

    ”老羅看夏谷反應,見他點頭明白了,才接着道,“我一調進機關就幹秘書,從正排職秘書幹起,幹到現在中校了,還是個秘書。

    他8年處長算什麼?我幹秘書幹了18年,小半輩子撂上去了。

    我什麼沒經曆過?你說,我對職務問題牢騷過沒有?” 夏谷心想,我怎麼知道你牢騷過沒有。

    口中道:“肯定沒有。

    ” 老羅微笑地,字斟句酌地問:“為什麼沒有?” 夏谷駭然:“為什麼?……老羅你這問題問得怕人。

    ” “吓不着你,别跟我假裝純潔。

    我說的成立不成立?從來沒人關心過我為什麼不發大牢騷。

    ” “那麼,究竟為什麼呢?” “因為時候不到!到了關鍵時刻,我會發的。

    而且一發就必有反響。

    上上下下,都得認真對待我的牢騷。

    ”羅子建眼裡竟有濕潤的光。

     “呀!老羅你,把牢騷存在銀行裡生利息呢!” “哈哈哈,其實我純屬逗你開心。

    你看你那呆樣,哈哈哈……,”老羅突然又變得輕薄起來,“告訴你吧,我不發大牢騷的原因是:發了沒用,白傷神,沒人因為你牢騷厲害就提拔你。

    所以我隻發些皮毛牢騷,供大夥快活。

    ”他見夏谷不笑,便嚴肅地批評他,“我要真是那種斤斤計較的小人,能随随便便把心裡話說出來嗎?既然我說出來了,就不會是那種人。

    對不對?” 因老羅問得熱烈,夏谷才被迫點頭。

    剛才,老羅眼裡那淚光雖然一閃即逝,卻深深地感動了他。

    他有點後悔,呆呆地想:要是當時我就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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