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斜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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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劉亦冰聽到季墨陽在電話裡說:“你答應過我,永遠不打電話……”頓時頭暈目眩。

    雖然她撥了他的電話号碼,但是她拿着話筒一聲沒吭呀,就這樣他也感受到她的氣息了!莫非越是傷痛者越是有靈,越是孤寂的人,那靈氣越大。

    劉亦冰曉得自己是一根紮在季墨陽心上的刺,碰碰便痛。

    所以他才那樣提防自己。

    如同一隻藏在林間的小獸能夠覺察到視野以外非常遙遠的天敵,沒别的原因,隻因為那是它的天敵。

    唉,她和季墨陽,也因為愛,而彼此成了天敵。

    她愛着他,但他不許她愛,就連無聲無息的愛也不許。

    因為無聲無息的東西比轟轟烈烈的東西更可怕。

    他是站在政治疆場上看待愛情的。

     這一切,就因為他是個部長。

    特别是,他不甘心于僅僅是一個部長。

    他還要往上爬。

    當時,劉亦冰差點說:“我答應過你那麼多話,你怎麼隻記住這一句呢?……”季墨陽已經挂機了。

    她聽着耳機裡發出嘟嘟嘟的蜂鳴音,心上刮過一陣痛楚。

    她厭惡這聲音,她是醫生,整日浸泡在嘟嘟嘟的鳴響中,救護車、心髒起搏器、超聲波脈沖、病房警鈴、供血供氧裝置……統統在嘟嘟嘟敲擊着人,此起彼伏,永無止境。

    這種聲音一出現,她的感情立刻被剝盡,隻剩下理性和四肢在忙碌。

    于是,人也變成了一隻嘟嘟嘟的器皿。

    總要等救治完畢之後,她的感情活力才重歸體内。

    而她又恰恰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由于老是把心兒拿來拿去的,因此她經常很累很累。

     這種累從外表上一點也看不出來,都在體内積着,非要等來場大病才一塊沖出泛濫。

    平日裡,她隻是笑不動而已。

    季墨陽竟然也這樣嘟嘟嘟,登時把她心摘去似的,逼人呆掉。

    她想打這個電話已經想了好多天,所以好多天以前就偷偷激動着了。

    她想聽他的聲音,想感受他的氣息,想把他的一部分偷到自己懷裡來……呵,享受着這種想象,甚至比實現它還要快活。

    情人就是賊!難道不對麼?偷情的賊。

    小情人是小賊,大情人是大賊。

     今天是季墨陽40歲生日,從這一天起,他将結束青年而開始中年。

    她隐約覺得,對男人來講,大多數婚外戀都發生在中年。

    這時,因為生命濃縮了而散發出生命的新味道。

    他們開始懷念以前抛棄掉的東西,發動第二次戀情。

    這一次,往往比青年時的那次來得更大。

    此外,一個中年男人,有時會感到自己比青年時具有更大魅力,向女士抛出結結實實的欲望。

     他會麼?劉亦冰拿不準。

     但是有一條劉亦冰可以肯定:季墨陽要麼不拿,要拿就會把自己全拿走。

    他這人貪着哪,從來瞧不起蠅頭小利和瑣屑情趣,要來就來大的。

    幾年前他同一個朋友喝酒,說過這麼一句話:“媽的我是一個君子,但我保留做小人的權利……” 這一切,也因為他是部長麼? 假如這小子沒當上官,他不找點感情補充才怪呐。

    男人總在失敗時拿愛情充饑,其他時候,比如被各種各樣的成功撐飽了的時候,便對女人不屑了,隻是樂于同她們周旋而已,床上床下的周旋。

    “部長”不僅是一個權位,更多時候還是一種限制。

    季墨陽還想往上爬,就得在原有的限制上再給自己添點限制。

    他太懂這一套了,煉丹兒似的煉自己。

    他落泊的時候,那眼裡還有點柔情,一到扔給他一個官兒,那雙眼立刻含蓄了,深不可測了,完全成為一雙通覽全局的眼睛。

    他已将大部分自己交給了部長,劉亦冰隻想要他剩下的那點兒自己。

    同時,劉亦冰總這麼看:他為了抵擋剩下的那點兒自己,才把大部分自己交給部長。

     劉亦冰放下電話,暗想,我這輩子再也不會給他挂電話了,我沒那麼賤!這是最後一次,跟死似的,好歹就一次……她從公務員小屋裡出來,重新回到客廳。

    每當身邊充滿了人,她自己就好像已經消失。

    她走到二弟跟大眼那兒,幫他們整槍。

     媽媽帶一個年輕幹部進入客廳,一說要看電視,她就挺同情那幹部,心想你們沒事朝我們家跑什麼?自找膩歪……漸漸地,聽出他是季墨陽部裡的人,心内一動,注意看他,發現他很英俊。

    這麼英俊的家夥不會白來,八成是二妹或小妹的對象。

    于是她又可惜他,那兩個妹妹找對象都找了快一個排,眼下還挂好幾個呐,周五周末地花插着會面,被挂住的小子們居然也願意……後來,她聽出不對,這人是沖自己來的,全家都串通好了,隻瞞下她一個,就像她是病人。

    她暗中發笑,預備着人一走,就告訴家人:“别再酸唧唧的好吧,我自己的事自己來。

    你們老這樣,其實是把我和人家都踐踏了一回……”然後,聽她們如何否認,當然她們會堅決否認的,但從此以後她們不會那麼做了。

    妹妹的毛病就是錯了死不認賬,偷着糾正。

     突然,她害怕了:也許他是季墨陽介紹來的人呵。

     一念至此登時呆了,随之她整個人被這個念頭劈開。

    恨道,無論你幹什麼也不能這麼幹!你明知我喜歡你卻推别人來送死,這是人幹的事嗎?好像我是條狗咬住你不放,你拿塊骨頭把你自個從我口裡換下來。

    你不理我不算污辱,但是幹這種事真算把我污辱死了。

    你一旦小人起來,比誰都更小人。

    你惡起來真是惡絕了!…… 劉亦冰聽着他們說話,眼睛望着窗外。

    白桦林裡,幾隻雞正在追逐,一片興奮地“咯咯咯”。

    那隻金黃色大種雞,氣勢洶洶地爬到母雞身上,毛翅那樣可怕地張開,簡直成了一堆匍匐亂動的雞毛撣子。

    她感到恐怖,感到惡心。

    這“雞”居然當她面爬到另一隻雞背上,瘋成那樣。

     “冰姐,你快來,我們抵擋不住啦……”小妹咯咯咯地瘋叫着,快活得像那隻雞。

     劉亦冰恨得猛抓起獵槍,沖着窗外扣動扳機。

    哐!她被震得好舒服呵……霰彈破窗而出,準确地将那兩隻疊在一塊的雞打成血肉一團。

    她直怔怔地看着它們,胸腹頓時亂翻。

    她丢下獵槍,走出客廳,路過他們身邊時,說了一句:“夠了麼?……” 當時,客廳裡人先是驚愕不止,然後都看劉達所在房間。

    誰也沒有注意到,窗外地面上還躺着兩隻死雞。

     劉亦冰茫然地、下意識地,一頭撞開劉達房門,闖了進去。

    劉達正全神貫注于電文,凝定在思考中,一動不動。

    不知怎地,一看見父親這樣子,她就感到一片安甯。

    她關上門,一言不發,縮進一隻巨大的沙發裡,像隻小蘑菇卧在沙發角兒。

    爸爸肯定聽到了槍響,仍然幹他自己的活兒,天塌地裂也亂不了他。

    在這個家裡,隻爸爸沒參與她們的預謀。

    在這個家,也隻有她能随意出沒爸爸的辦公屋子。

    其他人都不行,連媽媽也要敲敲門才進來,這是她和父親之間的默契。

     劉達瞟女兒一眼,不做聲,繼續批閱電文。

    那聲槍響他當然聽到了,槍響之後一片寂靜,說明沒人受傷。

    還說明那一槍把一屋子人都吓住了,幾十年不打仗,槍響都怕。

     劉達輕斥道:“看你那副樣子,不小了,還故做娃娃狀!” 劉亦冰聽了這斥責反而很舒服,嬌哼一下。

     劉達已将意思寫進批文,落到紙面上的具體文字是:“避重就輕,消極抗命,我看他是故做天真狀!……”他正在一位省軍區副司令員的檢讨報告上做批示,此語此意,再痛切不過。

     劉亦冰在父親長籲一氣,投筆搓手時,道:“爸,你給我把那姓夏的家夥趕走!” 劉達看一眼女兒寒氣逼人的面孔,一言不發地起身,遵命而去。

    出門時還順手帶上門,這動作表明,他很快會回來。

     劉達走過女兒身邊,帶起一股男人的氣味。

    劉亦冰從父親的步态裡,再次感到父親像季墨陽。

    哦——不,墨陽像父親,他們倆竟是用一種姿态走路呐。

    雖然父親和墨陽是兩代人——男人,劉亦冰看他們,總覺得意态方面那麼相像:站在窗前時的姿勢、憤怒時緊閉的口型、興奮時眼内竄動的目光,還有……氣味!都像。

    所以,她喜歡呆在父親身邊瞎想一氣,喜歡在默視父親的同時透過父親軀體直視墨陽,也就是将兩人捏做一團擱心裡含着,品味那極深的甜美,把他倆統統塞進自己隐私中去。

    劉亦冰學過醫學心理學,完全知道自己有濃濃的戀父心理,并且移情到季墨陽身上。

    要是她的身心不靠着他們之間的一個,她這些年簡直就無法度過。

    她懂點心理學,因此不擔心自己的精神狀态。

    相反,她非常珍惜心理隐私,牢牢守着它,既不告訴父親,也不告訴季墨陽。

    她總得有點兒自己。

    而一個人真想有點兒自己時,就得把自己釘在自己的隐私上。

     在父親辦公屋裡,在四面文件和地圖之中,劉亦冰反而能展開最大膽、最動情的想象,偷竊熱辣辣的情思。

    她蜷曲在沙發裡想:要是爸爸跟墨陽那樣年輕多好,我嫁給爸爸!或者想:要是墨陽跟爸爸一樣年老多好,我當他女兒……這時,她會像隻小白鼠般吱吱笑叫出聲。

    劉達聽見女兒笑聲,會擡頭看她一眼,目光非常溫存,兩人相視無言,片刻之後,各自回到自己境界中去。

     劉亦冰印象很深,有一次,她和父親都沉默着,忽然窗外一聲老鴉叫,兩人蓦然擡頭,不是看窗外,都是急匆匆看對方,像怕對方丢了似的。

    然後,爸爸笑一下,繼續工作了。

     聽說,母女之間有一輩子說不完的話,而父女之間隻有目光……這話說得太好了!可惜,又是季墨陽說的。

    他有一個漂亮透頂的小女兒,他待她像待一隻氣泡兒。

    不碰,隻用目光托着它,用一個個的念頭親撫它。

     14 劉亦冰在古林路的路口等候夏谷,那兒有一株巨大的樟樹,亭亭如傘蓋。

    樹身在院牆裡頭,樹冠卻伸到院牆外面來了,香樟味兒飄開很遠。

    常惹得路人舉首歎羨:大院裡盡是好東西!以至于人們從香樟下經過時,步子都要慢些,且走且看。

    劉亦冰少女時曾有個夢幻,想在這香樟樹上搭個窩兒,她就住在上頭……她在樹下等候,感覺上就不是一個人,而是和一個朋友呆在一塊。

     稍過片刻,她看見夏谷故做嚴肅地走出門崗,直到越過馬路中間,他才明顯地松了口氣,渾身靈活多了,因為那已是公衆場合。

    劉亦冰暗笑,這家夥不适應卧龍山大院裡的氣氛,他在她家的潇灑勁頭,全是硬撐出來的。

    啊,那一定挺累。

     劉亦冰喚他一聲,見他一震,連臉都紅了。

    她想:糟糕,這家夥不至于以為我看上他了,跑來黏糊他的吧?他要真這麼想了,我也無可奈何,本來我這副傻樣兒就像。

    反正他過一會就不會這麼想了,再說這全是叫季墨陽害的。

     劉亦冰對夏谷有一種奇怪的感情,覺得他和自己命運相似,都是叫别人推上台的。

    因此,她和他面對面時,心裡又厭煩又憐憫。

    她到這兒攔截他,是想從他那裡了解點季墨陽的近況。

    他不是墨陽的部下嗎,既然推薦他做首長女婿,肯定深得墨陽信任,八成是他的心腹。

    她和夏谷邊走邊聊,幾番開口,說出去的都不是自己想說的話。

    而想說的話老吊在嗓子眼裡,因吐它不出便在體内亂踢她。

     兩人相随着走去,拿喋喋的話語掩飾情感上的生澀,彼此都已發現對方暗中緊張。

    且在正緊張得沒治的時候,蓦地兩人相視一笑,真怪,這下子兩人都不緊張了。

     劉亦冰想把手伸進夏谷腹中,掏出有關于墨陽的事,任何事都行。

    但她不能直接問,她克制着,幾年來她已經習慣于克制了,并且從克制中飽嘗人生百味。

    唉,任何事,隻要你别死按住它,它的味兒就濃郁了許多。

    今天上午她爆發過一次,一槍把墨陽給斃喽!現在,她有點懊悔自己的失态。

    因那一槍受傷者,與其說是墨陽,不如說是面前的無辜夏谷。

     夏谷邀請道:“到我宿舍坐坐吧。

    ” 聽得出來,這是幹幹淨淨的邀請。

    劉亦冰不打算去,出于禮貌問他住在哪裡,好像是要留等下次再去似的。

     “85号樓105單元……” 啊,那不是季墨陽以前的宿舍嗎?“去。

    ”她下意識地挪動腳步,向那熟悉的地方走去。

    她忘了,在夏谷面前她本不應該知道那幢樓的位置,可她竟然走到夏谷前頭去了。

     小徑還是以前的小徑,走上去後才覺出它被人踩薄了踩舊了。

    兩旁的瘦草們依然想往路中間爬,想在路當中會合。

    但人們總是踩斷它們的念頭,所以它們永遠不可能會合。

    再朝前走,苗圃啊,假山啊,籬笆牆啊,都相互牽着站立起朝她擁來,她一下子被它們感動了,恍惚覺得自己有負于誰。

    幾年前與墨陽在此徜徉時,眼内隻有墨陽并無它們,而如今它們都在墨陽卻不在。

    可見草木有情而人是多麼地靠不住呵。

    池塘邊上那幾株棕榈,樹身依然深深地朝湖面彎曲,像要撲到水中摟自己的身影。

     當時她說:“那影兒在水底下拽它們呢。

    ” 墨陽說:“看上去多像要投河自盡呀。

    ” 真是的,這兩種意境融到一塊便再也分不開,愛得太狠就如同去赴死一樣。

    再往前走,細弱的小樟樹,扁柏,它們也朝湖水那裡探頭探腦,想把自個連根拔去似的。

    它們小小年紀,也這樣神往了。

    苦命的小可憐們。

     墨陽從來不知道與女士同行時應該等候女士,他總是自顧甩大步子,把她丢到後頭。

    還有,他不願意和她偎着走路,怕人看見。

    即使沒人,這些草木們也像人,起碼像窩藏着人。

    直到她哎喲一聲,他才站下。

    她嗔道:“你逃個什麼勁啊,你?”他才挨近她…… 當年情韻都散落在這裡,一點沒少,和草木一塊繁衍,堆得到處都是。

     劉亦冰噗地想起父親。

    真奇怪,在這種地方想起了父親!這本不是父親的地方。

     父親曾經跟她說過一壇老酒的故事。

    父親他們在貴州剿匪的時候,從匪巢中救出過一位前清舉人。

    這位舉人老爺為了謝他們,便從自家房基地底下挖出了一壇老酒。

    壇底锲着釀酒的年月,距今已埋藏200多年了。

    舉人老爺敲去泥蓋頭,拔去塞子,撲地一聲,壇内轟響,一股異香從壇口溢出來,黃澄澄的氣霧飄搖在壇口上空,把周圍的空氣也帶動了。

    父親他們嗅到那味兒差點要暈眩,都撲上壇口朝裡看。

    而那老酒因年深日久,濃縮得隻剩三分之一壇,根本倒它不出來。

    舉人老爺拿過一雙事先準備好的竹筷,是剛從林中撅下兩截嫩竹。

    拿它探入壇内,挑起一團烏亮的酒膏兒,迎風一揚,在空中劃出二尺多長的一截酒絲,像珠絲藕絲那般柔軟明亮。

    風來了,眼見那酒絲經風一過,變成一根金絲閃閃發光。

    舉人老爺将這條金絲繞成鴿蛋大小的團兒——竟無一處斷裂,他再把這團兒擱進父親酒盅的清水裡,那水瞬即化做醇酒了。

    父親嘗一口,冰涼醇香之氣直沖入體内,一直抵達腳跟。

    稍頃,又在體内化做熱浪,從口鼻處直撲出來。

    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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