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反攻

關燈
“日本鬼子”——麥克阿瑟是這樣叫敵人的,别人則叫他們“日本佬”,這是日本人自诩為“大日本”的簡稱——也許是曆史上最為人們估計不足的步兵了。

    一個日本兵,看上去活像用牛皮紙胡亂卷起來的包裹,又髒又皺,随時有可能散開來。

    他的綁腿不整,軍衣肥大,褲筒寬松,羅圈腿短得可笑。

    這樣一個形象使人産生錯覺,而錯覺一旦形成就不易消除。

    即使在珍珠港遭受毀滅性打擊之後,海軍上将威廉?F?哈爾西還預言說,1943年就可以打垮日本。

    在美國國内,自動電唱機也聒噪地唱着:“再見了,媽媽!我要出發去橫濱了!”“我要去揍一下肮髒的日本小鬼。

    ”随便哪個酒友都能告訴你:美國從1775年以來每戰必勝,從來還沒有輸過。

     可是日本人呢?他們是從1598年以來就沒有輸過的啊。

    那些穿着黃色軍服的日本兵,看上去雖然窩囊,打起仗來卻絕非等閑。

    他們都是神槍手,1000碼内彈無虛發。

    他們每人帶400發子彈(比美國步兵多一倍),五天的軍糧,那就是魚幹和大米。

    他們絕對不怕死,因為他們從小就受到這樣的教育:為天皇而死是無上光榮的。

    此外,他們所倚仗的武器裝備,也令人生畏。

    珍珠港之役,他們就已擊沉很多美國戰列艦。

    華盛頓很快就知道,不但日本的軍艦比美國的航速快,火力強,魚雷性能好,就連日本空軍的質量,美國也無法望其項背。

    襲擊夏威夷時,他們出動了四種飛機:川崎式、三菱零式、中島B5N1式,三菱G4M1式。

    每種都比美國當時能夠升空的同類飛機強。

     戰争爆發後第四周,陸軍部長史汀生便告誡全國說:“我們最後總會戰勝日本人的,但不要帶着玫瑰色眼鏡來看這場戰争。

    有的報道說日本軍隊……訓練差勁,裝備低劣。

    但嚴酷的事實表明,他們作戰有經驗,裝備又好,他們身體粗壯,性格強悍,訓練有素。

    ”從前認為一個年壯力強的美國人可以打垮十個東方人,現在這種神話已被粉碎了。

    起碼華盛頓已經大受震動,認識到美國自從南北戰争以來,局面從未有現在這樣嚴峻。

    美國軍事情報部門——據稱為“情報”機關——卻一度認為敵人絕不會空襲珍珠港。

    理由很多,其中一條據說是:日軍當時正在西貢集結,東條不可能同時在幾處發動攻勢。

    這是人所共知的常識雲雲。

     這種人所共知的常識卻錯了。

    1942年元旦,“大日本”的軍隊不但從西貢直指南方,而且還在關島、香港、婆羅洲、威克島和菲律賓群島登陸。

    東條的閃電戰比希特勒還厲害。

    他切斷了東京和美國西海岸的通路,控制了一大片海域,其面積竟達全球面積1/10。

    與此同時,德國海軍上将雷德爾出動的潛艇,對東條也是莫大的支援。

    本來戰争一開始,盟國就感船舶不足。

    而雷德爾為了粉碎英美同盟,凡遇飄揚星條旗或米字旗的船隻,就擊沉不論,以切斷海外駐軍的給養。

    1942年初,他似有可能達到目的。

    住在東海岸的美國人,幾乎每晚都可以親眼看到商船被魚雷擊沉。

    1月間,在相隔不到幾小時之内,純粹潛艇就在長島附近擊沉英國的油船“科英布拉”号(6768噸)和貨船“諾尼斯”号,并在北卡羅來納州海面附近擊沉美國商船“艾倫?傑克遜”号和油船“馬來”号。

    這一年,納粹潛艇共擊沉船艦1160艘,平均一天超過三艘。

    遇難的船艦中,有驅逐艦“雅各布?瓊斯”号,它在新澤西州梅角海面沉沒。

    美國戰艦在自己海岸附近被敵人魚雷擊沉,這還是第一次。

     在這危急存亡的歲月裡,盟國屢戰屢敗,軸心國看來攻無不克。

    納粹正在進攻斯大林格勒,重新集結部隊,準備對莫斯科作最後猛撲。

    隆美爾則逼近開羅,開羅的英國外交官已在焚燒文件,看來德國人在印度也有兵臨城下之勢,和席卷東方的日本友軍會師,隻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東條也和希特勒一樣,大有銳不可當之勢。

    約瑟夫?史迪威将軍一瘸一拐地從緬甸逃出來,嘟囔着說:“打得我們夠嗆,把我們從緬甸趕了出來,真是奇恥大辱!”華盛頓有些戰略家認為,打敗日本可能要十年。

    過去認為太平洋大西洋是天然屏障,現在似乎并不是那麼不可逾越了。

    美國人不但在東海岸看到自己的海員遇難,而且炮聲在太平洋海岸也曆曆可聞。

    日本潛艇曾炮擊西雅圖。

    3月上旬,15架從艦上起飛的零式機空襲洛杉矶。

    雖然在軍事上說這些襲擊不過是騷擾性的,但對美國人的心理沖擊極大。

    總統覺得有必要安定民心,準備廣播一次爐邊談話,并要求報紙上刊登世界地圖,使聽衆能跟上他的談話。

    但是羅斯福說什麼,日本人也能收聽到。

    于是,當羅斯福用安詳的語調指出沒有理由悲觀失望時,日本人又派一支潛艇分隊襲擊了聖巴巴臘。

    這樣,在洛杉矶和舊金山都架起高射炮來了。

     東條在12月7日的總攻勢中,除了珍珠港之外,還有一個進攻目标,就是馬來亞。

    華盛頓有少數幾位外交官,自命深谙東方人心理,曾大膽推測,認為日本人可能入侵泰國。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對的。

    打個比方來說,就像在三年前9月份新英格蘭那次曆史上最大風暴到來之前,氣象人員卻預測可能有小雨一樣。

    當時維希政府軟弱可欺,山下奉文将軍利用這弱點,把印度支那變成了日軍集結整頓、準備進攻的基地。

    接着,他和泰國政府舉行密談。

    結果,12月7日那天,泰國人佯裝抵抗四個小時,便向山下奉文将軍投降。

    現在,他準備第一次大顯身手,進攻馬來亞了。

     三支密集的日軍縱隊,在以越南為基地的機群掩護下,從泰國湧進馬來亞半島,迫使英軍節節後退。

    他們本來沒有必要投入這樣一支大軍的,但他們想牽制英國空軍,誘使英國海軍上鈎。

    這個策略成功了。

    英國海軍上将湯姆?菲利普斯爵士果然上鈎了:他帶領英國最新的主力艦、海軍王牌“威爾士親王”号和重巡洋艦“卻敵”号直駛過來。

    他艦隊裡惟一的一艘航空母艦擱了淺,使艦隊失去了耳目。

    開戰後第三天,三菱式魚雷轟炸機便把“威爾士親王”号和“卻敵”号擊沉。

    盟國在夏威夷海面,算這兩艘艦隻戰鬥力最強,一旦被毀,馬來亞自然是在劫難逃了。

    敵軍進展越來越快,種種難以置信的傳聞不胫而走,說什麼日本的“猴子兵”就像“人猿泰山”那樣,能抓住樹藤像蕩秋千那樣從一棵大樹蕩到另一棵(其實他們不過用自行車而已)。

    與此同時,溫斯頓?丘吉爾得到彙報,說新加坡的大炮都是指向海面的,不能掉頭,他不禁驚惶失色。

     這些天皇的精銳部隊勢如破竹向南挺進,而本間雅晴中将的正規師團則在12月10日開始在呂宋島登陸。

    是日也,菲利普斯葬身海底,而沒有設防、毫無準備的關島也陷入敵手。

    不足三周,本間的軍隊就已在九處登陸,麥克阿瑟宣布馬尼拉為不設防城市,但話未說完,日本人便空襲馬尼拉了。

    美軍和菲律賓地方部隊接着退到巴丹半島。

    羅斯福想把麥克阿瑟救出來,他知道這位将軍不好對付,但對他的将才還是很器重,于是命他前往澳大利亞。

    2月某夜,麥克阿瑟趁黑帶着妻兒和家庭女教師登上一艘魚雷快艇,倉皇出奔。

    被扔在巴丹半島的士兵憤憤地唱道: 我們是奮戰在巴丹的棄兒: 沒爹沒娘,山姆大叔也不知去向, 六親斷絕無依靠, 既少大炮又缺槍。

     沒人過問管他娘。

     說來痛心,他們抱怨武器缺乏,這是近乎事實的。

    當時,防禦體系已在瓦解中,巴丹半島上惟一的美國部隊是第31步兵團,隻剩下636人。

    他們隻好後撤到狀似蝌蚪的科雷吉多爾海島要塞,隻有十架老式飛機,幾艘魚雷快艇。

    最高級的海軍司令官湯姆?哈特海軍中将過完了聖誕節就在第二天坐上他最大的軍艦(潛艇“鲨魚”号),挂上四星将旗,離開菲律賓。

    科雷吉多爾地堡裡的官兵,起先還待在通訊部隊的電台周圍,但不用多久便走開了,因為廣播的新聞實在令人喪氣。

    香港陷落了,護士在大街上被日本兵強xx。

    威克島也失守了。

    在詹姆斯?德弗羅少校指揮下,500名海軍陸戰隊戰士英勇地抵抗了兩周,打退了敵軍一次登陸沖鋒,但沒有援兵到來。

    元旦那天,海軍中将哈特的潛艇在爪哇浮出水面,來到英國陸軍元帥韋維爾的盟國統帥部時,日本鬼子已占領了新加坡,正準備對爪哇和蘇門答臘采取行動。

    韋維爾把作戰地圖研究一番之後,就飛到印度去了。

    憤恨的荷蘭人責備他把東印度群島丢下不管,聽天由命。

     命運确是十分悲慘。

    盟國艦隊這時由一名荷蘭海軍将領指揮,艦長們要通過翻譯才能聽懂他的命令。

    17艘盟國軍艦,沒有空軍掩護,出海去阻擊日軍。

    它們寡不敵衆,毫無希望。

    盟軍最大的艦隻不過是兩艘巡洋艦。

    可是,出現在海天之際的日艦,遠遠望去密密麻麻,仿佛一片佛塔,共有74艘,包括四艘戰列艦和五艘航空母艦。

    這場爪哇大海戰曆時七小時,荷蘭海将麾下的艦隻有一半葬身海底,他本人也同歸于盡。

    剩下的也很快被日本飛機收拾一幹二淨。

    最後兩艘軍艦(美艦“休斯敦”号和澳艦“珀思”号)想從巽他海峽逃脫,但海峽已被敵人封鎖。

    3月1日晚,它們終于在戰鬥中被擊沉。

    被敵艦團團圍住的“休斯敦”号,在沉沒時依然奮戰不已,大炮轟鳴,直至船尾傾斜,艦上号手才挺立其上,吹響了棄船号。

     遠處本土的美國人,對發生在太平洋上的戰役,是難于理解的。

    珍珠港事件,也和阿拉莫之戰阿拉莫在美國得克薩斯州聖安東尼奧市。

    得克薩斯州原為墨西哥一個省份,1835年美國人占領聖安東尼奧市。

    翌年,墨軍圍攻該城,守城美軍150人全部陣亡。

    ——譯者及“緬因”号事件美國戰艦名。

    1898年在當時的西班牙殖民地哈瓦那港被炸沉。

    ——譯者一樣,比它們所觸發的那場戰争,還要脍炙人口原因之一是,當時美國除了注意西海岸以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希特勒身上。

    另一個原因是不熟悉地理。

    硫黃島的官兵,收到國内親友的“勝利”郵簡,發現發信人以為他們還在“南太平洋”作戰呢。

    歐洲戰場的地名是大家從小學時代起便熟悉的。

    可是有誰聽過有個雅浦島呢?依奧利巴瓦島在哪裡呢?什麼新不列颠、新喀裡多尼亞、新幾内亞、新愛爾蘭和新赫布裡底斯,這些群島誰能分辨出來呢! 可惜美國教師在教學中沒有教過這些地名。

    但也不能責怪他們。

    在航空時代還未來到之前,像威克島、中途島和硫黃島之類的島嶼,是幾乎沒有什麼價值的。

    直至1941年,隻有美孚石油公司或利弗兄弟公司才會對太平洋上的群島感興趣。

    戰争爆發時美國海軍用的還是早已過時的18世紀的海圖。

    不少海戰事實上是由于不知航路深淺而失敗的。

    海軍陸戰隊在進入所羅門群島時,得一邊前進,一邊測量。

    他們在那裡打的第一場仗,連地點也弄錯了。

    他們以為那是泰納魯河,其後才發現原來是艾盧河。

     一般人民對太平洋的印象,無非是B級影片的攝制人員所臆造出來:南海諸島是充滿異國情調的樂土,棕榈成蔭,熏風時來。

    那裡莎迪?湯普森和傳教士混在一道英國著名小說家毛姆短篇小說中的人物。

    ——譯者,土著少女們穿着貼身的沙龍潛到海裡采珠,就像著名電影女明星桃樂賽?拉摩演的那樣。

    這種海外奇談确是引人入勝,當然其中也有一星半點是符合事實的。

    那些少女們與其說是像桃樂賽?拉摩,不如說像李斯特飲水袋帆布制的水袋。

    1947年美國軍醫比爾?李斯特所創制,故名。

    ——譯者,但是,大多數參加過這場敵人稱之為“大東亞戰争”的老兵們,還能回憶起那裡瑰麗的自然風光:比如說,瓜達爾卡納爾島茂密的叢林中白蘭遍地,鹦鹉成群;布幹維爾島奧古斯塔皇後灣的火山硝煙時起;塞班島上的火樹紅得可愛,等等。

     可是美國士兵到這兒來并不是要觀光,他們是來打一場殘酷無比的戰争的。

    叢林美得愈是驚人,戰鬥就可能愈是兇猛,有些海島簡直是無法待下來的。

    比如說,有一隊工程兵被派赴聖克魯斯群島進行勘查,準備開辟臨時機場,就都染上了腦膜炎,全部喪生。

    戰鬥是在難以想像的自然條件下進行的。

    瓜達爾卡納爾島給地震震得搖搖晃晃,硫黃島上火山的氣流從山岩裡噴出來,咝咝作響。

    在布幹維爾島,推土機陷在深不可測的海綿狀的沼澤裡。

    在佩勒柳島,在激戰最酣的時候,即使是在樹陰之下氣溫亦高達華氏115度。

    有時候,天氣比敵人更兇。

    格洛斯特角的一天雨量竟達16英寸。

    萊特灣大海戰被一次特大的季候風所打斷。

    一個月以後,一場台風又吹沉了三艘美國驅逐艦。

     任何戰争都有它使人難以忘懷的特殊聲色,這場戰争也是如此,多年以後,在人們的記憶中已像模糊一片的萬花筒,或者像随意輯存的一些舊照片,足以勾起沉思,有時還會在人們靈魂深處,引起可怕的回憶,使人感到心有餘悸。

    當年駐守灘頭前哨的部隊,栖身在活動營房裡,周圍都是大海,仿佛漂流在動畫片般的荒島上的棄兒,證明最高法院法官霍姆斯稱戰争是“自尋煩惱”之說确實不錯。

    還有當年艦船上那單調刺耳的廣播,熏人的汗臭,空蕩凄涼的兵營食堂;還有那些簡易機場跑道,由大塊大塊孔狀金屬闆鋪成,像大型拼圖玩具;還有那在榕樹林裡蓦地爆炸的炮彈,在赤道陽光下閃爍耀目的零式機翼的紅膏藥;還有因躲避敵人襲擊而迂回曲折前進的軍艦,使驚惶四散的含磷生物群放出光亮來;還有航空母艦飛行員在出擊時争先恐後地在飛行甲闆上跑,飛行帽在頭上蹦跳,航程圖夾在腋下的情景,如此等等。

     但是,對當過海軍陸戰隊和陸軍的人說來,使他們終身難忘的回憶,恐怕是一次半夜三更就開始的什麼新的作戰“行動”。

    那時的氣氛簡直緊張到了難以忍受的程度。

    他們從運輸艦裡的硬闆床跌跌撞撞地爬下來,便胡亂吃一頓早餐,然後緊張地注視着被他們14英寸口徑排炮猛轟的那邊海岸,把重得要命的裝備扛在本來已經酸痛不堪的背上,沿着貨物裝卸網,往下爬到那些晃蕩不定的小得可憐的希金斯登陸艇上。

    他們緊張地盯着前面那塊朦胧的大地,朝着什麼一号紅色灘頭或二号綠色灘頭全速前進,一心希望這次不要給暗礁絆着,變成日軍機槍手的目标,同時又揣測着那裡的地形不知是怎麼樣。

    有一點他們是清楚的,這個鬼地方又是一個炙熱的鼓風爐,步兵又要受罪,但它也一定和所有其他海島一樣,風光绮麗,美景天成。

     自然環境這
0.16689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