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中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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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司令員嘩啦一聲抽出一張嶄新的地圖,從中間撕開一個拳頭大的洞,仍到作業版上。

    “三十分鐘,你給我補回來。

    ” 孟中天目光一掃,驚道:“司令員,你把大地的結構中心撕掉啦。

    山勢河流統統沒有依據,叫我怎麼補?” 宋司令員不露聲色:“我有意幹的。

    ” 孟中天苦思片刻,在地圖破洞下鋪墊一張白紙,開始作業。

    這次,他竟将程序颠倒,采取逆推理的方法,如同沿着人的手足往上描繪,直至繪出軀幹與頭顱。

    被撕掉的山脈、道路,裂谷相繼出現,地圖在三十分鐘内複原了。

    測地排再度用儀器檢驗。

    宋司令員說:“不用了,我考的不是精度。

    ”忽然和婉地笑道,“第一次,你顯示了你的軍事素質。

    第二次,你顯示了你的應變能力。

    你确實不錯。

    我希望我倆後會有期。

    ”他隻跟孟中天一人握了手,轉身時嚴厲地膘一眼衆人,登車離去。

     半個月後,師部轉來大軍區司令部黨委辦公室的電話通知,素來殺伐決斷不容異議的宋司令員,此次指示的口吻異常客氣: 請代我從側面征求一下二七O團參謀孟中天的意見,他是否願意協助我做些秘書工作?萬勿勉強,切切。

     若願意,請速告我。

    若不願意,也請征詢他的意願,并予安排。

     另:隻要我在職,此人的去留當由我定。

     宋雨8/9 這份電話記錄驚動了軍師團三級,上将司令員親自掌管上尉參謀的前程,并邀他做自己的秘書。

    人們敬畏交聚,仿佛議論聖人一樣紛紛議論着孟中天。

    團長長籲短歎,始終不置一言。

     五 股長說:“他面臨重大選擇,橫豎都得一定終身了,他隻征求過一個人的意見,就是我。

    ” “你怎麼回答?” 股長苦笑:“其實,他來找我之前已經拿定主意了。

    他的習慣是,小事情上多征求别人意見,大事情上一聲不吭獨自決斷。

    他來找我,實際上是他需要找雙耳朵傾訴一下心情罷了,而我卻受寵若驚,真誠地傻呵呵地替他大出主意。

    我告訴他,宋司令員已經有兩個秘書了,你資曆淺,去了隻能是跑跑颠颠的小角色,首長在重要事情上不會依靠你的。

    再說,大機關人事關系複雜的要命,一言不慎,終生後悔,跌交都不知怎麼跌的。

    還是向首長要個名額,進軍事學院深造的好。

    ” “确實是一個選擇。

    ” “我看得出他渴望冒險,說難聽點渴望青雲得志。

    他說,他已經嘗夠單純專業人才之苦,永遠隻被人用,不能用人。

    他駕馭山水,人家卻總駕馭他,他不幹了!現在是他改弦更張的機會,依靠首長,另辟天地。

    他深信自己在若幹年内能成為軍區機關中的重要角色。

    他說,他在研究地貌地圖的時候,常常聯想到人生,内中有許多可溝通的道理。

    大地是自然,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他積累的大量經驗完全可以用于人生。

    他也頗為感慨,說,你我相處八年了,而宋司令員隻見過我一面,但是他比你更了解我。

    ……我忽然明白:他從來沒有真心把我當作朋友,他内心裡根本瞧不起我。

    那天晚上,我們絕交了。

    ” “雄心和野心很難分辨。

    ” “臨走前,孟中天把他屋内的地圖全部揭下來,揭得非常小心。

    乖乖,鋪開來足有三十多平方米。

    我以為他會交回圖庫。

    但是,他把它們卷成個大紙筒,撩根火柴燒掉了。

    呵,火焰非常藍,半透明,不冒雜煙,有一股甜甜的氣味。

    他拿着它燒!三十多個縣、六千多平方公裡在他手上燒!被燒掉的地圖價值七千多元,我們完全可以抓起他來,以破壞軍備罪判兩年以上有期徒刑。

    可是周圍站滿了人,沒有一個敢作聲。

    團長政委都不知躲哪兒去了!隻聽孟中天大聲說,‘古代軍人以馬革裹屍,太陳舊了。

    今天軍人戰死後,應該裹着軍用地圖焚燒,看這火。

    ’地圖化為灰燼後仍然保持銀灰色圓筒狀,孟中天輕輕舉起它,對着太陽照了照,再猛一抖,圓筒在他手中碎了,碎片筆直地落地,沒有一片飄開。

    孟中天又大聲說,‘軍用地圖含金屬成分,你們知道嗎?’他走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送行。

    全部行李打成個小包,自己提着。

    ” 我抨然心動:我也隻有一個小包。

     “孟中天到軍區後,倒也身手不凡,很快成為宋司令的大秘書,幾年後提升為軍區黨辦副主任,副師職呵。

    ‘文革’中,他深深地卷入軍區上層權力鬥争,成了宋司令的得力幹将,連部長們都怕他。

    他主持過幾個大專案,下令殺過人。

    他在黨委會上一巴掌打飛了劉副政委的眼鏡,這位老紅軍當場休克!他至今沒有結婚,但和幾個女人私通,其中一位姓陳的姑娘還是我小學同學,懷孕後精神分裂,現在還在醫院。

    他離開團裡的第三天,一位女工就來找我告他,女工也已經懷孕了。

    我報告了團長,團長指示我送她五百元錢,動員她打胎了事。

    哼,夠啦!他的惡迹我就不說了,你一到軍區就會聽到。

    後來,他也躲不過,上層複雜得要命。

    他被逮捕查辦,罪名是三反分子,這我不相信,但我理解。

    軍區專案組專門來函調查他早期情況,要我們揭發上報。

    他被判刑六年,監外看押。

    後來,好像又從寬處理,恢複軍籍,仍是連職,和十幾年前一樣。

    ” “你們聯系過嗎?” “一走了之啊。

    老實說,我想念過他,給他寫過幾封信,一封不見回。

    後來他升上去了,我也不寫了,他根本不屑于叙舊。

    哈哈哈……”股長笑中隐含辛酸。

    然後從櫥子裡拿出包東西,“麻煩你帶點茶葉給他。

    信嘛,我還是不寫。

    你也别說這茶葉是我給的,就說是團裡老同志送的。

    他畢竟在難中,此生怕不會出頭了。

    ” 我接過茶葉,表示盡力交到孟中天手裡,并把他近期情況寫信告知股長。

     股長頓首不語,顯得格外憔悴。

     我知道不該問,但還是忍不住問了:“孟中天被抓起來時,你們揭發了嗎?” 股長頓時不安,沉默着。

     我寬慰:“揭發也屬應該,軍人嘛,總還得聽上面的。

    ” 股長仍然沉默着。

    我告辭,股長把我送出門。

    夜已深,風漸涼,草木籁籁令人凄清,星月俱無,兩眼在黑暗中忽然湧滿淚水;我聽到近旁低低、悲飽的聲音:“來函讓我燒毀了,沒人知道此事。

    我沒有揭發孟中天,二七O團也沒有人揭發過一個字。

    ” 六 軍區機關大院背倚五風山,面朝市區,占地極大。

    四面用青磚砌起圍牆。

    計有東南西北四座大門,每門設三個哨兵,傳達室還坐着一個值班軍官。

    另外還有專供首長小車出入的西便門,設雙崗。

    大院又被分為辦公區和宿舍區,建築物無數。

    我住的那幢灰色舊樓編号二五二。

    二五三是路邊公共廁所,二五四樓已被拆除,宅基地上立一個巨型水塔。

    我對住房不抱幻想。

    初到大機關,要準備從最差的房子住起,甚至準備在辦公室檔案櫃後面搭個鋪,熬上幾年,再一級級調整。

    我明白,重要的不是住房,而是住在房裡的人。

    軍區大院是一座深山,任何一個合晃角裡都可能藏龍卧虎。

    到這兒來的人,全是從軍區二十萬部隊中選拔出來的,當年都曾叱咤一方風雲。

    然而同類人物相聚一起,都得收緊自己,看清四面八方的關系,以及關系與關系之間的關系。

    按時上下班,腋下夾幾份材料,記住首長的車号和秘書的電話,注意黑闆上的供給通知,在大食堂小車隊門診部服務社内有幾個熟人。

    機關是個越久呆就越愛呆的地方,讓你不覺得缺什麼,自動消除非分之想。

    某部通訊參謀告訴我:機關實際是一座工廠,把一棵棵參天大樹的人改制成木闆木塊,以适應需要,但在這些人身上,仍可見參天大樹的年輪。

     二五二樓的建築年代已不可考,兩層,窄窄的窗子,原先的漆色早已根色,牆壁厚二尺,樓内光線晦暗。

    陽光透進裡面總是薄薄一片。

    我獨坐屋内時喜歡讓一片寶貴的陽光落在眉心當中,即刻有被命中被劈開的奇異感受。

    屋内一切消逝在黑暗裡,唯我孤獨而堅硬,我時常獨思悶想倘樣天際,讓内心沉睡的東西蠕動起來,猶如精神沐浴,恰當的孤獨真是種幸福。

    在那幢陰暗寂靜、晃晃悠悠的老樓内,我常陷入幽深心境。

     二五二樓具有怪異氣氛。

     1.極其寂靜,整日無一絲響動,從來無人敲過我的門。

    我站在樓道裡屏息諾聽時,可聽到樓的内部結構交錯呻吟。

     2.夜間,樓裡的燈光會莫名其妙地暗淡下來,一直暗到幾乎熄滅的程度,但是不滅。

    我在黑暗中凝視鎢絲發紅、顫動。

    過些時候,它會自行明亮。

    幾乎每夜都反複出現幾回:大院内使用共同電源,其它樓房并無此類怪事,唯獨二五二。

     3.最初我沒意識到,後來才奇怪:樓内為什麼不見老鼠嫁螂一類的讨厭生物?按照常情,這幢高大古舊的老式樓房内,應當鼠患不絕。

    我卻從沒聽見過鼠奔和噬咬聲,這幢樓似乎死去了。

     4.命中注定,孟中天竟然也住在樓内。

    我住西頭三号,他住東頭三号,樓下還住一個保管員,是個老兵。

    整幢樓就我們三人。

    剩餘的房間全已充做倉庫,堆滿馬列經典著作、待焚毀的文件材料、早年的獎狀獎旗……總之,我是和曾經煊赫一時如今廢棄不用的人物及物品住在一起。

     東頭三号位于樓梯對過。

    門前鋪塊踏腳棕墊,明白無誤地顯示:裡面住人。

    我敲敲門,沒有動靜。

    我扭動門把一推,門開了。

    門扇慢慢地沉重地朝後旋去。

    哐,門後有重物落地,我被驚吓住了。

    屋内拉着深色窗簾,朦胧不清。

    一張很大的寫字台上,堆着書籍案卷。

    椅背上搭着件舊軍大衣。

    床頭衣架上,軍裝領口仍綴有領章。

    對面牆壁貼着大幅世界地形圖,上抵天花闆下接地闆……我在觀看屋内時,房門并沒有停止旋轉,現在它又朝前來了,仿佛後面有人推它。

    它無聲無息、烏雲蔽日般逼近我,我後退一步,它與門框合攏。

    咔嗒,舌簧再度入槽。

     我朝陰暗的樓梯口望去,剛才似乎有人偷看,靜候片刻,不見異常。

    我邁步回屋。

    正走着,腳下有奇怪聲音,不是腳步聲。

    我停止諾聽,很靜。

    ,接着又走。

    腳下又傳出聲音,這 回聽清了,聲音低啞而沉悶。

     “他不在家。

    你找他幹嘛?” 是保管員,他在樓下隔着天花闆跟我說。

     我低頭朝地闆喊:“沒什麼事,想看看他,認識一下。

    出去多久啦?” “半個月吧。

    ” “什麼時候回來?” “難說。

    ” “怎能不鎖門啊。

    ” “從來不鎖。

    ” 我們就隔着樓闆交談幾句,誰也看不見誰,聲音卻挺清楚,就像面對面說話。

    這樓裡什麼都休想隐瞞。

     回屋之後,我半天不動彈,内心悲涼。

    我和兩個什麼樣的人住一塊啊。

    一個,我進了他的屋卻不見其人,門也不鎖,屋内的氣氛就像剛剛搬出屍首。

    也許我回頭再推開那扇門,他又呆滞地坐在那裡了。

    來去無影,詭谲莫測。

    另一個,我和他怪誕地聊半天,不見其面容,他在某次事故中燒焦了臉,終日不肯見人,隻是睡。

    但從來不會真正睡去,稍有動靜都會被他捕捉住,如同匍匐一隅被舔傷的小獸。

    我們三個在這幢老樓内還必須朝夕相處,他倆孤僻乖戾,深溝高壘,被外界遺棄後又遺棄外界,不過這也是一種抵抗。

    我是正常人,出了樓就可以和部長處長們融洽相處,身心泰然。

    正因為如此,我會不會招緻他倆的敵視。

    須知在這裡我隻是孤身一人,就連倉庫裡的經典著作獎狀獎旗們,都默默地站在他倆那邊。

    我決定一有可能就搬出老樓。

     有天夜裡,我弄完一篇冗長的報告,端起臉盆踩着快要裂開的樓闆朝水龍頭走去,過道裡燈光迷暗,腳下咔咔作響。

    我把臉盆放在水池邊上,伸手擰水龍開關,忽覺手掌發麻,一直蔓延到胳膊。

    我驚叫着後退,望黃銅水龍頭。

    剛才我好像握住一個毒蛇頭顱。

     東三号門無聲地打開,強烈的燈光湧進走道,有個身影仁立在燈光裡,面目不清。

     “注意,水龍頭帶電。

    ” “什麼?” “電壓不低,能把人打昏。

    ” “怎麼會,我天天用它。

    ” “你沒用多少天。

    它隻在夜裡帶電。

    ”說完,他把門關上。

    走道又陷入黑暗。

     我過去敲門。

    門開了,他仍然站在門後。

    我估計剛才門關上之後,他就沒挪動身體。

    甚至是在期待我敲門。

     “你是孟中天?” 他點點頭。

     “我是蘇冰,剛從炮兵二七O團調來的。

    ” “二七O團……”他喃喃低語。

     我頓時有了信心。

    因為我們一下子從血緣上溝通了。

    我随他進屋,正欲落座。

    孟中天卻從沉思中驚覺,熱情地抓住我手,用力握緊,“請坐,請坐。

    ” 我站起身重施見面禮,然後再度坐下。

     “隻有夜裡,它才帶電。

    可能是因為夜間潮氣大,電流滲透出來。

    這幢樓的線路亂七八糟。

    我經常想,類似現象很微妙。

    妙不可言!……”他覺察到我沒聽懂,便示意屋外,“那隻水龍頭哇。

    在你我身邊,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力量。

    對此,隻能猜測,不能解釋。

    注意到燈光在變亮嗎?好像有個怪物要從燈口鑽出來。

    如果我們從燈口開始思考,循着花線、皮包線一直思考下去,經過開關,保險間、絕緣管,就進入地下了。

    那裡遍布管道線路,從這幢房子蓋起後就再沒人能見到它們。

    我們以為它們安靜地呆着,其實它們早就亂成麻花了。

    沒有什麼是不可溝通的。

    也許你拿起插頭,随便朝牆壁上一插,就會有電流溢出。

    四十三号樓上個月拆除,地基下面遍布老鼠的骸骨。

    随後,四十二号樓全部線路中斷。

    這兩幢樓的建築時間相距十九年,線路完全不搭界的。

    可是,時光把它們溝通了。

    ”孟中天神秘地微笑。

     “管理處為什麼不修理?” “你是指這座老樓?” “當然包括它。

    ” “世上最難以溝通的是人類,這是總原因。

    具體原因嘛,一是沒有電死過人,二是我沒報告過漏電情況。

    哦,我知道你又要問為什麼。

    ”孟中天頓首沉默,“身邊有這麼多神秘莫測的現象,我喜歡它們。

    它們從來不會傷害我,反而使我思考許多東西。

    所以,我不希望它們消失。

    ” 我注視着孟中天冷峻的臉,預感到他是個很有内在力量的人。

    最初我以為他肯定寂寞,我就是懷着點悲天憫人的心情進來的,和他聊聊,甚至暗藏優越感。

    現在看來,他可能什麼都有,偏偏就沒有寂寞。

     談話中斷,他也在注視我。

     于是我們仿佛在進行一場精神交鋒。

    我也注視他,把握自己别過分。

     這一刻也許會決定我們以後的關系。

     “噢,你等一下。

    ” 我惶然地起身跑開,回屋去拿那包茶葉。

    我厭惡他那夜獸般幽綠冰冷的眼睛,同時又覺沮喪。

    這個孤傲強硬的失敗者!人和人果然最難溝通。

     “老吳托我帶點東西給你。

    吳紫林。

    ” 孟中天接過嗅了嗅:“鐵觀音。

    可惜我沒什麼東西給他。

    ”随手放到桌上。

     我建議道:“可以給他寫封信嘛。

    ” “真的,我還從來沒給他寫過信呢,十六年喽。

    要是我給他去封信,告訴他我如何倒循,他會很愉快的。

    ”孟中天眼内露出些笑意。

    “我準備讓他愉快一下。

    現在他當什麼?” “股長。

    ”我加重語氣,“老股長啦。

    ” “和我預計的一樣。

    十六年前,我和他分手時曾經預言:如果我不離開,将來我和他,一個會當團長,一個會當政委。

    要是我離開團裡,我還是我,而他呢,最多隻能當個股長。

    ”孟中天笑笑,“他隻有在别人的牽制和鞭策下才能成事,他沒有駕馭一方天下的性格。

    ” 我吃驚又憤怒。

    孟中天對股長的評價甚為精當。

    但他淪落到如此地步還在彈貶旁人,可見淪落得應該。

     孟中天又問起團裡幾位老資格。

    我一一介紹他們的近況。

    孟中天也一一做出簡評。

    ‘ “不出所料。

    ” “此人失意時是人才,得意時是賈才,一顆野心兩副面孔,我最善于治理此類人物。

    ” “此人當團長稍感過分,當個副師長較為恰當。

    他不善當正職。

    選他當團長,定是師裡用他在遏制旁人。

    而這位旁人,能力絕對強于他。

    ” “哼,貌似高明。

    一望而知,用意是養寇自重罷了。

    上面絕不會讓他把對立面放倒,這樣才會有全局平衡,便于領導。

    他如思考得再深些,就該懂得恰好用同類方針來以下制上,駕馭上頭領導。

    ” “愚蠢!千萬不能把親密戰友要來做搭檔,這樣既壞了工作,又喪失友情,必有反目成仇的一天。

    兩強相斥,必須遠遠分開——也即讓他們遠遠地競争才妥。

    ” 他完全是用高層領導的口氣說話,隻不過更加露骨更加鋒利罷了,因此也更有魅力。

    我任憑他盡情地議人議政,準确深刻刺激。

    過去對團裡風雲人物的許多不解處,經他戳戳點點,竟如牆上的灰漿飾物坍落,顯露出原本簡單的面目。

     孟中天唱歎:“十六年了。

    一言以蔽之:各有所得,各有所失,禍福相依,殊途同歸罷了。

    ” “我在你以前的宿舍住過兩年。

    ” 孟中天眼内發亮。

    那是隐藏着的興奮。

     “沒想到,”我說,“如今又和你住一塊。

    ” 孟中天忙道:“解釋一下,讓我住這幢破舊老樓裡,并非對我薄情。

    前幾年,我大權在握時,也是住在這兒。

    辦公室多次提出要給我調房,我也沒調。

    重要的不是住房,而是住在房裡的人。

    和那時相比,我房内的陳設隻拆除了兩架電話。

    唔,你接着說。

    不要想好了再說,最好想到什麼說什麼。

    無心才是真言。

    ” “那問房子先後住過許多人,……” “關鍵是住過我。

    也許可以算上你,對吧?” “房子有些潮,結構不對稱。

    ” “結實。

    ” “隔音效果好。

    地處最西頭。

    人們不常來……” “獨處!”‘ 聽聲音孟中天有些焦急。

    他總是把我後面的意思提前捅破。

    我感到他在鞭策我,盡管不那麼說。

     “我在要離開團裡的最後一天,在無聊中觀察房子。

    在窗框縫隙裡發現個紙卷,那是半張軍用地圖。

    通過那條縫隙,正好可以望見蓮花山觇标。

    接着,我又從牆上拔出衣架,發現從中間小窟窿裡可以望見第二觇視點——秀嶺觇标。

    自然,我在地面上找到了你當年釘立的座标點,……” “東經一百一十五度二十四分三十七秒,北緯三十度十七分九十六秒。

    這是我在星球上的位置。

    ”孟中天輕輕背誦。

     “它們居然還在呵。

    ” “我有兩點不理解。

    ” “請講。

    希望是深刻的疑問。

    ” “首先,你測量自己的精密到極緻的座标點,究竟是為什麼?” “問得好!” “我是作訓參謀。

    一般性業務自信不比你差。

    我知道,要在一座四面封閉的屋内測點完全不可能。

    而你竟然在牆上開辟了兩個觇視孔,這兩個觇視孔顯然是一次成功的。

    我知道在判斷方位、選擇位置、把握角度等等問題上你費過多少心思。

    否則,不可能開孔就見遠處的觇标。

    你的直感是驚人的準确。

    各項條件也具有驚人的難度。

    你為什麼要耗費這麼多精力測算自己位置?” “如果你當時間我,我還真答不上來。

    當時我一面幹着一面嘲笑自己神經病,毫無價值毫無目的,卻耗費了我許多精力。

    當時我隻有一股興趣,或者是一股激情。

    當時我在脫衣服,一顆鈕扣從身上掉下來,恰巧掉在我兩腳中間。

    我一下子震動了:這就是我的位置中心,自然也是地球的某一點。

    我對其它物體的位置知道的那麼多那麼精确,還從來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呢。

    所以我下決心搞出自己的精确位置。

    其誤差一定要小于那隻小鈕扣,于是就不顧一切地幹起來。

    現在,我明白自己當年的心理狀态了。

    唉,第二個問題?” “你還沒回答第一個啊。

    ”. “還是不回答的好。

    ”孟中天親切地拒絕。

     “我希望我們平等交談。

    坦率地講,我一進屋就感覺到我倆的精神優劣了。

    你雖然倒了大循,可你還始終讓自己在别人頭上盤旋。

    你自以為跌跟頭也跌在别人頭上一萬公尺處。

    你總是想搶在别人洞察你之前洞察别人。

    你根本不考慮别人對此有何感受。

    你用自己的素質征服了老同事之後,對他們的懷念、詛咒、欽佩不屑一顧。

    你住在這快腐爛的房屋品嘗自己的強悍精神。

    你……” 沒等我發洩完,孟中天已經在輕聲回答我第一個問題了,我不得不中止發洩。

    由此又證明他比我厲害:讓我在興頭上自動住嘴,重新追上他的思緒。

     “隻有一個解釋:那時的孟中天展示了超出一般人的性格。

    敢于為那些對别人毫無意義而對自己精神上非常重要的事情而狂熱。

    不管别人如何評價,隻顧放膽去做。

    那時的孟中天已經開始喜歡身處絕境,被迫進行超常的努力和創造。

    那時的孟中天不惜一切要實現自我願望,這在‘一切服從上頭’的軍營裡是非常難得的。

    那時的孟中天并沒有認識到這些,但在盲目地追求這些。

    這種人,很了不起也很危險。

    ”他語氣那樣誠懇。

     “第二個問題。

    為什麼我在屋裡找不到第三觇視點?你靠什麼檢驗測算成果呢?” 陣中天哈哈大笑:“你找了多久?” “一個下午。

    ” “真對不起,根本沒有第三觇視點。

    因為我根本不要檢驗!” “這樣可靠嗎?” “我們思考方法不同。

    不錯,所有教材上都規定兩點交叉,第三點檢驗。

    所有人都認為觇視點越多,交會點越精确。

    這已成定理。

    我們為什麼不換個想法:觇視點越多,帶進的誤差不是也越多嗎?兩百個觇視點的平均誤差,并不一定小于兩個觇視點的絕對誤差。

    也許,觇視線越多,交會點越模糊,反而不如兩條觇視線相交清晰。

    我們許多工作,就是把原本好解的事變得不好解,然後費盡心力去解。

    而且,這種把簡單事情複雜化的功夫,往往被稱為領導藝術。

    ” 我掩飾自己的窘迫。

    孟中天的思考方法讓人既難以接受又難以駁斥。

    但是,他敢這麼想,這就夠使人敬佩。

    我對測繪業務中諸多燦若星座般的天條,從來都是努力精通它們,不曾有一次冒犯。

     我也有異樣的感受:由于我沒有冒犯它們,所以我對敢于冒犯它們的人,隐隐嫉恨。

    ……倘若那冒犯者是我,該多好呵。

     “你還發現過什麼?” “沒有了。

    ”你那屋裡有那麼多值得發現的嗎?見鬼!我想。

     “再想想。

    請。

    ”孟中天遠遠地朝我面前泡好的鐵觀音點動食指。

     “想不出來。

    ” “牆上。

    西面牆上。

    ” “有一塊大水漬。

    從天花闆自上而下滲出來。

    幹透之後,已經固定位了。

    ” “它像什麼?” 我蓦然驚覺:“非洲大陸!媽的,簡直像極了。

    ” “相當于一比四百五十萬的非洲地形圖。

    上北下南右東左西,惟妙惟肖啊!我測量過,它的西海岸線——也就是瀕臨大西洋沿線,幾乎絲毫不差。

    它的東海岸線——也就是瀕臨印度洋沿線,起伏小有出入,也在百裡以内。

    這樣一塊非洲地形圖,竟然是雨水滲透造成的,渾然天成,不可思議……” “真沒發現。

    ”我愧恨不已。

    那水漬足有半人高,天天挂在我眼前,而我居然能保持平靜達兩年之久,沒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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