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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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災難。

     李天如跑至與隊列成等腰三角形的指揮位置,低吼一聲:“晚點!”全體官兵唰地立正。

    “稍息。

    ”李天如打開花名冊,但是并不看它,憑借記憶,他就可以按照各炮順序呼點出全體炮手炮長們的姓名。

    不但不錯一人,而且連所有人員之間的順序也不會搞錯。

     “李天如!”他喊出第一人的姓名,接着自己立正,高聲回答:“到!” “甯小林。

    ” “王國強。

    ” “張正方。

    ”…… 隊列中依次響起回答,立正的人越來越多。

    最後,李天如喊出一個名字:“亞魯瑪那!”方陣抽搐似的,全體官兵猛然爆發出一聲巨吼:“到!” “稍息。

    ”全體人員稍息了。

    李天如講訴每天的任務及其注意事項,一邊講一邊看官兵們的眼睛。

    他發現他們的眼睛越來越亮,雖然對着自己,實際上又不是看自己,而是癡癡地看自己身後的某樣東西。

    李天如不用回頭,便已猜到他們在看什麼。

    “那女人。

    ”他恨恨地想,“跑到場地邊上來了,奪走了他們的注意力。

    ”他有點悲傷,因為她比他有力量。

    他控制他們的身體,但他們的心神已朝她飛去。

     “解散。

    ”李天如下令。

    隊列不動,他們竟沒有聽到,在往常,這可是最叫人喜歡的口令了。

    他再吼“解散!”隊列才轟然炸開。

    他站在原地不動,直到每一個人都被他目光驅趕開了,他才回頭注視那女人。

     “李天如……”她輕輕重複他的名字,微笑着走近他,“我叫白霖。

    ” “你怎麼能到這裡來?” “突然間整個山頭空無一人,我有點兒害怕。

    聽到這兒傳出回響聲,我就過來了。

    你們剛才在幹什麼?集合點名嗎?真沒想到點名也有這麼好看,我都看呆了……” 李天如很是惬意。

    晚點隻不過是軍營中一樁小動作,就讓這位女士着迷。

    他面無表情,說:“建議你馬上離開這裡,就要天黑了。

    ” 白霖道:“真抱歉,我迷路了。

    ” “我送你出營區,請跟我來。

    ”李天如率先走在前面。

    白霖跟在他後頭。

    腳下的軟靴發出輕巧足音,煞是好聽。

    拐過一個彎,大海豁然撲面。

    “啊……”白霖似掉下懸崖般地驚叫一聲。

    李天如猛地回身,看見白霖怔怔地望海景。

    夕陽已經半邊入海,呈現出一天中最後的輝煌。

    夕陽在此時大得驚人,細看還一跳一跳的,由于水汽作用,光輝萬分生動,幾乎可以用手拽住它的光縷。

    大海象一堆寶石亂滾,越往水深處看,竟越發看出不同的光譜。

    這使人感到,太陽正窩藏在水下,并從深淵裡照耀着海天……李天如得意地道:“你不是第一個驚叫的人,曾經有無數人在此驚叫過,其中有兩個家夥,沒叫完就掉下去了。

    “ “實在太美了。

    “白霖站着不動。

     “我提醒你一下,走路不看景,看景不走路,要不會發生危險。

    另外,你真的該走了。

    “李天如又率先走開。

    到前面寬敞地方才放慢腳步。

    他有個又甜蜜又不安的感覺:這位女士正在拖延和他相處的時間。

     白霖趕上開,有點累的樣子。

    李天如想起她是從山腳下一步步走上來,而通常他們自己都是乘吉普車上下山的。

    他有點敬佩她了:“你住在哪裡?” “珍珠大酒店。

    ” “太遠了。

    等會兒用吉普車送送你。

    ” “啊,謝謝你開車送我。

    ”白霖動人地笑了。

     “不是我送,是一位軍士長送你去。

    ”李天如停片刻,補充道,“我不能離開鳳尾山炮台……”白霖接口道:“要不你就可以親自送我了,是把?”李天如不語。

    白霖說,“可以問個問題嗎?”李天如刹時臉熱,颔首不語。

     “為什麼點到亞魯瑪那的名字時,全體人員都高喊‘到’?” 李天如松口氣:“他是一個死去的英雄。

    ” “不像是你們國家人的名字?” “你們國家……難道,你不是我們國家的人?” 白霖笑一下:“我是外籍僑胞。

    當然,我很願意做你們的國人。

    你還沒有回答我呢,亞魯瑪那到底是誰呀,為什麼你們喊‘到’?” 李天如正在考慮她能不能理解這一切,要不要把緣故告訴她。

    白霖已經在幽幽地嗔怪了:“看來,我還不是第一個問這個問題的人……” 本世紀初年,西太平洋爆發一場多國戰争,主戰場就在這裡的近海海域。

    鳳尾山下的小鎮上,有一所海軍學院,族主要訓練陸戰隊官兵。

    其中有一位外籍學員,名叫亞魯瑪納,當年16歲,授銜下士開戰之初,學院就奉命将尚未畢業的學院分配到各艦參戰,他們都歡天喜地地去了,因為在他們那個年齡,對戰争的看法還十分浪漫,正好可以實習一下他們的才幹。

    外籍學員被召集起來,在一夜之中全部登船,駛往中立國一個港口,在那裡被遣返歸國。

    當船開出十幾浬之後,亞魯瑪納跳下海,朝大陸遊來。

    他整整遊了一夜,天明時昏倒在海灘,身上已被鲨魚咬爛了。

    亞魯瑪納要求留下來參戰,為此不惜改換國籍和宗教,他的行為感動了統帥部,将他作為“國際主義戰士”報給全體官兵。

    亞魯瑪納被派往鳳尾山岸炮連任職,晉銜少尉。

    當他去赴任時,我國學員們将他擡到肩上歡呼,送出十餘裡地。

     到達鳳尾山,亞魯瑪納滿心以為他可投身于戰場了。

    不料他竟被當作珍禽一樣保護起來,每次行動,總有兩個衛士跟随着。

    而且,他永遠也去不了敵炮射程以内的任何區域。

    他身上挂着好幾枚勳章,可是他連一次仗也沒打過。

    他總在集會和宴會中出現,反反複複的談他對我國的感情,談他對這場戰争的理解,談他是如何遊過了十幾浬海域……但他就是始終被擺在戰争邊上,跟一個花瓶似的。

    亞魯瑪納很快明白當局的用心:他被人當作政治動物使用着,當一個絕妙的宣傳品。

    而他是一個戰士呵是為了參戰才冒死留下的呵。

    他痛苦的快要發狂,終于有一天,他扒掉身上的全部勳章,從崖邊跳下大海,想重新死在海裡。

    他被人救上來了,這才真正獲得了戰士的權利。

    幾天後,鳳尾山炮台迎來一場惡戰,戰事是夜裡發生的。

    敵方艦炮極為兇猛,我方的灘頭陣地已經局部崩潰。

    炮台指揮員戰死了,炮手也死傷過半。

    亞魯瑪納粗野地咒罵着,撲到指揮台上,指揮各炮射擊……戰鬥天明方才中止。

    亞魯瑪納在觀察鏡裡看到了艦旗,紅百綠三色,竟是他們國家海軍的旗幟。

    原來,他們國家雖然沒有和我國正式宣戰,卻組成一隻雇傭軍租賃給敵國參戰了。

     電台裡傳來統帥部命令:剝奪亞魯瑪納軍銜,撤職關押……他不再被信任了。

     但是,鳳尾山炮台的剩餘官兵卻仍然擁戴他,他的指揮才能已經赢得了他們的心。

    官兵們根本不理睬上面派來的新上尉,在炮台上咣咣敲打着鋼盔和炮彈殼兒,用破爛不堪的嗓子。

    整齊地、一遍遍地吼叫:“亞魯瑪納!亞魯瑪納!……亞魯瑪納仍然望着海面上的三色旗發呆。

    一枚巨炮彈射來,彈丸在他身邊轟然爆炸,巨大的震動,使他突然之間恢複了一個鬥士的院原始心智和感覺。

    他正處在被人打擊,正處在被人殲滅的狀态中呵!這種狀态下,他變得無比單純。

    他看不到國家與軍旗了,也看不到熟悉的艦影與親人的膚色了。

    他要活下去,隻有戰鬥!呵,在天空與大海之間,軍人擁有一個共同的戰場。

     亞魯瑪納重新戴上鋼盔,背叛了他們國家海軍,繼續指揮作戰。

    除了口令,他不再說一句話。

    炮台打出了有史以來最高射速。

    到這一天日落時,所有的炮管都打報廢了…… 戰争結束時,統帥部開來一列高級車隊來迎接亞魯瑪納。

    從首車的車牌号上可以看出,它是最高統帥的座車。

    他們要把亞魯瑪納接到首都去。

    但是人們找不到亞魯瑪納了,有人親眼看見,亞魯瑪納在身上綁了兩隻大口徑火炮的彈殼,從他上次跳海未死成的地方,再次縱身下海。

    這一次,他永遠不會浮上來了。

     也許,勝利之後,他才開始對國人負疚?也許,戰争消逝之後,戰士的本能也就随之而去?他害怕即将來臨的榮譽,也許,他更加害怕的是重新作為一個政治珍禽被人使用。

    他痛痛快快地死去了。

    這樣,他可以平靜地去和本國的亡靈們在海底相會。

     上将到崖頭脫帽志哀,久久不語,但臉上竟沒有什麼悲恸。

    數十年後,上将臨終前發表了一部回憶錄,談到他當時的感受:“實際上,我乘車朝鳳尾山進發時,真盼望他已經戰死,這樣無論我們給他什麼,他都沒法拒絕了。

    他活着,正逐漸成為一個麻煩,該國已把他當作罪犯向我國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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