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隻要有奶吃,和尚也是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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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和尚 淮河兩岸總算又見到了太陽,但這并不能讓發了黴的世界有任何舒适。

    水退去了,瘟疫還在,接着是一連四十天滴雨不落,老天好像發誓要和蒼生過不去,人們心頭最後一點希望的火焰也熄滅了。

     隻有逃荒。

    淮河兒女最不陌生的兩個字就是逃荒。

    不陌生不等于親切,當劫後餘生的人們輕車熟路地扶老攜幼背井離鄉踏上漫漫途程時,朱重八走什麼路?往哪裡去呢?龜裂的大地真正是赤地千裡,大水退後種下去的莊稼幹枯了,一點就能着。

    沿着鐘離村鄉間土道,一群群扶老攜幼的難民湧動着去逃難,旱風卷起沖天的煙塵。

     朱重八和徐達、湯和、吳良、吳祯、陸仲亨、費聚等人坐在村口井台上,個個面黃肌瘦滿臉菜色。

    湯和想打一鬥水,辘轳響了半天,水鬥淘上來的隻是半鬥稀泥,他賭氣地把水鬥摔到了井台上,大聲說:“連這幾十丈深的井都旱得見底了,今年兩淮一帶不知要餓死多少人呢!” 這時吳良說出了一個驚人的消息:“淮北一帶饑民造反了,叫什麼白蓮教、紅巾軍。

    你們聽說這事兒沒有?” 徐達擡頭四下看看,叫吳良别亂說。

    湯和指着用鐵鍊子拴在井台上的一把生鏽的菜刀,說:“他媽的!想反也沒兵器。

    ”哪朝哪代也沒有元朝官府防民變防得這麼徹底!一個村子共用一把切菜刀,誰家做飯切菜都得到井沿上來,鐵匠都失業了。

     徐達望着朱重八,語氣铿锵地說:“重八,從小你就是我們的孩子頭,主心骨,主意也多,你說吧,我們不能在這裡等死啊!” 吳桢站起來,揮了揮拳頭:“對,我們都跟着你,你說一聲反,我們就挂先鋒印!” 朱重八垂下頭,沉默片刻說:“大難臨頭各自飛,我看,大家還是各奔前程吧。

    ”聽了他這句喪氣的話,衆人都是一臉的失望。

     湯和皺眉問:“那你在家守着等死?”朱重八下意識地摸摸腦袋說:“這幾天我想好了,我要剃度出家,去當和尚。

    ” 湯和哈哈大笑:“你當和尚?你不得把皇覺寺攪翻了天啊!” 朱重八當然把遁入空門當做是找碗飯吃的活路,他認為天下人都死絕了,總餓不死和尚的,不管怎麼樣,先去讨碗飯吃吧。

     徐達和湯和原以為朱重八說去當和尚是說着玩的,沒想到他第二天真去了皇覺寺,找佛性大師要求剃度。

     知客僧對朱重八的行為早有耳聞。

    為了報複狠毒而又吝啬的财主,他居然想出這樣的招兒:他和徐達、湯和等人把東家的小牛犢殺了,在野外烤吃了肉,卻把牛角插入前山,把牛尾插入後山,然後把财主叫來,說牛鑽山了,朱重八故意抻抻牛尾巴,躲在山洞裡的湯和便哞哞地學牛叫。

    盡管這騙不了人的惡作劇最終使他遭到一頓毒打,并勒令他父親包賠,但從此财主對朱重八不得不怵憚三分,那年朱重八才十歲。

     這樣的人一旦進入佛門,這如來的清靜之地還會清靜嗎?所以知客僧空了鼓動衆僧起勁地抵制朱重八入寺為僧。

    佛性長老卻執意要收他。

     皇覺寺大雄寶殿前,有一棵千年古柏,枝繁葉茂,把大殿頂遮得嚴嚴實實,陽光透射進來,地上光斑點點。

    在這株撐着巨傘的大柏樹前,有一尊石塔,塔下設一蒲團,朱重八跪在蒲團上,頭頂是火辣辣的太陽,他被曬得油汗滿面,口渴難耐。

    雲奇和如悟托着剃刀和水盆、面巾在一旁候着。

     禅房裡,佛性大師穿着簇新的袈裟,手撚着佛珠正襟危坐,空了在一旁一臉愁雲地說:“貧僧是為本寺名聲着想,這朱重八頑劣異常,他怎麼能守寺規?長老沒聽說過他偷吃劉财主小牛的事吧?” 佛性問他怎麼回事,空了便繪聲繪色地把朱重八吃東家牛又騙人說牛鑽了山的故事講給佛性聽。

    佛性不禁撚髯微笑,竟為朱重八開脫:“他雖頑劣狡詐,卻不是沒有道理。

    物不平則鳴,倘使财主讓他們吃飽飯,他們斷然不會這樣。

    ”這種解釋令空了驚詫。

     空了還想谏勸,佛性不耐煩了:“不就是收個和尚嘛!”空了隻得退到禅房外。

     剃刀在雲奇手中刷刷地響着,片刻後,朱重八的腦袋已成了一顆光葫蘆,他自己摸了摸,不由得啞然笑道:“這就是和尚了嗎?” “且慢。

    ”從禅房裡傳來佛性的聲音,“佛門講究‘四谛’、‘八正道’、‘十二因緣’,依經律論二藏,修持戒、慧三學,才能斷除人間萬種煩惱,以成正果。

    什麼是佛?凡能自覺、覺他、覺行圓滿者皆為佛……”朱重八聽得如堕五裡霧中,隻顧亂點頭,他此時肚子咕咕叫,想的是快點完事,好吃齋飯。

     佛性說:“你亂點頭不行,你現在豈能悟得其中真谛?就是貧僧修行這麼多年,也還不敢說成正果。

    你既入佛門,就得守佛門十戒。

    你知道是哪十戒嗎?” 朱重八答不上來,隻好讪讪笑着。

    “你聽好,”佛性告訴他,“這十戒是不殺生、不偷盜、不淫、不妄語、不飲酒、不塗飾香粉、不歌舞觀聽、不坐高廣大床、不非時食、不蓄金銀财寶——你能自戒嗎?” 朱重八吓了一跳說:“哎呀,這不是天下所有的好事都享受不着了嗎?”聽他這麼說,衆僧忍不住笑出了聲。

     佛性提高聲音說:“不許胡說,你隻答,能自戒否?” 朱重八連忙點頭:“隻要有齋飯吃,别說十戒,再加十戒也行,我能自戒。

    ” “好,”佛性說,“給你起個法号……就叫如淨吧。

    寺裡的規矩,知客僧、香火僧和各位師傅會給你講,你就先做挑水僧吧。

    你要合群,僧,你知道梵文譯過來是何意嗎?就是衆的意思,合衆,才能深得佛道。

    ” 朱重八又不懂了,依然亂點頭,隻求剃度儀式快點完。

    佛性看着遠處說:“你父親是個好人,貧僧曾答應過他,教你上進,如今有了機緣,不可荒廢了時光,你從小雖念過幾天書,畢竟根底太淺,日後做大事是不夠用的。

    ”這話也是對他破例收這個徒弟的一個解釋。

     朱重八笑嘻嘻地說:“連飯都吃不上了,還說什麼做大事?師傅說什麼是大事?當皇帝嗎?”此言一出,吓得衆僧無不掩耳瞠目,空了跌足歎道:“皇覺寺從此有了一害了。

    ” 佛性也不想多與他糾纏了,隻是說了一句:“不得胡言亂語”,站起身走了,剃度這就算是完了。

     佛性對朱重八并沒有抱什麼幻想,一來還算喜歡他的聰穎,二來大災之年給他一碗粥吃,也對得起他的父親朱五四當年對寺廟的善舉。

     到了吃齋飯的時刻,桌子中央有一大筐饅頭,每人面前一碗豆腐湯。

    大小和尚全都默坐到長長的餐桌兩側,雙手合十默誦,隻有朱重八一邊合十,眼睛卻骨碌碌亂轉,盯着擺在桌上的白面饅頭,趁人不備抓了一個,夾在兩腿之間。

     禱告結束後,衆僧開始拿饅頭,朱重八又搶先抓起一個。

    最後伸手的如悟卻什麼也沒抓着,筐裡已是空空如也。

    知客僧眨了眨眼睛,疑心是朱重八多拿了。

    他拍了拍手:“大家都站起來吧!”衆僧紛紛站起來,随着知客僧的手勢,全都放下手中的饅頭,雙臂平舉。

     朱重八腿間夾着饅頭,因此撅着屁股站不直。

    知客僧空了胸有成竹地來到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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