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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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律八項注意就是不叫你打人!你還是解放軍呢!你是個啥司令!你是個打人的司令!你要是想打死他,先把我打死好了!” 她拼命拉開高大山,母子二人一起大哭。

    高大山把皮帶扔到地下,氣哼哼地往外走,邊走邊回頭對秋英說:“聽着,我把他交給你了!不寫出深刻檢查,從現在起痛改前非,他就不能吃飯,不能離開這間屋子!” 高權這回被打狠了,躺在床上都下不來地了。

    秋英給他往屁股上抹藥膏,疼得他哧溜哧溜直吸冷氣。

    秋英恨鐵不成鋼地說:“這回知道疼了吧?都是自找的!看以後還抽煙不抽,還喝酒不喝?咱家放着别的酒你不喝,非去喝他的五糧液,活該!”高權還嘴硬說:“我爸是軍閥!他是啥司令,打人的司令!我看該關他的禁閉!”他哎喲喲地叫得更起勁了。

    秋英抹完藥,拿過紙和筆遞給高權說:“這回逃不掉了,寫吧!”高權說:“這咋寫哩,我不會!”秋英生氣地說:“不會也得寫,寫了才能吃飯!”在場的胡大維也幫着勸說:“還是寫吧。

    你寫了,司令才能讓你下這個台階,你要不寫,連我也走不了,司令說了,他不放心秋主任,讓我來盯着你!”高權說:“不讓吃就不吃,我正想減減膘哩!紅軍長征兩萬五千裡,吃草根樹皮不也過來了?不就是餓幾頓嘛!”秋英吓唬他說:“你可老實地給我寫!你要是不寫,草根樹皮我也不讓你吃!”高權苦着臉說:“媽,我就是想寫,也得知道咋寫呀。

    ”想了想,對胡大維說:“胡哥,要不這樣,你整天給我爸寫講話稿,我這檢查你就幫我寫吧,以後有啥事用得着兄弟,我一定幫你!”胡大維說:“那可不行,司令一看就看出來了。

    這樣,我幫你找幾張報紙,天下文章一大抄,你看一看,照葫蘆畫瓢那麼一寫,也給司令一個台階下,事不就了了嘛!” 高權皺眉說:“那也……隻好……就這樣吧!” 夜裡,高權趴在桌上寫檢查,寫一張撕一張,幹脆不寫了,拿出一本小人書來看,嘴裡哼着“東風吹,戰鼓擂”。

    秋英端一碗面悄悄進來,帶上門,看兒子,生氣地說:“你還不快寫!”高權搶過她手中的面,狼吞虎咽地一邊吃,一邊說:“可餓死我了!你咋不早點送來呀,真要餓死我呀!”秋英說:“那也得等你爸睡了呀。

    ”轉眼看看床上的紙說:“好兒子,你寫的檢查呢?”高權不說話,隻管吃。

    秋英走過去說:“我問你話哩!你寫的檢查哩?”高權吃完,一抹嘴說:“媽,我寫不出來!”秋英虎着臉說:“寫不出來也得寫!不寫我也不讓你出去!”高權說:“寫也行,你給我把我爸的煙偷出來幾根讓我抽!”秋英又好氣又好笑地罵說:“你呀,不作死的鬼!這個時候你還想抽煙?”高權說:“媽,寫檢查要動腦筋的,沒煙我可寫不下去!”秋英發恨聲說:“等着,我給你找去!快點寫啊,你爸說了,今天一定得寫出來!” 她還是下樓去偷了兩支煙,高權嫌少,說:“就兩根啊?我爸叫我寫出深刻檢查,就兩根我咋能檢查得深刻?”秋英把懷裡一包煙全掏出來說:“兒子,這可是你媽冒着險給你偷出來的,你要是再寫不出來,小心你爸的皮帶!”高權掏出煙來抽上,不耐煩地說:“知道!”他趴下假裝寫檢查,又爬起來看報紙,又扔下說:“媽,給我到樓下再找幾張報紙!”秋英說:“胡秘書拿來的這些報紙還不夠你用?”高權煩躁地說:“不夠不夠。

    他說天下文章一大抄,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能抄的文章。

    你再給我找幾張去!” 秋英起身說:“好好好,等你的檢查寫好了,你媽也叫你給折騰死了!” 第二天早上吃飯的時候,秋英試探地說:“哎,讓高權下來吃飯吧?”高大山頭也不擡說:“檢查寫完了?”秋英說:“寫完了,這回他真是認真寫了,昨兒寫了大半宿呢!”高大山說:“叫他下來,念給我聽!” 高權下了樓,膽怯地站在高大山面前。

    高大山不看他,說:“念吧。

    ”秋英鼓勵兒子說:“高權,好好念。

    念得好聽點兒。

    ”高權突然鼓起勇氣,大聲地念:“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 高大山一聽,啪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說:“這是你的檢查?!” 高權畏畏縮縮地說:“爸,後頭還有好長呢。

    ” 高大山讓自己平靜說:“接着念!” 高權念:“當前,全國革命形勢一派大好。

    廣大人民群衆緊密團結在以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周圍,積極響應鬥私批修偉大号召……這下面一句是啥呀,對了,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站隊站錯了,站過來就是了……” 高大山大怒說:“停!” 高權停下說:“爸,這還不行,這可是報上的社論!” 高大山三下兩下将他的檢查奪過來撕碎,扔掉,吼道:“你也知道這是社論?這不是你的檢查?好兒子,你别的沒學會,弄虛作假你學會了,抄别人的文章你學會了!你給我回你房間去,給我重寫!寫你犯的錯誤,你想不想改,怎麼改!”秋英說:“老高,你這是幹啥?這樣的檢查還不行?這都社論了還不行?你也太苛刻了吧!”高大山臉上的肉又繃起來說:“秋英,你聽着,這一回高權的事我要說了算!……聽到沒有,給我回去重寫!” 高權一步一回頭地上樓,他也氣壞了,眼裡閃出淚花,說:“爸,你也太過分了吧!我就是有錯,也寫了檢查!俗話說有其父必有其子,我有錯你就沒有錯?我還沒見你給我寫一份檢查哩!” 高大山怒極,大步回書房,滿屋找皮帶。

    秋英一下抱住他,朝高權喊:“小祖宗,你作死呀,還不快上去,把門關上!” 胡大維在一旁見勢不妙,對高權使眼色說:“少說兩句!快跑吧!檢查等會兒我幫你寫!” 到了夜裡,高大山坐在書房聽高權念新寫的檢查。

    高權念道:“我的檢查。

    親愛的爸爸,由于我在學校沒有好好學習,放松了思想改造,犯下了許多不可饒恕的錯誤……”胡大維在旁邊小聲提醒說:“是不可饒恕。

    ” 高大山閉着眼睛聽,不動聲色。

    高權看看秋英和胡大維說:“對,是不可饒恕的錯誤。

    胡秘書,我看着這個字也不像是怒……我的第一個錯誤是偷着學抽煙,第二個錯誤是偷着學喝酒,第三個錯誤……我決心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高權念完,高大山不動聲色,背着手走出書房。

    秋英和胡大維跟出。

    秋英說:“老高,這一回總行了吧?”高大山回頭看他們說:“這檢查真是他寫的?你沒有幫忙?”胡大維慌忙地說:“我隻是指點了一下。

    真是他寫的!”高大山哼一聲,繼續向門外走。

    秋英望着他,喊:“老高,到底行不行,你也得給個話呀!”高大山不說話,越走越快,出門。

    秋英回頭看胡大維,二人怔了怔,恍然大悟。

     秋英疾跑回書房,對高權說:“兒子,兒子,你這一關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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