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潘多拉魔盒

關燈
生火的人是軍部少校情報科長錢運周。

     錢科長很年輕,二十七八歲年紀,軍部在元江打散後偶遇七零九團。

    錢是雲南人,經常奉命出境偵察,對金三角情況比較熟悉,正好做了李國輝向導,後來的事實證明,這也是一種冥冥中的命運安排。

     “錢科長,緬甸決非久留之地,長官部也斷了聯系,你認為前面怎樣走好?”李國輝仰頭喝完稀粥,将搪瓷缸遞給一旁的衛士說。

     錢科長拾起一根樹枝撥弄火堆,火星不時濺起來噼啪亂響。

    他不看長官的臉,卻看着火堆謹慎地說:“我聽說,一九三師羅長官扔下隊伍,自己帶錢到泰國去了。

    ” 李國輝臉色悲怆。

    豈止一個羅長官?在一派兵敗如山倒的大崩潰大災難時刻,樹倒猢狲散,飛鳥各投林,許多長官扔下部隊,錢饷一裹就開溜,或者把槍械賣給當地擺夷土司,變換成現金金條到國外去做富人。

    這樣的壞榜樣實在太多,弄得下級官兵人人自危,唯恐什麼時候一覺醒來已經被長官出賣了。

     月光從樹縫中瀉下來,映照在異國的山谷和河灘上。

    營地一片甯靜,幾個月來的危險威脅暫時抛在身後,可是前面的道路更加使人迷茫。

    遠處有人在低低地哼唱一支家鄉小調,那是一首中國北方的《花兒》,凄婉哀絕的歌聲如泣如訴,勾起人們無盡的鄉愁。

     “錢科長,我李某人要是想開溜,決不會等到現在!”衛士洗完搪瓷缸回來,聽見李國輝大聲說:“……這一千多官兵,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一日為長官,便如一日為父母,如不能身先士卒,反倒苟且偷生,上愧皇天後土,下愧國家人民,我李某甯願當衆自殺!” 錢運周喃喃解釋說:“我沒有那樣意思……我是擔心,如果長官要走,我們做部下的當然也隻好各奔前程。

    ” 李國輝歎息道:“錢老弟,你對緬甸熟悉,正好替我出主意。

    現在已經不是誰和誰的關系問題,反正我們大家命運捆在一起,生死與共啊!” 錢運周試探地問:“不妨留在金三角,等待時機反攻大陸,或者看看形勢再說怎麼樣?” 關于隊伍去向顯然是件生死攸關的大事。

    有時一念之差,一失足成千古恨,曆史上不乏其例,比如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面對滔滔大渡河水一猶豫,一松懈意志,釀成全軍覆沒的曆史悲劇。

    在這個何去何從的關鍵時刻,前途茫茫,道路茫茫,這支小隊伍好比一葉孤舟,大船沉沒,這些僥幸活下來的人向哪裡靠攏呢?他們怎樣才能不在驚濤駭浪中被吞沒呢? 曆史的慣性不可抗拒,如果這支隊伍退回國境,向大兵壓境的解放軍繳械投降,那麼李國輝就不是李國輝。

    道理相同,如果抗戰時期的蔣介石向日本人投降,蔣介石還是蔣介石嗎?所以李國輝注定要往前走,這是他作為國民黨軍人的曆史慣性。

    但是他往前走的目的是什麼?目标在哪裡?他有哪些計劃和打算?此時卻是一團模糊,或者說一團黑暗。

    一支被黑暗籠罩的軍隊,滅頂之災幾乎是被命運注定的下場。

     在這個曆史性時刻,我的目光掃描這群決定未來金三角命運的人們,我看見一星靈感的火花在那個名字叫做錢運周的年輕軍人大腦中跳躍,那個靈感是偶然性的,零碎的,卻是奇迹般的。

    他突然一拍腦袋,連聲大叫起來:“我險些給忘了!……前天在佛海路上,聽一個九十三師軍官說,第二七八團有一千多人已經越過國界,走的也是這條路線。

    聽說他們是要到小勐捧,然後繞道泰國去海南島,帶隊長官是副團長譚忠。

    ” 像一支焰火嘶嘶鳴響着升上夜空,這個消息短暫地照亮李國輝眼前的黑暗。

    不管将來如何,先期過境的兄弟部隊無疑是他們的希望所在。

    道理很簡單,兩支部隊合兵一處,力量壯大一倍,無論下一步怎樣走,他們的處境都會好得多。

     李國輝摸摸臉上哧啦作響的胡髭說:“……對!趕上譚忠,我見過他,一定要追上二七八團!……将來怎麼辦,趕上他們再說!” 先前迷霧一團的形勢在幾秒鐘之内變得清晰起來。

    雖然形勢依然嚴峻,前途依然堪憂,但是一個切近和明确的目标卻樹立起來,那就是,去追趕一個名叫譚忠的副團長和他率領的隊伍,趕在他們消失在泰國之前與他們會合。

     3 十多年前,我為寫作中國遠征軍入緬抗戰的長篇紀實文學《大國之魂》,曾經深入滇西高原和中緬邊境進行艱苦不懈的采訪。

    就當時而言,這樣孤身一人長途采訪也算得上一種壯舉。

    我到過松山戰場,深入騰沖、龍陵和橫斷山,幾渡怒江,爬山涉水,徒步行走在著名的“史迪威公路”上,舉凡滇西戰場我的足迹幾乎無一遺漏。

    我曾登上高黎貢山主峰,遙望雲天之外重重疊疊的緬北野人山,淚流沾巾,長歌當哭。

    四十年代,中國遠征軍兵敗野人山,數以萬計的中華兒女不是戰死沙場,而是葬身險惡無比的原始叢林。

    沼澤、山嶽、野獸、螞蟥、蛇蟲、瘴疠、疾病、毒蚊、小咬以及饑餓、傷痛和形形色色的敵人一齊向他們進攻,日本人沒能消滅他們,但是野人山卻把這支中國軍隊變成骷髅白骨。

    中國曆史,或者說一部抗戰史,就是書寫在鋪滿我們前輩累累白骨的大地上。

     公元1998年,當我的目光越過中緬國界,追蹤另一群為逃命而進入野人山原始叢林的戰敗者時,我看到的仍然是一幕幕驚心動魄和慘不忍睹的悲壯情景。

    曆史就像放電影
0.11895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