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罂粟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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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能告訴我,作為緝毒警,你最大的心願是什麼嗎? 他站起身來,毅然決然回答:如果上級批準,我願以生命為代價,徹底消滅金三角毒巢,鏟除禍害世界人民的毒瘤。

     我看見軍人眼睛裡燃燒着正義和責任。

     關于金三角的話題,有次我同台灣作家曾焰讨論:“以你的見解,為什麼偏偏是金三角而不是别的地區變成罂粟王國?” 她回答:“我是個基督徒,我隻能說相信上帝安排。

    ” 我說:“為什麼上帝偏偏把鴉片安排給金三角?” 她突然反問我:“你知道金三角之前,世界最大的罂粟王國在哪裡嗎?” 我一時瞠目,回答不出。

     後來我查閱許多曆史資料才明白,十七世紀以來近三百年,世界最大鴉片生産國是印度,十九世紀之後,中國取代印度,成為世界最大的鴉片生産國。

     我認為這個事實并沒有貶低中國形象的意思,恰恰相反,隻有當國人知道自己的恥辱曆史,明白自己曾經有過哪些痛苦教訓并給别人也造成過痛苦,我們才有資格信誓旦旦地說,中國人有信心造福于自己并将造福全人類。

     中國種植鴉片的曆史遠遠早于十九世紀那場著名的鴉片戰争,隻不過從前祖祖輩輩吸國産煙土,自給自足,比如“貴土”、“雲土”、“川土”等等,直到英國人駕駛戰船大炮來推銷洋煙,洋煙又多又好又便宜,就像二十世紀的日本汽車家用電器,符合市場規律,迎合國人消費心理,至此一發不可收,史稱“煙禍”。

     中國種植鴉片,鼎盛時期是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那時候軍閥混戰,政令廢止,綱紀松弛,獲利極豐的鴉片生産運動席卷中國西南、華南和西北十數省區。

    據不完全統計,抗戰前的1937年,中國罂粟種植面積已達八千萬畝,鴉片産量超過六萬噸,為當時金三角鴉片産量的二千倍,為世界各國産量總和十倍以上,吸毒者近一億之衆。

    中國因此獲得三個世界第一稱号:罂粟種植面積最廣,鴉片産量最大,吸毒人口最多。

     我由此想到一個有趣問題,十九世紀的帝國主義分子比如英國人,他們販賣鴉片,幹出傷天害理勾當,可是他們自己吸毒嗎?答案是明确而否定的,英國人不吸毒。

    他們為什麼不吸毒呢?因為覺悟高,還是出于别的什麼原因?因為從一百多年鴉片消費的地區分布看,歐洲基本為零,亞洲最多,又以中南半島、印度支那各國和中國為最。

    這是偶然,還是必然? 1995年我到日本訪問,在東京博物館,我看見1853年佩裡準将率領美國艦隊,第一次逼迫日本天皇簽訂的通商條約,随後又有西方四國艦隊炮轟下關事件,至此日本國門洞開。

    這種形勢與中國鴉片戰争極為相似,但是結果迥異:大清政府因此更加腐朽堕落,而日本則産生劃時代的明治維新運動。

    我關心的另一個問題是,西方人是否将鴉片也推銷到日本?如果推銷,日本人民接受嗎?為什麼? 答案同樣令我震驚。

     西方人當然也向日本推銷鴉片,日本人很快接受鴉片,但是沒有像其他亞洲民族那樣自己吸食,淪為鴉片的瘾君子和受害者,而是精明地學會利用鴉片賺錢,毒害别國人民。

    日本緊随西方人,一度成為亞洲最大的鴉片輸出國,把鴉片賣到一衣帶水的中國和朝鮮。

    這個悲慘事實令我痛心得好幾天睡不着覺,好像被敲斷脊梁骨的狗。

     令人欣慰的是,一個勿庸置疑的事實,中國共産黨僅用三到四年時間,就完成清王朝和民國政府一個多世紀沒有完成的偉業。

    到1953年,也就是我呱呱墜地那一年,中國政府宣布:中國大陸徹底鏟除鴉片,禁絕煙禍。

    帝國主義毒害中國人民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複返。

     3 我在拙作《大國之魂》中多處提到,我曾有過一段偷越國境與罂粟花共舞的短暫日子。

     當時我不滿十九歲,懷揣兩本書,一本是紅寶書《毛主席語錄》,另一本則是禁書,廢紙收購站偷出來的《萊蒙托夫詩選》。

    我先在緬甸克欽山區遊蕩,尋找偉大的共産黨遊擊隊,但是山區沒有紅旗,沒有革命,山林起伏莽莽蒼蒼,傳說中的遊擊隊始終像大海的魚兒不見蹤影。

    後來我輾轉流落到撣邦山區,害了一場大病,幸好遇見一個好心的山民羅勒(音)大哥,病好之後我就留在山寨裡。

     1998年雨季我到金三角采訪,所到之處沒有一株罂粟花,這不是說毒品已經絕迹,而是還不到罂粟播種和開花的季節。

    不管是錢大宇還是蒙小業,他們指着那些深山老林對我說,再過幾個月,這裡将是罂粟花的海洋時,我腦子裡湧現出來的則是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看見罂粟花那種驚心動魄的印象。

    這是一個早已定格的畫面,就像嬰兒的記憶,伴随生命成長,被深深烙進靈魂裡。

     我至今仍清楚記得,當時大病初愈,剛剛從死亡邊緣逃脫的我,歪歪倒倒扶着竹樓爬出來,帶着滿身的疲憊和虛弱,終于走到明亮而熱烈的陽光之下。

    我看見迎面的山谷像大海一樣沸騰起來,微風拂煦,百鳥鳴唱,五彩缤紛的鮮花迎風怒放。

    遠山近壑,大山深谷,一片片彩霞從天上飄落下來,大地輝煌燦爛,一如仙境降落人間。

    壯麗的花海頓時像潮水将我淹沒,一瞬間我的心髒停止跳動,像溺水之人擁抱死亡,我的心靈快樂地向往這種美麗的窒息。

     輝煌的音樂奏響起來,天才詩人萊蒙托夫面對大海放聲歌唱:在那大海上淡藍色的雲霧裡/有一片孤帆兒在閃耀着白光/它尋求什麼,在遙遠的異鄉/它抛下什麼,在可愛的故鄉?/下面是比藍天還清澄的碧波/上面的金黃色的燦爛的陽光/而它,不安的,在祈求風暴/仿佛是在風暴中才有着安詳。

     我頓時淚流滿面,心中堅冰開始融化,我被大自然感動得無以複加。

    在我面前,花海重重,萬紫千紅,鮮花澎湃怒放,将美麗生命熱烈地綻放在春風裡,輝映在陽光下。

    花海無邊,從極遠的天邊一直鋪落到我眼前,仿佛是一匹無與倫比的精美緞子。

    蜂蝶飛舞,花香四溢,輕風絮語,太陽歌唱,美好的事物暫時化解我心中淤集的孤獨和痛苦,我跌跌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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