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青春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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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情緒悲觀。

    于小兵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他盯着大家說:“切·格瓦拉是怎麼死的?” 李紅軍喝着糯米酒回答:“好像是被俘後犧牲的。

    ” 于小兵又說:“他為什麼不開槍自殺?” 喝酒的人都愣住了,切·格瓦拉是紅衛兵狂熱崇拜的精神偶像,他們都是讀過《格瓦拉日記》才投身國際共産主義革命的,但是沒有人能回答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

    于小兵哈哈大笑,笑得流出眼淚,連連說來來,為活着幹杯。

    于是那天四男一女都喝得酩酊大醉,又偷偷吸了鴉片,吐了一地穢物。

     5 被對立派通緝的打砸搶分子劉黑子剛到邊疆插隊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越過邊境參加反政府遊擊隊。

     初中生劉黑子并沒有那麼多高尚的革命理想,他不喜歡讀書,不癡迷革命理論,更不知格瓦拉為何物,即使知道也決不會頂禮膜拜。

    他是那種下層平民子弟,出身低賤,父親拉三輪車,碼頭扛大包,子女缺少教育,靠本能生存。

    因為重慶武鬥打死人,為了逃避運動和對立派通緝,他與同夥才選擇了非法越境的道路。

    如果劉黑子擁有格瓦拉同志的地位和權力,他為什麼不好好享受而要自讨苦吃呢? 劉黑子說:“回去是不行了,我們都是打死過人的,日他娘!……打仗老子不怕,老子在重慶是出名的武鬥大王,誰見了不怕?那回在朝天門,老子一口氣打了一萬發子彈,槍筒打紅幾根!打活人靶子賭香煙,誰敢幹?所以我說,弟兄們好好幹,将來坐了天下,大家還不弄個省長市長幹幹!反正鬧革命,打死人不償命!” 但是重慶的武鬥大王第一次上戰場就吓得尿了褲子。

     那是一次遭遇戰,真正的戰争,而不是重慶烏煙瘴氣的群衆武鬥。

    遊擊隊正要開進寨子,正好遭遇政府軍出寨子,槍聲立刻哒哒地響起來,一顆大号達姆彈把碗口粗的樹幹攔腰擊斷,樹枝砸在劉黑子頭上,立刻鼓起一個大血包。

    就在他跌倒在地上的時候,一個人好像被風刮倒一樣重重壓在他身上,那人仿佛剛從粘膩的海水裡撈上來,渾身濕漉漉的,散發着一種新鮮海草溫暖而濃烈的鹹腥味。

    他感到海水還在順着那個身體往下淌,流到他的臉上和嘴裡,像小蟲子在爬,弄得他癢癢的。

    他砸砸舌頭,感覺海水是鹹的,不,好像是甜的,像小時候外婆熬的糊米水又濃又稠。

     一發迫擊炮彈在附近炸開來,幾乎把他的耳朵震聾,爆炸氣浪把他身上的那人掀開來。

    他使勁睜開被膠水粘住的迷糊眼睛,這才看清那人原來是他的同學陳倭瓜。

    陳倭瓜眼睛睜得大大的,樣子很怕人,肚子已經變成一個空洞。

    劉黑子趕快在臉上抹一把,抓到一手破碎的腸子和人胃,胃裡還有早飯和沒有消化的食物。

    武鬥大王一惡心,就趴在地上哇哇地嘔吐起來。

     槍戰激烈進行,各種武器的射擊簡直驚天動地,咚咚咚,咣咣咣,咔咔咔咔,刀光劍影,死亡之神漫天舞蹈。

    每個人都在殺人和被人殺死,他們用生命進行賭博,雖然最後的結局尚未産生,但是不斷有痛苦的哀嚎和慘叫響起來,像屠宰場,反正那些人一定不是赢家。

    中彈的人像牲口一樣噗通栽倒,四腳朝天,有的痙攣扭曲,有的一動不動,好像睡着一樣。

    許多紅彤彤的液體就從他們身體裡流出來,讓人覺得他們的身體本身就是一隻易碎的玻璃瓶子。

     武鬥是什麼?是中國無産階級的狂歡節,是成年人模拟的殺人遊戲。

    戰争才是真正的死亡大餐。

    好比演員在台上表演收割舞蹈,悠揚而多姿,但是他們永遠學不會收割,而臉色黝黑的農婦在水田裡幹活,隻一下,那些水稻就直挺挺地倒在泥地上。

    軍人都是殺人專家,他們的職業就是收割死亡。

    他們甚至不用彎腰,手指輕輕那麼一動,生命就像水稻一樣紛紛跌倒在肮髒的泥地上。

     此刻來自山城重慶的武鬥大王劉黑子被一種深刻的恐懼和死亡氣氛所包圍,他把頭埋在泥土裡,身體像樹葉簌簌發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覺得好像有根鞭子在脖子上嗖地抽了一下,就那麼輕輕一抽,脖子上的皮肉就好像不結實的報紙一樣裂開來,鮮血四濺,他一下子看見自己的脖子斷了。

    “哦……我的腦袋要掉下來啦!”這麼一想,他的尿就不争氣順着褲子汩汩地淌下來了。

     一顆手榴彈在不遠處爆炸,掀起泥土濺了他一頭一臉。

    他動了動,下意識甩掉頭上的泥土,這才發現腦袋依然結實地長在肩頭上,他的脖子也沒有因此折成兩段。

    這時他聽見一個走調的聲音在心裡急切地叫道:“你沒有死,你活着!……你得活下去!” 一瞬間鮮活的生命和生存願望重新回到身體裡,血液依然汩汩地在體内流淌,他不顧一切地翻身滾進一條水溝。

    這一滾果然救了他的命,因為不久他就看見一排機槍子彈打在他躺過的地方。

    子彈優美地在空氣中打着旋,跳躍着,歌唱着,像一群快樂的小鳥,幸好他及時躲開了。

    子彈撞擊在石頭上,石頭立刻像朽木一樣裂開來,濺起一群五彩缤紛的火星。

    他虛弱地躲在岩石下面,大汗淋漓,像個初生的嬰兒。

     幸好政府軍不占優勢,打了一會兒就主動撤退,遊擊隊打掃戰場,在岩石下面找到負傷的重慶知青劉黑子。

    其實劉黑子也沒有負什麼重傷,隻是擦破了一點皮,抹抹燒酒就好了。

    隻是他的情緒恢複得慢一些,過了幾周才漸漸恢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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