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走向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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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晝伏夜行,繞開大路村鎮,沿着薩爾溫江險峻的叢林小道往南走。

    其實小路也不安全,不但常有毒蛇猛獸出沒,而且土匪強盜多如牛毛,防不勝防。

    他們變成驚弓之鳥,一刻也不敢離開槍,困了抱着上膛的槍打個盹,餓了到寨子裡讨口飯吃,遇到老百姓的玉米紅薯地就偷上一大抱,躲在樹林裡大嚼一頓。

     這天下午他們來到一座山谷,看見前面有些竹樓和莊稼散落在山坡上,兩個男知青躲在樹林裡,讓女知青楊紅豔空着手去讨些吃的。

    按照以往經驗,年輕姑娘去讨東西,往往會得到善良主人的同情,讨得一些山薯幹玉米棒子,有時還會捧回一竹筒白生生的米飯來。

    金三角民風淳樸,許多竹樓裡都供奉普渡衆生的西天佛祖,所以劉黑子往地上一坐說:“小紅,給我要撮煙絲來,我的煙瘾實在熬不住了。

    ” 楊紅豔白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就走了。

    兩個男知青看着她走出樹林的陰影,走進閃耀着金色光斑的太陽裡,女青年步履有些不穩,身體瘦弱,頭發被山風吹起來,像個發育不良的孩子。

    他們都沒有說話,劉黑子抱着槍想心事,李大毛打起盹來。

     過了十多分鐘,寨子裡突然響起刺耳的槍聲,他們吓得跳起來。

    隻見楊紅豔跌跌撞撞奔回來,一群穿土黃布軍裝的緬兵在追趕她。

    女知青顯然又餓又累,漸漸跑不動了,士兵像一群黃狗快要追上她。

    她絕望地揮動雙手,臉擰歪了,大聲喊叫什麼,大約是讓他們快逃,也許是讓他們開槍,但是風把她羸弱的聲音刮得支離破碎。

    黃狗追上她,把她按倒在地上,然後開始撕扯她的衣服,士兵顯然逮住一個美妙獵物,他們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強xx她,把她弄死。

    李大毛緊張得聲音變了調,他絕望地問:“怎、怎麼、辦?……” 劉黑子手腳冰涼,他明白自己挽救不了即将遭受蹂躏的女友,求生的本能壓倒一切,因為即使挺身而出,也隻能白白增加兩個犧牲品。

    可是楊紅豔畢竟是他的女友,如果放在重慶,誰敢碰一碰她,他準會打爛他的腦袋。

     問題是環境不同了,他們在虎狼橫行的金三角,面前是一隊殺人不眨眼的敵人士兵,他能怎麼樣呢?你要是願意送死,誰也不會同情你。

    他終于被自己的軟弱打敗了,從嗓眼裡擠出一個字:“走!” 兩個男人像兔子一樣蹿起來,慌慌張張地向樹林深處逃去。

    然而另外一群狡猾的士兵已經從另一個方向包抄過來,他們斷定樹林裡一定藏着姑娘的同夥,欲将這些叛亂分子一網打盡。

    劉黑子隻得負隅頑抗,邊打邊跑,兩支沖鋒槍竟也撂倒幾個敵人。

    但是李大毛在這個關鍵時刻卻沒有跟上來,原來他腿上中彈,跪在地上,臉色蒼白。

    他的臉疼得擠成一團,喘着大氣說:“大哥……救、救我,别扔、扔下我……” 劉黑子突然流下痛悔的眼淚來,他想起女知青楊紅豔,半小時前他們手裡也握着沖鋒槍,與其都是死,為什麼不同敵人拼一拼呢? 緬兵仗着人多,看看又追上來,他們跑不動,子彈也快打光了,正在這個山窮水盡時候,山上樹林裡突然響起意外的機槍射擊,緬兵打懵了,以為中了埋伏,丢下他們連滾帶爬地撤走了。

    劉黑子癱坐在地上,渾身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好像大夢初醒,不明白眼前發生什麼。

    他的戰友李大毛卻因失血過多已經昏過去。

    兩個知青就這樣坐着,一個人身上摟着另一個人,山林靜悄悄的,空氣中散發着草木熱烈的苦澀氣息,剛才的戰鬥好像不真實,好像是場夢,其實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樹林裡有人說話,人的聲音像無線電一樣從遠處傳來,劉黑子動了動,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心髒猛然像敲鼓一樣狂喜地跳動起來。

    因為他聽得清清楚楚,有人向他們問話,不是像讓人莫名其妙的當地話,或者别的什麼土語鳥語,而是像母親乳汁一樣美妙而親切的母語,中國話: “……下面是什麼人?舉起手——過來!” 3 排長于小兵在遊擊隊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其實也不完全是個人原因,因為整個革命的大好形勢正在變得嚴峻起來,遊擊隊根據地效仿中國搞文化大革命,政府軍趁虛而入,根據地遭到破壞,許多領導人犧牲和下落不明,新的領導機關轉移到國外去辦公,在國外發布命令和指示,這樣就與浴血苦戰的遊擊隊産生了很大距離。

    一些從前收編的反政府武裝紛紛宣布獨立,遊擊隊的活動範圍越來越狹小,民衆也不支持他們。

    金三角都是少數民族部落,群衆基本上不覺悟,他們甯願站在土司山官一邊,也拒絕與革命遊擊隊合作。

    于小兵常常困惑地看到,遊擊隊大搞破壞襲擾,政府軍就幫助民衆修複道路橋梁,恢複生産。

    政府軍與老百姓打成一片,下田插秧,上山勞動,軍民魚水情,這在他們看過的電影中應該是革命隊伍才會出現的動人情景。

     從内部因素講,知青與當地遊擊隊員的關系越來越對立。

    遊擊隊長也是當地野佧,作風粗暴,對來自國境一側的中國知青抱有天然敵意。

    據說隊長家鄉仍保留茹毛飲血和砍人頭祭谷的古風,所以遊擊隊長同這些高談闊論引經據典的中國知青,尤其是幹部家庭出身的北京知青有着天然鴻溝就不難理解了。

     雨季的一天,上級命令攻打橋頭哨所,炸掉吊橋。

    根據情報,哨所隻有一個加強班敵人,也就十幾個吧,兩挺輕機槍。

    于小兵私下認為這座吊橋算不得什麼軍事目标,兩岸居民過往都靠它,但是軍令如山倒,上級自有戰略考慮,難道你比上級還要英明嗎? 這是個滿月之夜,天空沒有一絲雲彩,月光像滿地流淌的銀色河流,将人的影子清晰地投映到地上。

    月光對偷襲不利,擔任主攻是于小兵指揮的第二排,這排人基本上都是知青,名義上一個排,其實也就二十來個人,勉強湊夠兩個班。

    隊伍悄悄運動到距離敵人營房幾百米地方,面前有鐵絲網,能聽見敵人哨兵的咳嗽聲。

    于小兵看見敵人營房附近有老百姓村寨和竹樓,他擔心開火會傷及無辜,再說遊擊隊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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