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理想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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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躲回屋子裡去。

    後來她認為這是一種天象,一種血光之災的預兆,關鍵在于,當時并沒有人讀懂天地玄機。

    鄭老師現已退休,在金三角小城美塞(又稱夜柿)安度晚年。

     公元1982年元月21日,太陽剛剛從東邊山上生機勃勃地露出臉來,這是金三角山區一個草木濕潤和鳥語花香的清晨。

    學生照例集中在操場上進行集體訓導,然後依次進教室上課,而曾焰則坐在自家門口改作業,她看見自己五歲的小女兒绮绮在草地上玩耍。

     這天滿星疊有件重要事情,對老百姓來說并不重要,那就是撣邦聯合革命軍總參謀長張蘇泉過生日。

    張蘇泉生于1927年,時年五十五歲,民間稱“小花甲”。

    但是張蘇泉并不張揚,也不大肆操辦,隻是按照中國人習慣,親朋好友和老部下老戰友聚一聚,擺幾桌酒菜,熱鬧一番,湊個人氣,據說坤沙将親自為參謀長賀壽。

     一切同平常沒有兩樣,空氣清新,山林蔥綠,太陽熱烈耀眼,眼看離中國人的狗年春節還有三天,而金三角的旱季植物罂粟已經進入開花季節,距離收割大煙隻有不到半個月。

    滿星疊有了來來往往的人群,校門口一隊士兵出操歸來,軍營裡響起開早飯的号聲。

    這時候丈夫楊林從屋裡匆匆走出來,邊發動摩托車邊對妻子說,要去山下清萊府接回正在基督教會學校念書的大女兒阿馨。

    曾焰低頭看看表,七點五十五分,差五分鐘到八點,後來這個時刻就像烙印一樣終生刻在曾焰大腦裡。

    楊林腿不方便,卻是個一流車手,這輛心愛的日本摩托車幾乎成為他的第三條腿,不論到幾百米外的學校還是上街他都要開車去。

    妻子曾焰仰起臉來,目送摩托車上的丈夫越來越遠,很快就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山坡上一團淡淡灰霧中。

     曾焰萬萬沒有想到,這竟是她與丈夫的最後一别。

     命運是個魔鬼,曾焰說,丈夫跨上摩托,還朝她揚揚手,對她說看好小女兒绮绮,這張熟悉的臉龐、表情和手勢就像一幀放大的像片,永久定格在妻子的記憶中。

    1982年元月21日早上七點五十五分,丈夫楊林就這樣對命運毫無察覺地走了,一去不返,踏上人生不歸路。

     過了大約半個多小時,也就是八點半左右,曾焰又看看表,學生訓導已經結束,教室裡已經開始上課,而丈夫楊林正騎着摩托車行進在去清萊的崎岖山路上。

    她當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其實這時的楊林已經發現山外的異常情況,正在從外面拼命往學校趕來。

     曾焰說,事後得知,楊林完全可以迳直下山去,不管學校的事,或者躲到一個安全的地方,那樣他就什麼危險也沒有,像所有劫後餘生的人一樣,至今仍然健康而快樂地活着,過着幸福美滿的生活。

    但是他沒有選擇躲起來保全自己,而是當即掉轉車頭趕回學校。

     學校一成不變的節奏是上課,大山深處的滿星疊像世界上所有的偏僻山村一樣,貧窮而忙碌,村民周而複始地開始一天的單調生活,曾焰在自家門口批改作業,他們五歲的小女兒绮绮正在逮一隻青色的小螞蚱,而那個名字叫做楊林的男知青正在幾裡路外瘋狂駕駛一輛摩托車飛奔而來。

    這是個曆史留給我們的全景式畫面。

    我們看到,占據這個畫面的中心位置,也就是太陽升起的東方天空,一隊武裝直升飛機隆隆地出現了。

     5 這是一個可怕的時刻。

     甯靜的空氣中響起雷聲,或者說很像晴空中滾過一串悶雷,連續不斷的巨大轟鳴将滿星疊居民驚呆了。

    他們舉頭向天上張望,看到明淨如水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湛藍的天庭柔和深遠如海洋,一群受驚的鳥兒從樹林中竄起來,驚慌地躲向藍天深處。

    一輪太陽剛剛從山巅升起,在紅日照耀和萬道金光的巨大背景下,一隊傳說中能馱起大山的黑色巨鳥排出整齊隊形,殺氣騰騰地出現在滿星疊上空。

     整個滿星疊都被這個史無前例的壯觀景象震住了,許多人從來沒有見過武裝直升飛機,所有人的見識加在一起也沒有見過這麼多直升飛機。

    學校師生紛紛從教室裡跑出來,呆頭呆腦向空中觀看,跟和平時期我們觀看飛行員表演一樣。

    當然直升飛機決不是來進行和平表演,也不是國慶觀禮或者讓滿星疊居民開眼界,他們是來打仗,來進行殊死戰鬥的。

    飛機上的各種火箭、炸彈和機槍早已對準毒品王國滿星疊,飛行員得到命令,堅決清除這個危害國家利益和世界人類安全的毒瘤。

    軍人為正義而戰,為消滅毒品而戰,這是一場神聖的戰争,誰不擁護把毒品這個十惡不赦的惡魔從我們這個藍色星球上清除幹淨呢? 幾乎同一時刻,大地也像地震一樣顫抖起來,數十輛軋軋行進的裝甲車和坦克,以及大批戴鋼盔的黑色士兵出現在滿星疊四周山頭上。

    後來人們才知道,這是一場由國際社會和政府聯合發起對金三角最大的販毒集團進行一次具有決定意義的圍剿。

    戰鬥精心安排在張蘇泉過生日之際,為的是将大毒枭們一網打盡。

     猛然間,槍炮聲響起來,透明的空氣立刻像玻璃那樣破碎了,到處都是像螞蟻一樣驚慌逃命的人群。

    直升機率先開火,向滿星疊發射火箭,學校操場是個顯眼目标,因此那些暴露的師生成了打擊對象。

    炸彈爆炸的熱浪令人窒息,到處硝煙彌漫,機槍哒哒,密集子彈像無數毒蜂,瘋狂追逐驚慌逃命的人群,把他們打得血肉橫飛,無情地抛進死亡旋渦裡。

     很快村子裡有了坦克和裝甲車令人心悸的鋼鐵碾壓聲,各種爆炸聲射擊聲震耳欲聾。

    曾焰緊緊抱住小女兒绮绮,像老母雞護住雞雛,頭伏在地上,身體像暴風中的落葉一樣簌簌發抖。

    至少幾天以後她才知道,就在這個危急時刻,炮彈和炸彈像雨點一般落下來的時候,她最親愛的丈夫,那個一條腿微微有些瘸有些不方便的昆明知青楊林,用一種驚天動地的壯烈方式與她和孩子進行了最後訣别。

     張蘇泉的生日酒席當然沒能吃得成,坤沙和他的隊伍迅速放棄滿星疊,鑽進山溝撤走了。

    政府軍大規模清剿一直持續三天,除逃進山上的人外,基本上把滿星疊變成一座無人區。

    曾焰和一群難民乘空隙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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