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朝廷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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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餐就開始了。

    魔鬼的利爪牢牢攫住他們,就像獵鷹攫住兔子,把他們帶往另一個世界。

     我感到自己心在哭泣。

    我喃喃說:難道沒有别的路徑? 錢大宇莊嚴回答:是的,這是唯一沒有防衛的方向。

    正因為沒有路,沒有可能,他們才取得勝利。

     成功與代價同行,非凡的成功需要付出非凡的代價,這是永恒真理。

    我大腦突然産生另一個非凡感應。

    我說帕勐山之戰,發生在1979年初春對不? 錢大宇有些莫名其妙,他點頭說對呀。

     我說1979年初,在距帕勐山以東,直徑距離不超過幾百公裡的中越邊境還發生一件什麼大事你能記起嗎?他想不起,很抱歉的樣子。

    我大聲說還有另一場戰争,那就是轟動世界的中國對越自衛反擊戰。

    兩場戰争驚人相似,都是以中國人為一方,他們的對手都是越南人和越南人支持的遊擊隊,這是一種曆史巧合嗎? 錢大宇茫然搖頭,他回答不了我的問題。

     我們離開的時候,錢大宇從懷裡掏出一枚小小的玉佛像,他把它舉向頭頂,連續三次在額頭、嘴唇和胸口觸碰,之後才把它恭恭敬敬地放在岩石上。

    這是當地人的一種禱告儀式,用以寄托哀思和追懷亡靈。

     我也面向那座巨大而且不可逾越的千仞絕壁,深深地和無比虔誠地三鞠躬。

     7 隊伍凱旋班師,金三角一片嚎啕之聲。

     出征五百男兒,個個生龍活虎能征慣戰,轉眼間灰飛煙滅,隻有半數人活着歸來,其中不少人被擔架擡回來,變成短胳膊少腿或者高低不齊的傷兵。

    另一半人則變成冰涼的骨灰,有人甚至連骨灰也沒有,隻好在盒子中裝一戰場泥土代替。

     悲痛的哭聲像潮水淹沒了金三角。

     錢大宇說,那段日子,舉凡金三角漢人難民村,家家有喪事,戶戶門前都挂出召喚死者亡靈的招魂幡,披麻戴孝的孤兒寡婦比比皆是,凄慘的哀嚎和啼哭此起彼伏,晝夜不息。

    人們渴望和平,但是和平竟要以如此沉重的代價來換取! 錢大宇父親錢運周跟随段希文、雷雨田來到陣亡的徐師長家。

     名為國民黨殘軍師長,在當時那種艱苦環境,條件也跟士兵差不多,唯一特權是配有勤務兵。

    剛剛成為寡婦的師長遺孀按照中國習俗全身披麻戴孝,三個孩子,最大男孩子才十三歲,見了長官就哭成一團,哭得死去活來,搞得大家唉聲歎氣,陪着掉下許多眼淚。

    按規定,陣亡将士除少量撫恤金,特殊政策就是吸收滿年齡的男孩子當兵,這樣可以為家裡掙得一份薪饷。

    徐師長兒子才十三歲,不夠當兵年齡,段将軍的意思,提前讓他進部隊,相當于開個後門,跟大陸後來的“頂替政策”差不多,子承父業,在總部當個小勤務,掙份薪饷。

     不料師長遺孀惡狠狠地拒絕了将軍好意。

     “我再不讓兒子去當兵!”眼睛紅腫的婦人像看見老鷹的母雞緊緊護住三隻小雞,她大聲嚷道:“……你們滾開!我們一家要死就死在一起,不在外面死得不明不白!” 不管人們如何勸說,寡婦就是不允,長官隻好悻悻地離開。

    段希文苦笑道:“要是政府不能兌現和平諾言,我們都是曆史罪人了。

    ” 雷雨田慨歎:“如今我們這支隊伍,老的老,小的小,再也不能像正規軍那樣去應征打仗。

    ” 錢運周說:“是啊,到頭來隻怕會把我們自己徹底搞垮。

    ” 段希文表情異常堅決,他說:“馬上給曼谷發報,催他們派特使來,公開對陣亡将士進行撫恤,兌現和平協議。

    ” 當天夜裡,更加不幸的災難發生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席卷美斯樂,将所有茅屋草房和宿營地夷為焦土。

    因為是旱季,風高物燥,大火連燒幾天幾夜才熄滅。

    關于失火原因衆說紛纭,有說是燒紙錢點燃草屋,有說香蠟火炷不慎燒着枯草,有說故意縱火,也有說天火,因為大火破壞現場,到處一片狼藉,所以始終沒有定論。

     火災對于災難中的難民來說無異雪上加霜,把他們艱難的生活推向更加絕望的深淵。

    他們流離失所,剛剛經曆戰争,失去親人,悲痛還像大山一樣壓在他們心頭,接着又失去了家園和遮風避雨的小窩,命運對于他們是不是太殘酷了?人們流幹眼淚,默默坐在廢墟上,這時候剛剛抵達的政府特使,未來的政府總理差猜将軍大人一行出現了。

     差猜大人親自視察火災現場。

     他一眼就看見這個令人觸目驚心的悲慘場面:數百座新墳矗立在山坡上,那是戰争镌刻在金三角大地上的特殊文字和紀念碑,背景則是一片被山火犁過的焦土,殘缺的樹幹高舉起光秃秃的枝桠,好像一個個巨大而憤怒的驚歎号,向蒼天哭訴人間的罪惡和不幸。

    成千上萬的漢人難民聚集在廢墟上,這些難民面色焦枯黝黑,因為缺少營養,大人面黃肌瘦,孩子發育不良,你根本分不清他們是平民還是士兵,他們手中都有槍,失去親人的悲痛使男男女女咬緊嘴唇,用飽含敵意的沉默迎接特使大人的到來。

     我不知道未來的泰國總理是否受到震撼,但是我相信任何一個正直的政治家都不會對眼前這個慘烈場面無動于衷,因為一旦這些走投無路的漢人難民為生存而戰,那将是官逼民反,他們幹出任何驚天動地的事情都不會令人吃驚,就像他們從前曾經幹過的那樣。

    所以後來發生的事情,基本上說明特使大人是個務實和富有人情味的政治家。

    錢大宇說,特使大人抱起一個失去父親的孤兒,并且當場掉下眼淚,這個細節立刻緩和了在場難民的對立情緒。

    特使大人雙手合十,親自為死者靈魂和婦女兒童祈禱祝福。

    他還逐一看望慰問死難官兵家屬,到醫院看望傷兵,向他們保證政府将會給予撫恤優待。

     正式磋商隻進行幾小時就宣告結束。

     特使返回曼谷,一道電波把喜訊傳向金三角,國王陛下親自發布大赦聖旨,仁慈高貴的國王聖喻,對所有非法入境的前國民黨殘軍官兵及其家屬實行特赦,不再追究責任,嘉獎所有參戰官兵。

    陣亡官兵按照政府軍待遇給予優厚撫恤,負傷官兵依傷情分類撫恤。

    所有漢人可以難民身份志願加入泰國國籍,宣誓效忠國王,信仰佛教,政府接納其為泰王國公民。

    考慮金三角的複雜情況,政府原則上同意歸順後的漢軍仍然駐紮原地,保留軍事組織形式,保留槍枝武器,協助政府軍維持治安,政府發給薪饷,服從政府調遣,等等。

    取消“國民黨東南亞遊擊總指揮部”稱号,漢軍正式授予番号為“泰北山區民衆自衛隊”。

     一條孽龍,曆經數十載滄桑巨變,吞雲吐霧興風作浪,攪得周天不得安甯,一旦皈依佛門,雖未修成正果,卻也立地成佛矣。

     段希文向他的部下,這些曾經是中國人,今後應該算作泰國人的大人孩子宣布這個姗姗來遲的和平喜訊。

    他的聲音一點兒也激動不起來,好像有種發黴變質的幸福味道。

     “我宣布,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中國人,我們是大仁大德的泰國國王的忠實臣民……我們不再漂流,我們的土地就在腳下!……我們的任務是蓋房子,重建家園!蓋最好的住房,鐵皮頂,磚瓦房,樓房,琉璃瓦,不許搭草房!誰搭草房我就掀掉它!……漢人住草房的流浪日子一去不複返了!” 太陽斜斜地照射下來,廢墟好像起了火。

    人們驚訝地發現,總指揮的臉仿佛被陽光灼疼扭歪了,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一年後,段希文因病逝世,泰國國王親自發唁電追悼,段将軍遺體上覆蓋泰王國國旗。

    泰北山區民衆自衛隊由雷雨田将軍繼任總指揮,兼任第五軍軍長,開始了金三角最後的“雷雨田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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