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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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瑞娜成了這個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

    這位前勐薩大土司的千金小姐一生都在飽受厄運折磨:戰争頻仍,家道中落,父親貧困而死,丈夫謀反失蹤。

    總之這一切災難都與若幹年前那支兵敗大陸的國民黨漢人軍隊闖入金三角有關。

    打個不大恰當的比喻,瑞娜一家好比偶然搭上國民黨殘軍這艘過路的破船,他們把命運交給船長,船長就是錢運周。

    現在船沉了,她該怎麼辦呢? 錢大宇說,因為沒有屍體,所以母親心中留着一線希望,堅信父親還活着,這是個殘酷的希望,老人一生都為這個希望所折磨。

    錢大宇已經是四個孩子的父親,他說這話的時候還是紅了眼圈。

    我腦海中出現這樣一幅感人畫面:無論天晴下雨還是電閃雷鳴,母親瑞娜的眼睛都是半睜着的,雖然她已經什麼也看不見。

    她像老鼠一樣警覺地說大宇你去門外看看,是不是你父親回來了?或者老人根本就沒有睡覺,她徹夜等待那個令人驚喜的時刻神奇降臨,就像幾十年前那樣,穿軍裝的丈夫輕輕敲響窗戶,把她和孩子接走,遠走高飛…… 錢大宇說,老人家眼睛早已哭瞎,哭了将近二十年,什麼樣的眼睛不會變形,被鏽蝕被磨穿呢? 我的眼淚猛然像泉水一樣湧出來。

    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比這種銘心刻骨的等待更偉大,更驚心動魄的愛呢?孟姜女哭長城,長城為之傾塌,她不過哭了幾天幾夜,可是這位母親和妻子已經哭了二十年!在金三角,這樣的母親和妻子幾乎到處都是,還有許多許多…… 錢大宇終于要說再見,他要回曼谷“做生意”去了,我們分手時候像兄弟一樣親熱擁抱。

    我問他最後一個問題,我說以你現在能力,難道無法調查父親下落?他搖搖頭說,我隻能做我應該做的事。

    曆史是一本舊賬,不該由我來清算,再說金三角至少有數百個公開和秘密的土洞,那是通往地獄的大門,沒有人能夠指望活着出來。

     我說在你心目中,你父親,就是那個在金三角衆說紛纭幾經沉浮,讓人莫衷一是褒貶不一的神秘人物錢運周,你如何評價? 他毫不猶豫地吐出兩個字:——英雄! 一瞬間,我順着兒子的目光看到一個偉岸的高大身影,這便是父親,兒子心目中的父親。

    我相信父親永遠活在兒子心中,這就足夠了,父親将在天堂或者地獄默默地注視兒子走向一個新的世紀。

    所不同的是,兒子走上一條與父親完全不同的道路,那是一條為捍衛人類神聖而戰的正義道路,我相信父親在天之靈也會為此欣慰,“淚飛頓作傾盆雨”! 需要鄭重補充,我從金三角回國不久,中國新華社轉引泰國消息,泰緝毒組織在金三角連續獲得重大勝利,繳獲海洛因和其他毒品達一百多萬克,為近年來破獲數量最大的販毒案。

    消息沒有詳細披露破案時間地點,以及參加破案的有功人員,但是我甯願相信這裡面也有我朋友的一份心血結晶。

    本書接近完稿時接朋友來信,告訴我錢大宇已經公開身份,不再從事秘密緝毒工作,所以聰明的讀者不難猜到,那天晚上我在滿星疊的驚險之旅,那個神秘出現的人物就是錢大宇。

     我在中國為這個遙遠的朋友默默祝福。

     6 順便說說,我與小米最後分手是在曼谷國際機場。

    他顯得很着急,呼吸不勻,慌慌張張的樣子,眼睛盯牢我的采訪包,有種孤注一擲的瘋狂表情。

    他一再催促我去換錢,兌換泰币,我告訴他不用擔心,因為我已經沒有理由再花錢了。

    這時候他就顯得很絕望,眼珠發紅,有些像狼,或者像輸錢的賭徒。

    可是他沒有理由同我争吵,因為他早已經從我這裡預支了比他全部薪水還多的泰币。

     我本來還想同他談談什麼,他卻沒有耐心,好像一門心思要從我這裡讨回公道。

    本來我同豐先生并沒有協議,一定要支付向導多少薪水,我體會豐先生的意思,多少給一點飯錢即可。

    像小米這樣沒有執照的“野導”,一月能掙下飯錢就不錯了,何況他已經預支幾千泰铢和天知道做了多少手腳的回扣。

    我想他畢竟才十九歲,從小失去父愛,家裡很窮,我想到他那位在學校門口賣米豆粉的寡婦母親,她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在我金三角之行中畢竟起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我把身上那個令他饞涎欲滴的采訪包打開,向他公開全部财産秘密。

    我告訴他,我隻是個作家,不是腰纏萬貫的富翁,作家與富翁不是一回事,所以我的全部财産還剩下不到三千铢泰币。

    我決定除留下機場出境所需費用外,其餘錢一分不剩全部送給他。

    我想這大約很出乎他的預料,這是一個沒有想到的結局,或者說在他短暫的人生經曆中還沒有這樣的經驗,當客人已經不需要他,也就是解雇他的時候把所有錢全部送給他。

    年輕人顯然感動了,面部表情起了極大變化:先是吃驚,呢喃,困惑,不可理解,當他弄明白我沒有欺騙他的時候,他臉色漸漸緩和下來,顯得放松,接着出現我所熟悉的柔和、滿意和謙卑的神情。

    他一再向我彎腰緻謝,态度友好、殷勤和恭順,像個稱職的仆人。

    我突然想到一句話,這是我一直想問他而難以啟齒的,我果斷地抓住的機會。

    我說:“你想過沒有……報仇?” 他大吃一驚,好像被人當場抓住吸毒把柄一樣。

    他驚慌地申明:“不不!……我現在是泰國人,佛教要講因果報應……不不,不是你們那個意思。

    ” 我有些失望,又感到欣慰。

    因為我看出來,米團長的這個唯一的兒子已經徹底洗盡了殺伐之氣。

    他的氣質更像個懦弱的泰國商人,可是當一個商人為什麼不比當一個鐵血殺手和殺人不眨眼的複仇者更好呢?哪怕一個不成功的三流導遊,也比整天生活在血腥中的刺客槍手好一萬倍。

     從這個十九歲的也許還染有某些惡習的金三角第三代人身上,我意識到,金三角的殺戮時代确确實實是結束了。

     我們友好和親熱地互道再見,然後我像我來時一樣,獨自踏上返回我的國家的行程。

    當巨大的波音飛機騰空而起時,我俯瞰地面,不知道剛才那個小米生活在這個偌大世界的哪一個角落。

     我默默地祝福他走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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