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潘多拉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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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被後人拷貝複制,唯一不同的是,四十年代中國遠征軍翻越野人山是為了最後打敗日本人,而五十年代李國輝翻越野人山則是為了制造一個龐大的漢人難民部落。

    結局不盡相同,過程卻驚人相似,他們都把将近一半官兵埋葬在異國的深山老林裡。

     我從當事人斷斷續續的叙述中觸摸曆史發展的脈絡。

     從地圖上看,國境線距離這隊人馬的目的地小勐捧,直線距離隻有一百多公裡,中間隔着一架被土著稱為“野人山”的大山。

    這是一片方圓數百裡的原始森林無人區,沒有道路,隻有一條馬幫小道曲曲彎彎穿行其間。

    由于兩天前第二七八團一頭鑽進這片密林,後來者别無選擇,隻好跟在後面拼命追趕。

    因為沒有向導,他們很快在迷宮一般的大森林中迷了路,後來全靠一架指南針辨認方向。

     可以想見,這些毫無準備的文明人冒冒失失闖入險象環生的熱帶雨林,就等于誤入魔鬼宮殿,他們終将為自己的入侵付出沉重代價。

    億萬年來,大自然在地球上劃出嚴格界限,造就另一種人類禁區,那就是森林和海洋。

    你看,重重疊疊的植物群落将天地溶為一體,飛鳥如雲,孔雀舞蹈,野獸怒吼,蟒蛇橫行。

    沒有人迹,沒有房屋,更沒有道路車輛和城市喧嘩。

    大自然賦予每一種生命以平等權利,相生相克,生生不息,優勝劣汰,生命進化。

    而繁衍和死亡一直是主宰這個世界的永恒主題。

    直到二十世紀中葉的某一天,這種亘古甯靜到底被人類的入侵腳步所打破,于是禽鳥驚飛,小動物驚慌地豎起耳朵。

     透過曆史煙雲,我看見士兵輪流在前面開路,他們揮動砍刀,在厚牆一般的藤蔓、灌木、荒草和植物中劈出一條小徑來。

    不斷有人倒下,被緻命的瘴疠、蚊蟲、毒蛇和野獸擊倒,但是後來人踏着死者屍體繼續前進。

    他們決不能停留,停留意味着死亡。

    長官得到報告,健康牲口和人口都在劇減,每天失蹤和掉隊官兵多達數十人,生病者與日劇增。

    軍需官報告,攜帶糧食告罄,由于無人區沒有村寨,于是饑餓像猙獰的魔鬼開始威脅人們。

    由于吃不飽,隊伍有時一天隻能前進幾公裡。

    李國輝下令宰殺牲口,扔掉重裝備,派人打獵,然而這些措施還是不能從根本上緩解斷糧威脅。

    隊伍的前進步伐不可避免地慢下來。

     求生本能支撐着人們,沒有退路,所以隻有前進,這個簡單道理成為一座照耀隊伍的燈塔。

    馬鹿塘的老者終于哽咽起來,他那張刀刻斧鑿一般的面頰縮成一隻風幹的核桃,我看見那顆燭淚般堅強的眼淚沉重地滴落下來,滾動在地闆上發出叮當的脆響。

     五十年前,在緬甸東北部一座山箐,這支軍隊被一片水霧蒸騰的沼澤地擋住去路。

    沼澤位于橫卧的兩山之間,很像人的兩腿之間,看上去很平靜,茂密的水草迎風搖曳。

    長官果斷下令涉過沼澤地。

    但是他們萬萬沒有料到,大自然早已在這裡布下死亡之陣,那些緻命的敵人已經在山谷裡等待了幾萬年! 貌似平靜的叢林沼澤是一座魔鬼的浴池,水氣氤氲之中暗藏殺機。

    由于亞熱帶氣候高溫高濕,植物快速腐爛,經過若幹億年堆積,沼澤就變成一座水生動物盤踞的世界。

    無數微生物、軟體動物、昆蟲類、蜘蛛類、吸盤類、蛭綱類、腔腸類、爬行類繁衍其間,生生不息發達興旺。

    沼澤表面呈鐵鏽色,鏽水中分布着厚厚的紅色藻類,由于營養豐富,植物發育尤其繁茂,從細密的水草到一人高的野筍芭茅長得郁郁蔥蔥密不透風。

    雖是無風之晨,那些細長的葉片還是無緣無故向空氣中搖曳,你以為自己發生錯覺,樹欲靜而風不止,運動是絕對的,靜止是相對的,但是等你偶然低頭一看,這才蓦然一驚,渾身鼓滿雞皮疙瘩。

    原來水草下面的鏽水中遊動着成群結隊的水蛭(水螞蟥),它們一如芭蕉粗細,像蛇那樣興奮地昂着頭。

    而草莖葉片上則擠滿成千上萬饑餓難耐的旱蛭(旱螞蟥),它們像裝備雷達的戰車,嗅覺格外敏感,一遇有人或動物氣味,立刻争先恐後地聚攏來,張開吸盤,隻需數分鐘即可将一匹馬或者牛變成空殼。

     叢林瘴氣也是一怪。

    每逢大雨之前或者之後,旱季或早或晚,便有灰色濃霧在沼澤窪地上成團遊蕩。

    這種霧團似煙似霧,若隐若現,遠看好像空氣顫動,近看酷似炊煙袅袅。

    奇怪的是這種霧氣并不随氣流飄動,而是像長了聽覺的動物,會循着人畜聲音而來。

    一旦人畜給它籠罩,你才會發現哪裡是什麼煙霧,分明是億萬隻細小難辨的毒蚊小咬糾結在一起,它們無孔不入地攻擊你身體的一切地方,将毒液病菌刺入你的皮膚,侵入血液,深入呼吸道和心髒器官。

    大凡遭遇瘴氣的人畜,往往九死一生,所以連當地土著對瘴氣也避之唯恐不及。

     還有毒蜂、毒蜘蛛、毒蛇和巨蟒,它們都像神話故事《西遊記》裡的千年妖怪,埋伏在外表平靜的森林和沼澤中,等候百年不遇的西天取經人經過。

    這就是螞蟥谷,當地人叫“魔鬼谷”,一座大自然設下的死亡陷阱。

     我無法确切表述當年這些身陷絕境的人群被迫向死亡宣戰的壯烈場面。

    有這樣一個細節,幾個年輕士兵将衣褲脫下來舉在頭頂,跳下沼澤探路,才行出幾十米,甯靜濕潤的空氣中,連草莖也沒有搖晃,那些人面部就發生劇烈變化。

    先是像中了暗箭一樣發出慘叫,恐懼把他們的臉和身體一齊擰歪了,然後有人開始轉身往回跑,但是沒來得及跑上岸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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