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铤而走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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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穩穩地回答:“部隊有時也做一些生意,比如第三軍李文煥就靠做生意起家,至于他怎樣做,做些什麼你去問他好了。

    我們第五軍從來不做毒品,如果有人悄悄做,那是個别人的事,不是部隊行為。

    ” 我懷疑地說:“最困難的時候,比如李國輝時代,段希文時代你們也不種罂粟,不做毒品生意嗎?外面很多報刊可不是這樣說的。

    ” 豐先生放下碗筷,慢慢擡起手來抹抹嘴巴說:“外面說法很多,好像金三角人人都是毒品大王,這不是事實。

    其實在金三角,種罂粟很正常,甚至比種糧食還簡單,因為罂粟是懶莊稼,收入高,一畝罂粟要抵十畝糧食,種糧食多辛苦,還不值錢。

    告訴你,我倒是親自種過糧食,因為要吃飯,但是沒有軍人種罂粟。

    種罂粟都是山民;佤族、撣邦、傈僳族,國軍坐地收稅,幹嗎自己去種那玩藝兒?” 我心頭一抖,有些茅塞頓開。

    我繼續緊追不放說:“可不可以這樣說,你們國軍是靠抽毒品稅養活隊伍?而金三角成為世界上最大的毒品産地,客觀上與你們國軍這種刺激政策有關?” 老人面有愠色,他不快地質問:“你是什麼意思?告訴你,長期以來,我們協助政府維持山區治安,查禁毒品和走私活動。

    政府按編制發給一定補助津貼,台灣方面也不定期給予資助。

    我們全體官兵轉為農業生産,屯墾戍邊,這是世人有目共睹的事實。

    ” “屯墾戍邊”這個熟悉名詞,令我想起我曾經當知青的生産建設兵團。

    我說:“你們國軍抽稅怎樣抽,護商怎樣護,還有您親自參加過護商沒有?請談談好嗎?” 豐老先生打個大大的哈欠,擺擺手說:“你剛到,先安頓休息,時間還多,以後再談吧。

    ” 但是我堅決地提出最後一個問題:“您認識坤沙嗎?您個人認為他是怎樣一個人,是十惡不赦的毒枭嗎?” 豐老先生懶懶地回答:“我同張奇夫(坤沙)算老鄰居吧。

    他壞不壞不由我說,但是我知道,他為地方上,就是撣邦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他本人不吸毒,撣邦革命軍也不準吸毒,三次吸毒(者)槍斃。

    他不是第一号毒品大王,那是政府栽贓給他,比他大的毒販有的是,都安然無恙。

    外人不知道内情,都讓政府蒙蔽了。

    前年(1996年)坤沙投降,金三角毒品并沒有減少,照樣生産走私,不是很說明問題嗎?” 我頭次聽到如此高論,不禁目瞪口呆。

    需要補充一句,鑒于金三角國民黨殘軍多為前李彌第八軍老部下,而我曾在長篇紀實文學《大國之魂》中專章描寫第八軍血戰松山的悲壯場景,所以我專門攜帶若幹本國内和台灣版本的《大國之魂》,分别贈送當地一些重要人物以及華人會館。

    我的良苦用心當然不言自明,事實證明,這個明智之舉為我深入金三角采訪起到不可估量的鋪墊作用。

     3 我的目光緊随五十年前李國輝的腳步移動。

     當我無數次注視曆史的時候,我發現李國輝身邊還有一個人,這個人不可避免地落入我的視野。

    我看見他年輕有為,雄心勃勃,卻又面目神秘,上竄下跳,常常讓你看不清楚。

    他行蹤詭秘,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穿行于金三角曆史風雲之間。

    李國輝時代沒有哪一件大事少了他的身影,他就是一度占據複興部隊參謀長高位的前情報科長錢運周。

     關于這個神秘人物,我所能知道的,僅是他在八十年代突然失蹤,不知去向,成為金三角無數尚未揭開的謎團中的一個。

    對于他的情況,包括戰争年代的活動,人們緘口不言,似乎知之不多,又似乎不願提及,好像他是個地下工作者。

    我猜想他們可能有所顧忌,知道也不願說,不能說。

    總之他們對于我的詢問态度暧昧,言語吞吞吐吐,遮遮掩掩,欲言又止,有意回避,隔三岔五,顧左右而言他,好像早就統一口徑,這是金三角的機密,不得向外人洩露。

     我在國内查閱的史料書籍中均無錢運周這個名字,足見得他是個不入史冊的小人物,一粒草芥。

    與大名鼎鼎的李國輝、李彌、柳元麟、段希文、雷雨田不同,曆史記住并書寫他們的業績而忽略草芥的存在。

    可是在我采訪所到之處,我明明到處看見錢運周那活躍的身影,聽到他呼風喚雨仰天長嘯。

    無論崇山峻嶺,山道馬幫,在金三角每處戰場舊址乃至每個角落,我仿佛都能聽到錢運周出生入死搏擊命運的巨大回聲。

    我私下認為這是個巴頓式的人物,或者像漢高祖麾下的大将韓信,如果缺少他,李國輝将不成其為李國輝,金三角也不成其為金三角。

     我心中暗暗激動,我憑直覺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種事物的核心,這種東西往往不屬于曆史的範疇,但是比曆史更有價值,人們欲蓋彌彰的态度正好說明這一點。

    我通過種種努力尋找錢運周,我期待從他身上打開缺口,破譯許多傳奇的金三角之謎。

     一個偶然機會,我聽說錢運周家屬還在金三角,而且就在距美斯樂不遠一個地名叫做大象塘的難民村,不禁欣喜若狂。

    前面說過,在地域廣闊山大林密的金三角,如果沒有确切線索,找人等于大海撈針。

    順便解釋一下,所謂難民村,就是指1949年以後從中國大陸湧出的前國民黨軍隊、政府人員及各種平民,他們中許多人至今沒有國籍和身份,結廬而居,墾荒種地,受到各居住國政府嚴密監控。

    這樣的漢人“難民村”,在金三角山區比比皆是,人數多達百萬以上。

    然而大象塘并沒有一家姓錢的漢人。

    向導小米有事留在美斯樂,即使我獨自一人千辛萬苦趕到這裡,村自治會長還是誠懇地對我搖頭,解釋說漢人确實有一百多家,但是确實沒有一家姓錢。

    我說男人死了,剩下女人孩子?會長還是搖頭。

    我絕望地說會不會改了姓?假設錢運周老婆姓李,就将兒女都姓了李。

    自治會長是個老人,姓蔣,雲南昭通籍,從前在國民黨軍隊裡當參謀。

    他皺着眉頭,表情很痛苦地将那些鄉鄰人家一一曆數,然後以更加确定的口吻對我斷然說道,漢人都跟父親姓,這是中國人的規矩,大象塘沒有一家漢人是跟母姓的。

     希望破滅了。

    金三角地廣千裡,浩如煙海,你上哪裡去尋找一個沒名沒姓的寡婦人家呢?何況錢運周是個神秘人物,不像李彌李國輝,一提起來人人都知道。

    但是我仍不肯死心,長期采訪經驗告訴我,世界上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決不要輕易放棄,哪怕看上去已經沒有希望。

     我索性住下來,對漢人居所進行大面積走訪,尤其是那些退役的前國民黨老兵。

    我心裡懷着暗暗的期待,萬一發現什麼新線索,出其不意蹦出一兩條大魚也說不定!但是采訪工作四處碰壁,人們對我這個大陸來的不速之客心懷芥蒂,好像有人在背後指使他們拒絕我的采訪。

    每當我按當地習慣拎着禮物登門,他們要麼閉門不出,派女人堵住門,要麼裝聾作啞,好像聽不懂中國話的樣子,再不幹脆告訴我,這裡從來沒有姓錢的,你問也白搭。

     更驚人的是,我發現有人跟蹤我!不是幻覺,也不是神經過敏,确确實實有個尾巴跟在我的身後。

    自從進入金三角,我的第六感官就時時起了作用,就像雷達向天空發射看不見的偵察電波。

    我感到有雙看不見的眼睛在暗中監視我,我想金三角應該如此,别人憑什麼輕易相信一個外來人的話?你要是個……間諜怎麼辦?這樣一想反倒安心,真金不怕火來煉,心中無鬼不怕半夜敲門,我索性公開自己的行動。

    記得一進金三角,我就提出拜會最高總指揮雷雨田将軍,表明自己來意。

    豐老先生卻搪塞說:雷将軍一般不見人……以後再說吧。

     問題是這次我肯定沒有看錯,我親眼看見那個不高明的跟蹤者!那是我從村外一個漢人家裡出來,經過一片雜樹林的時候,清清楚楚聽見樹枝折斷的響聲。

    我警覺地回頭一望,就看見那個男人尾随我的身後。

    他是當地撣人打扮,裹着頭帕,看不清他的臉。

    我突然記起來,這兩天我常常在村子裡看見這個人,他有時蹲在街上,有時出現在旅店裡,隻是沒有引起我的警惕罷了。

     他是什麼人?誰派來的?雷将軍?坤沙?别的什麼販毒組織或者台灣情報部門?他想幹什麼,監視,跟蹤或者暗殺?一時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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