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走向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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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樣爬上來。

    他唯唯諾諾,出去打了一通電話,不久就有一輛破破爛爛的救護車開進來,用擔架把産婦擡走了。

     餘新華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聲說救命恩人救命恩人。

    那人扶起上海知青,搖着頭說都是中國人,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

    大家為他的見義勇為而感動,許多日子的苦水委屈無處傾訴,這天晚上他們就熱烈而激動地講了一夜話。

    那人自己稱姓盧,金三角華僑,在仰光做玉石生意,這回因為路上遇上麻煩,才被警察關進拘留所。

    他說少則兩三天,多則一星期他就會被朋友保釋出去。

    焦昆天真地問他,怎麼一下子就讓牢卒變得像狗一樣聽話?他笑着說我告訴他如果按我的話去辦,明天他就能到一個朋友那裡領一筆賞錢。

    這個朋友的名字在這一帶很有影響。

    郜連勝緊皺眉頭,像哲學家一樣莊嚴地思考着,他慢慢張開嘴,提出一個出人意料的問題:“你對文化大革命怎麼看法?” 那人搖搖頭,表示不大清楚或者無可奉告。

    郜連勝沒有找到辯論對手,就一臉不屑地坐到一邊去不說話。

    上海知青腦子轉得快,他分明對盧先生剛才關于朋友的話産生興趣,這時他突然急促地說道:“好心的盧先生,能不能請你的朋友,也把我們保釋出去?……我們會永遠感激不盡的!” 幾個中國知青,這時才突然意識到,盧先生的出現對于他們的命運轉折意義重大。

    他的朋友能夠保釋他,為什麼不可以保釋别人呢?他們難道還有别的救星或者機會嗎?于是他們一齊緊張地望着盧先生,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盧先生沒有正面回答,隻說如果能幫忙他一定想辦法。

    這個回答很像圓滑世故的推诿,也可以看作一個借口,當然不能使知青滿意。

    剛剛燃起的希望立刻又破滅了,他們都很失望,個個垂頭喪氣的樣子。

    話說回來,要把一群外國偷渡者弄出拘留所決非易事,誰願意無緣無故地惹這個麻煩呢? 第二天醫院傳來消息,上海女知青生下一個女兒,母女平安。

    大家對這個喜報激動不起來,悲觀的情緒像蟲子啃齧他們的心髒,要知道,産婦和嬰兒對這群人來說意味着多了一個沉重的負擔,原先還夢想越獄,你能背着孩子越獄麼?你能把産婦孩子扔下不管麼?! 兩天後,盧先生果然自由了,他的那個有地位的當地朋友将他保釋出去。

    盧先生的出獄極大刺激了男知青,郜連勝像獅子一樣在牢房裡走來走去,他變得越發煩躁和神經質,連睡覺都在說夢話:“越獄!越獄!……” 郜連勝的絕望像傳染病一樣影響男知青,他們開始認真研究怎樣奪槍,怎樣越獄,然後怎樣擊退追兵,從哪個方向沿着怎樣路線上山去。

    但是一個無法回避的問号始終困擾他們,那就是,你們究竟要幹什麼? 郜連勝回答說:“幹革命!喚醒廣大勞動人民,推翻反動政府!” 秦大力反駁說:“你懂緬語嗎?連緬語都不會,怎麼喚醒?” 郜連勝啞口無言。

    焦昆卻喃喃地說:“我要去找父親。

    ” 餘新華說:“你父親在哪裡?總不能像瞎子一樣找下去吧?金三角有多大,你怎麼找?你這一輩子也找不完。

    ” 于是灰心和悲觀絕望的氣氛又像大霧一樣籠罩他們,知青們整日懶洋洋的沒有力氣,個個都像患了惡性貧血症。

    現在就是放着越獄的機會,他們大約也懶得去冒險,與命運的抗争的結果是更加茫然,因此日子就像令人惡心的髒水一樣慢吞吞從他們身邊流過。

    又過了十多天,走廊裡響起雜沓的腳步聲,牢卒哐啷一聲很不情願地打開牢門,大聲對知青吼道:“還不快滾!……下次再見到你們,決沒有你們好果子吃!” 幾個人還沒有清醒過來,就被莫名其妙趕出拘留所。

    他們走出大門,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明亮的陽光下面,手捧一束鮮花,親切友好地朝他們點頭微笑。

    焦昆最先認出那人是盧先生,他像孩子見到親人一樣,“哇”地放聲大哭起來。

     盧先生以一種看似漫不經心的口吻向知青提出一個意想不到的要求:“你們願意做先生麼?……去教那些中國人的孩子吧,他們需要先生。

    ” 2 戰争是一種類似在刀尖上行走的生活方式,你簡直沒法預料什麼時候這把刀子會将你削成兩段,或者削去你身體的某個部分,再不然就把你的同學朋友同你永遠分開。

    劉黑子的朋友陳倭瓜、鄭九九、郭老四就是因為這場該死的戰争相繼離他而去,陳倭瓜幾乎沒有落到全屍,鄭九九踩上地雷身亡,而郭老四死得更慘,他被政府軍抓了俘虜,綁在樹上開了膛,活活喂了野狗。

    大約半年之後,劉黑子忽然向他的朋友李大毛和楊紅梅提出一個問題:“我們為什麼要替他們打仗?” 朋友看着他,覺得這個問題很深奧,把“他們”同“我們”分開,說明劉黑子已經放棄弄個省長市長幹幹的雄心壯志。

    李大毛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說:“是啊,我們為什麼要……打仗呢?”楊紅梅的公開身份是遊擊隊衛生員,她是劉黑子女朋友,他們很早以前就有了那種暧昧關系。

    她小聲建議說:“聽人說南邊有個泰國,那裡生活好,不打仗,人人都有汽車。

    我們往泰國跑吧。

    ” 劉黑子說:“是資本主義吧?” 楊紅梅沒有把握地回答:“可能是吧。

    反正能過好日子。

    ” 劉黑子一拍大腿,咬牙切齒地說:“日他媽!老子想來想去,就去找那個資本主義!” 逃跑是一種反叛行為,在遊擊隊,兩種人抓住沒有好下場,一種是逃兵,另一種是叛徒。

    他們趁半夜下大雨逃離營地,躲進一個山洞,等遊擊隊開拔後才沿着薩爾溫江往南走。

    三個人在老百姓竹樓裡換了便服,碰巧一隊馬幫到瓦城運貨,經再三央求,并聲明免費做腳力,首領才勉強同意讓他們跟了一程。

    就這樣,三個中國知青,他們既沒有錢,當然有錢也解決不了問題,也不懂當地語言,不懂緬語、撣幫語、克欽語和佤語,再加上人地生疏,無論給遊擊隊或者政府軍抓去都沒有好下場。

    但是他們有槍,憑着求生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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