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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劃出動采訪。

    如果去附近地方,就由小米載我去,如果出遠門,則包租司機小董的汽車。

    如果我工作未完,或者因采訪耽誤吃飯,小米就會耐心地等在我的門外,也不催我,等我工作完畢然後一道吃午飯或者晚飯。

     漸漸我知道小米不喝酒,也不抽煙,隻對吃飯看得很重要。

    “民以食為天”,這是個重要真理。

    他家住在美斯樂村子裡,一間普通的鐵皮房子住着三代人。

    我從他口中得知他有個母親,是個寡婦,父親在他幾歲時去世。

    爺爺從前也當兵,死得更早,還有一個老奶奶,也是寡婦。

    母親每天到村口學校賣豌豆粉,掙一點微薄收入,他下面還有兩個妹妹,所以日子過得很苦。

    因為他的飯錢和工資由我出,所以他很在乎吃飯這件事,不止一次他來催我吃午飯或者晚飯,結果我發現他已經很有氣魄地把一群狐朋狗友邀請到飯館裡,圍着桌子坐起來,隻等我這個雇主到來付飯錢。

    我看出這個舉動于他很有面子,所以常常也就慷慨地成全他。

     小米向當地人介紹我是作家,他為我工作,言語間流露出自豪,讓人覺得我是個有身份的人物。

    一段時間,他寸步不離地跟着我,替我介紹采訪對象,安排日程、行程和車輛,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又很像我的秘書。

    他似乎特别樂意這份秘書工作,很殷勤,也很賣力,直到有一天,我偶然發現他替我付的車費,價錢至少是當地市價的兩倍。

    這個發現讓我大吃一驚。

    我很快便弄明白,凡他經手的開銷,價格均居高不下,我雖然不是生意人,但是我也能猜到他從中做了什麼手腳。

    經過短暫思想鬥争,我決定對此繼續裝聾作啞蒙在鼓裡,小不忍則亂大謀,我不願意在關鍵時刻影響采訪工作。

     小米天生具有某種無産階級的氣質,我從沒有見過他的口袋裡裝過一分錢,連上廁所都要我替他付小費。

    他似乎随時都處在一種赤貧的恐慌狀态中。

    他受雇于我大約一周之後就開始向我借錢,每次他向我開口借錢都顯得心神不甯,臉色潮紅,喘着粗氣,仿佛借不到錢立刻就會去自殺。

    我吓了一跳,顯然懾服于他這種危險情緒,怕他幹出什麼蠢事,所以滿足他的要求。

    錢一到手他立刻飛奔而去,一眨眼工夫就不見蹤影,可是等我再見到他,他又一貧如洗,一文不名。

    我不明白他把錢都拿去幹什麼,如是者三,我終于忍無可忍,警告他說:再這樣下去,你我都不用回曼谷了。

    他顯然不相信我的警告,可能在他看來,被稱作“作家”的人應該有花不完的錢,于是把目光偷偷投向我的采訪包。

    前面說過,我的護照和錢币都裝在采訪包裡,我看見他的目光老是随着采訪包打轉,心裡就加倍警覺起來。

    有一天他在我的住處睡覺,我送老知青楊飛出門,采訪包就放在寫字台上。

    剛走出大門,一種本能,或者說不祥之兆使我蓦然一驚,意識到可能會出事,連忙奔回房間,我看見這位身手不凡的年輕人已經沒有躺在床上,他俯在寫字台前裝作整理頭發,而采訪包的拉鍊已經被打開。

     不管怎麼說,隻要金三角采訪順利進行,隻要努力工作,這種暗中進行的勾心鬥角都屬于茶杯裡的風波,我們大方向一緻。

    貓兒河谷回來,滿星疊發生槍戰,我決定前往采訪,本來這是他的份内工作,他還可以如法炮制從車旅費飯錢中賺一筆,沒想遭到他斷然拒絕。

     “我不去!”他一反常态地搖着頭,臉色驚恐,大聲反對道:“那個地方很危險,決不能去。

    ” 我企圖說服他,我聽說他小時候曾在滿星疊外圍的回棚生活過,對那一帶很熟悉。

    我說:“你得去,這是工作,我不怕你怕什麼?” “不不,我不去。

    ”我看見他眼睛裡閃爍一種恐懼的光,頭搖得像撥浪鼓。

    他幾乎哀求地說:“大哥,你饒我一回吧……你去任何地方都成,我真的不能去……決不能去!” 我看小米可憐巴巴的樣子,真是搞不懂他為什麼不肯去。

    我想他畢竟隻有十九歲,還是個大孩子,并且已經快要哭出聲了,所以隻好無奈地放棄說服他的努力。

    這件事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因為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拒絕工作,而在别的時候,他的表現還算不錯。

    我認為這裡面一定有什麼難言之隐,否則一個雇員沒有理由讓雇主難堪。

     後來我從錢大宇那裡果然聽到一個石破天驚的故事,我立刻原諒了小米。

    因為這個悲慘故事的主人公還包括小米和他的一家人。

     3 錢大宇說,考科考牙之戰結束,漢人自衛隊也就是前國民黨殘軍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分裂。

    元老派人物雷雨田李文煥年事已高,不能親臨前線打仗,他們執行一條親政府的和平路線,事事隐忍,對政府百依百順,引起以錢運周、楊維剛、米增田為首的少壯派軍官強烈不滿。

    他對我說這番話是在從考科考牙山返回美斯樂的途中,當時他抽起一枝煙,眼睛裡布滿陰雲。

     我插嘴說是不是因為少壯派打了勝仗居功驕傲,權力野心膨脹? 錢大宇搖頭回答:他們是為全體漢人的利益作出自我犧牲。

     我沒有說話,聽他繼續往下講。

     這年雨季剛過,有風聲從山下傳來,政府要追究漢人自衛隊謀反罪,因為他們在考科考牙拒不服從命令,公然打死政府軍營長和多名官兵。

    在軍隊,謀反是一等死罪,如果指控罪名成立,米增田等人将被送上軍事法庭,然後上絞刑架。

    很顯然,這是上次陰謀的延續,許多人認為政府必欲置漢人自衛隊于死地而後快。

     在這種形勢下,外界壓力加速内部分化。

    少壯派多次召開秘密會議研究對策,與會者在是否武力對抗和發動兵變這兩個重大問題上看法分歧。

    武力對抗意味着和平終結,重開戰事,兵變則意味着内部分裂,自相殘殺,因為這個決定過于重大,每個陰謀分子都能體會它沉甸甸的份量。

     當其時,自衛隊名義上尚有兩千餘人,錢運周是參謀長,控制其中将近一半部隊。

    團長米增田對政府軍耿耿于懷,提起來就咬牙切齒,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他是激進的反政府派,主張馬上兵變,理由是雷公公(雷雨田)一味順從政府,盡讓漢人吃啞巴虧。

    趁有槍在手趕快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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