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兵敗野人山 第五章 大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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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和手推車充塞道路,人流與車流混雜,一齊浩浩蕩蕩向内地轉移。

    不久,滇緬公路沿線又開始銷毀不及運走的美援物資,一時間到處火光沖天,遠遠近近的爆炸聲不絕于耳。

     五月二日,日軍快速部隊三千人越過國境,以十輛坦克開路攻陷畹町。

    三日,再占遮放、芒市。

    四日下午進入龍陵縣城。

    張皇失措的第六軍軍長甘麗初眼看敵人将至,竟然下令炸毀一連坦克堵塞公路,以期遲滞敵人的行動。

    結果日軍隻花了兩個小時就清除路障繼續前進。

     中國境内出人意料的混亂和空虛,使抱着決死信念的日本人大大松了一口氣。

    本來滇緬公路地形極為險要,易守難攻,一連人便能阻擊敵人,一團人可與敵人對峙,一師人能将敵人全部打垮或消滅。

    畹町沿線本來有遠征軍總預備隊第六十六軍兩個師,卻被這支三千人的日軍隊伍在四天之内一連攆了三百公裡。

     日軍進攻速度之快,推進之順利,不僅出乎中國人的意料,甚至大大超過日本指揮官的估計。

    當日本人的車隊開進芒市街上時,站在街心的交通警察還在起勁地打手勢,後來突然發現不對頭,這才撒開腳丫子逃得無影無蹤。

     勝利鼓舞了勢如破竹的日本軍人。

    信心百倍的坂口指揮官決心再接再厲,創造一個把日本坦克開到中國境内“任何可能到達之地區”的奇迹。

    他确信現在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擋他的進軍,橫亘在他面前的壁障隻有一個,那就是舉世聞名的怒江天塹。

     五月四日晚六時,日軍快速縱隊一部數百人扮作難民,車載步行,悄悄接近怒江大橋。

     時值黃昏,暮色蒼茫,車過松山,怒江大峽谷便赫然出現在眼前。

    舉目四望,群山如黛,關山千重,大江如練,氣象萬千。

    一座鐵索橋扼天險于一線,淩空飛架。

    江對岸,保山重鎮的燈火隐約可見。

     這就是滇西通往内地的咽喉要道——惠通橋。

     保山古稱永昌府,人口十萬,為邊關重鎮曆代朝廷都在保山設置郡、府、縣,轄制滇西乃至密支那以遠大片邊土。

    一九三八年,滇緬公路修通後,這裡又成為滇西最大的商業中心和物資中轉站。

     公元一九四二年五月四日,星期日。

    對于許多從未有過戰争體驗的保山民衆來說,這一天将是該城曆史上一個最悲慘、最黑暗的日子。

     上午十時,省立保山中學與縣立師範學校師生千餘人在保山公園内舉行“五·四”慶祝集會,發表抗日演說,朗誦詩歌,演出歌舞話劇,吸引城内數千群衆踴躍觀看。

    集會後,學生們又舉行田徑運動會,意在鼓舞國人強健體質,拯救中華。

     同日,保山逢街,四鄉民衆雲集縣城,肩挑車載,熙熙攘攘。

    盡管日前不斷有小道消息從畹町、瑞麗傳來,但是對于閉目塞聽慣了的老百姓來說,隻要戰争不打到家門口,一切生活照舊。

    因此集市的生意依然做得紅火。

     十一時,婆海山防空監視哨發現西南天空出現大批飛機,于是連忙向縣政府報告。

    但是電話鈴響了許久無人理睬,原因是唯一一個防空警報員早早下班趕街去了。

     十一時十五分,第一批日本轟炸機二十七架,排着整齊的三角隊形飛臨保山上空。

    飛機隆隆的馬達聲引起人們的注意。

    由于事先無人報警,加上最近城裡一直傳聞美國飛機将進駐保山機場,因此民衆都以為美機光臨,歡欣鼓舞,孩子們向空中歡呼雀躍。

    這種情形與仰光和東京的災難十分相似,區别僅僅在于保山太小而人群又太密集,這樣就注定轟炸的後果更加慘重。

     隻有運動場内一名教師認出飛機的太陽機徽,連忙将學生帶到山坡下隐蔽,避免了更多無知的犧牲。

     日機在保山上空盤旋一周,然後不慌不忙地低飛投彈。

    第一批重磅炸彈準确地落在了縣城中心的大街上,炸坍了百貨商号和南洋大旅社。

    由于街上彙聚了太多南來北往的車輛和行人,因此炸彈幾乎無一例外地落進人群裡爆炸,把地上炸出許多觸目驚心的大坑來。

     緊接着第二輪呼嘯的炸彈又炸坍了無數民房,炸起很多粉紅色的肉末和血霧來。

    保山城到處黑煙沖天,死屍壅道,天崩地裂的巨響不絕于耳。

    盡管僥幸活着的人群大夢初醒,鬼哭狼嚎地往城外逃命,然而日本飛機仍不肯放過他們。

    飛機到處追逐人群,把雨點般的炸彈和機槍子彈往他們頭上傾瀉。

     許多年後,當我回滇西采訪時,在南洋大旅社的舊址上已經矗立起相當規模的百貨大樓。

    舞廳霓虹燈和迪斯科音樂的節奏日甚一日地覆蓋着小城的夜生活。

    但是當地人并沒有忘記過去。

    一位老人用拐杖咚咚地拄着地面說:“呶,就在這下面,還埋着上萬人的屍骨哪!” 我覺得那拐杖仿佛拄在我的胸口上。

     親自參加轟炸的日本第五飛行師團少将師團長河原利明在給南方軍總司令的電報中稱: “……我确信轟炸(保山)已達到動搖和摧毀怒江守軍意志之目的,該城至少在半年之内不能被用作敵人的屯兵之地。

    ”(《緬甸作戰》) 保山慘遭轟炸,全城夷為焦土。

    史志載:“……城中原有一條小河,河水變色,數日不見清澈。

    ”據統計,全城百分之九十民房被毀,民衆死傷逾數萬人。

    五月的滇西,氣候炎熱,大量死屍腐爛,無人掩埋,于是野狗當道,瘟疫流行,當地人死于瘟疫者甚衆。

    後來瘟疫又擴散到雲南全省和四川、貴州、廣西等地,有确切資料表明,這年全國瘟疫肆虐,死人多達數十萬。

     保山既毀于轟炸,民衆生靈塗炭,然唯獨城内一座孔廟幸免于難。

    當是時,廟中躲避飛機者數百人,竟無一傷亡,被當地人傳為奇談。

    著名雲南地方史專家方國瑜教授著書記載此事雲:“……兩處正殿,均供孔聖,正氣所懾,大殿巍然無恙,是為一奇也。

    ”(見方國瑜著《抗日戰争滇西戰事篇》)由于孔聖顯靈的奇迹,孔廟從此香火鼎盛,曆數十載不衰。

    該廟後毀于“文化大革命”。

     保山大轟炸當晚,一支駐紮在城外的滇軍部隊“息烽旅”開進城來。

    他們不是來救民于水火,而是趁着月黑風高兵荒馬亂,将全城幸存的商号錢莊統統洗劫一空,将死人和未死之人的金銀錢财席卷而去。

    亂兵還扮作蒙面盜匪,奸淫婦女,殺人縱火,保山再經浩劫,終于淪為一座死城。

     公然縱兵洗劫保山的罪魁禍首是“息烽旅”旅長,雲南省主席龍雲的公子龍奎亘。

    後來保山官員和鄉紳聯名将龍公子告到重慶中央政府,龍雲為了平息民憤,将惡棍兒子軟禁了三個月,然後調到一處不打仗的地方當師長。

     “五·四”保山大轟炸隻是日本帝國主義欠下中國人民無數血債中的一筆,它距離美機轟炸東京隻有兩周。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戰後遠東國際軍事法庭試圖以“下令處死被俘美國飛行員”一事對日本天皇起訴。

    日本政府辯解說,那些飛行員轟炸東京時确曾犯有屠殺平民罪。

    起訴無效。

     循例追究,日本方面應該有多少人為發生在中國土地上的慘絕人寰的大屠殺負責呢?從東北“九·一八”事變算起,在長達十四年的日本侵華戰争中,中國方面死難同胞逾三千萬人,其中百分之九十是手無寸鐵的平民。

    即使以30:1的不公平比例計算,日本方面應受到追究和起訴的戰争罪犯都該在百萬人以上,其中最大的戰犯是日本天皇。

    日本政府還理應對中國的戰争損失和經濟破壞支付巨額戰争賠款。

     可是我們沒能看到這樣的審判。

     裕仁天皇在世時,依然高高在上,他的雙手沾滿中國人民的鮮血。

    據說中國人主動放棄了戰争賠款要求。

    遠東國際軍事法庭隻判處七名戰犯死刑,十八人監禁。

     這就是曆史。

     5 我頭次經過怒江峽谷是在公元一九七一年雨季。

     那年我們從内地到雲南生産建設兵團插隊,從成都出發,沿途颠簸将近一星期。

    有天車隊突然停下,我們紛紛從車廂探頭張望,原來雲駐雨收,汽車已經來到一條大江邊。

     這是一座險峻的大峽谷。

     峽谷兩岸懸崖壁立,重崖疊嶂,谷底大江奔騰,吼聲如雷,令人膽戰心驚。

    一座巨大的鋼索吊橋淩空飛架,幾十根黑色鋼纜将崖石緊緊咬定,把兩岸公路連成一線。

     橋頭有許多荷槍實彈的解放軍士兵,乘客過橋一律下車步行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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