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無字碑 第十章 走出蘭姆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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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執意要把四川人送軍法處,罪名是“異黨分子”。

    我父親後來才知道,所謂異黨分子就是共産黨,要槍斃的。

    幸好副隊長是四川人,事情才有了一個平衡。

    但是學生也不是好惹的,他們中許多人都有後台,長官們考慮無論怎樣處理都對自身不利,于是才決定從輕發落,以維護軍士隊的聲譽。

     第二天,值日官吹哨集合後,軍士隊在操場上列隊完畢,擺出一個“┌┐”字形。

     在當時軍隊中,長官對士兵的懲罰手段很多,最常見也最富有民族特色的當屬打闆子。

     中國人無論做什麼事都很認真,講究藝術效果,比如烹饪,繪畫,飲酒,作詩,等等。

    打闆子也不例外。

     闆子有五六尺長,青竹或楠木制成,寬半尺,厚寸許,重約一二十斤。

    挨打的人被按翻在地,打闆子的人兩邊夾住,單腿跪下,于是喊口令,“一、二、三、四……”地打下去。

    節奏铿锵,聲音抑揚,其生動場面絕不遜于任何舞台戲劇。

     我父親先被喝令出列,然後跪在“┌┐”的中間相當難為情地被剝下褲子。

    開頭他還試圖充充英雄好漢,自以為流血犧牲尚不足懼,何況闆子乎?他隻對脫褲子的做法持有異議,覺得當衆展覽屁股的做法有辱斯文。

    事實上很快他的小資産階級情調就不複存在。

    兩名彪形大漢不由分說揮動青竹扁擔輪番猛打,還有一個班長擔任裁判大聲報數。

    隻幾下,我父親一生一世的優越感就被闆子拍得煙消雲散。

    尖利的痛楚好像許多利爪攫住他并把他的腦子變成一片空白,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被抽打成碎片,飛散到空中去。

    隻熬了半分鐘,他就覺得天坍地陷,終于可恥地放開喉嚨,将殺豬般的疼痛嚎得到處都是。

     好在隊長有令從輕發落,所以青竹扁擔隻在我父親的瘦屁股上結結實實親吻了三十個回合就停下來。

    随後被人死豬一般拖回帳篷,趴在床上直哼哼。

     肇事的川魯學生各挨五人,戰個平手,雙方從此結下仇怨,直至軍士隊解散。

     不公平的是,肇事班長卻相安無事。

    但是班長對挨闆子最有經驗。

    他差人找來黃裱紙和雞蛋,先将黃裱紙鋪在傷口上,抹上蛋清,然後一下下在紙上輕輕拍打。

    蛋清不久就拍幹了,于是再抹,再拍,直到紙上拍出一層烏黑的血漬為止。

    據說不将淤血拍出來屁股就會爛掉,甚至丢命。

    父親說,班長的土辦法的确很靈驗,大約過了三五天他就能到處走動,一周後完全康複,并不影響戰鬥力。

    這是我父親頭次為任性和感情沖動付出代價。

    後來他慢慢才知道其實挨闆子也有許多學問,倘若你與長官關系好,就一定不會挨打;倘若你事先買通值日班長,那麼扁擔落在屁股上就輕;如果你在班裡沒有老鄉或者朋友關照,挨完打就不會有人替你治傷,更不會有人照顧你和替你分擔痛苦。

     軍士隊生活四周,勝似我父親讀書十年。

    他初步懂得了在個人意志之外還有許多更加冷酷強大的意志力量存在,這就是長官意志、權力意志、軍隊紀律、人際關系,等等。

     我父親是作為炮團炊事兵進入後勤保障學校學習的。

     對于一個胸懷大志的熱血青年來說,如果抗日救國的宏願僅僅意味着在軍隊裡燒火做飯,這個下場未免令人沮喪。

    我父親眼睜睜看着他的同學興高采烈走進坦克學校、炮兵學校、汽車學校、工兵學校或者無線電通訊學校,隻好埋怨自己命運不濟。

     在蘭姆伽,炊事兵亦為特種兵之一,設有野炊、烹饪、汽車駕駛、單兵射擊、防空防彈等課程,并須經過八至十周學習和考試方可畢業。

    美國教官執教極嚴:考試不及格者補考,成績優異者晉升軍階,補考仍不合格者不許畢業,調出特種兵使用。

    連步兵也須通過訓練場地的嚴格考核,考試不合格者将不得提拔和晉升。

     幸運的是,我父親在這裡遇上他終身難忘的教官施奈德·威廉。

     威廉教官是德國後裔,來自美國西海岸,入伍前是加州大學地質系學生。

    威廉有一臉金色的大胡子,看上去十分神氣,很像那位風靡世界的姓馬克思的猶太人思想家。

     初識威廉,始于一次相當出格的事故。

     在炊事兵課程中,學員們最有興趣的是汽車駕駛和射擊,最不喜歡戰場野炊和烹饪。

    但是令人讨厭的野炊課偏偏花樣百出:從山谷、叢林演練到河灘、平地,不管白天黑夜刮風下雨,天天打洞挖竈摸爬滾打,簡直沒完沒了。

     因此事故就出現在山地野炊課。

     那天規定,學員每人必須完成五座無煙竈,十分鐘完成一排人的快餐,然後匍匐通過敵人火線。

    當威廉教官親自駕車送學員上山的時候,我父親腦子裡就鑽出了那個膽大包天的壞主意。

     他趁威廉中途停車的時候,在油箱裡搞了一個小動作,于是吉普車就怎麼也發動不起來。

     “你們就地作業,不許離開,我很快就會回來。

    ”同多數美國兵一樣,威廉也是隻會開車,不會修車。

    于是教官就徒步下山去搬救兵。

     “來呀,上車!”英雄登高一呼。

     “Ramgarh!Ramgarh!(蘭姆伽)”在衆人有節奏的歡呼聲中,吉普車就歪歪扭扭地駛往十幾英裡外的蘭姆伽去兜風。

    沒想到吉普車偏偏在中途抛了錨,因此直到夕陽西下他們才慌慌張張趕回作業地點。

    遠遠看見威廉叉開兩條長腿,攔在路當中,所有人的心都不跳了。

     “這是一次嚴重的事故,”教官怒氣沖沖環視垂頭喪氣的士官,“你們比我更清楚事故的原因。

    有誰願意承擔責任嗎?” 我的頭腦發熱的父親隻好再次戰戰兢兢地充當一回英雄角色。

    他不知道美國人是否也偏愛打闆子。

     “我明白了,先生。

    ”教官厲聲下達命令,“既然你們已經不恰當地預支了休息和娛樂,那麼現在開始工作——每個人必須完成十座無煙竈,直到我認為合格為止。

    ” 我父親剛要暗自慶幸,教官轉向他。

     “至于你,先生,”教官冷冷地說,“因為你比别人更富有創造性,所以你必須多完成五座。

    ” 玩弄小聰明的人往往落得更悲慘的下場,我父親就是一個證明。

    到了下半夜,山溝裡隻剩下一個自作自受的中國人和一個鐵面無私的美國佬。

    中國人吭哧吭哧地挖土,美國佬無動于衷地吸煙。

     晨光初露,當我的歪歪倒倒的父親掙紮着将最後一鏟土抛出土坑的時候,威廉平靜地從吉普車上走下來,扔給他一袋快餐。

     “看來你的确比别人能幹些,Sergeant(軍士)。

    ” “如果我不幹這個倒黴的差事,也許會更能幹些。

    ”我父親一面狼吞虎咽,一面委屈地嘟囔。

     “别說蠢話!我可不想讓你們将來在戰場上送命。

    ”教官滿意地笑笑,點燃一支煙。

     “長官,能給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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