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魂歸何處 第十七章 國殇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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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無論如何也得幹掉這家夥!”我渾身發抖的父親伏在地上,絕望地想道。

     恐懼很快便消失了。

    面對敵人坦克的猖狂挑戰,我父親開始感到不可遏止的沖動:與敵人決鬥,消滅它!他開始動腦筋。

     從地形上看,他們隐藏在山坡上方,敵人坦克在下方。

    公路在山坡下轉了一個急彎,形成一個大大的“S”,“S”的外側是一道深陡的溪谷。

    敵人坦克占據了這個險要地形,用火力封鎖了公路。

     敵人占有火力和裝甲優勢,而我父親隐蔽在敵人上方,占據地形優勢。

    他駕駛的GMC大卡車自重三噸,載重七噸,八缸發動機,一百三十匹馬力。

    如果他出其不意地沖下去,以十噸的重量加速度猛撞那輛四噸的小坦克,是有可能将其撞翻或者撞下山溝裡去的。

    但是如果敵人及時發現并開槍掃射,或者汽車中途熄火,或者力量不夠充足,沒有撞上,如此等等,那麼我父親就會變成一個血肉模糊的機槍靶子。

     成功與失敗的機會各占一半。

     GMC開動起來,發動機嗚嗚作響。

    我的心跳如鼓的父親憋住氣,悄悄把汽車開出樹叢。

    當那輛坦克還在公路上肆無忌憚地追逐人群時,他把腳下的油門猛地踩到底,駕駛大卡車沖下山坡。

     許多年後他才心有餘悸地對我說:當時他大腦裡一片空白,心髒壓迫得喘不過氣來,手指痙攣地抓住方向盤,眼前隻有一輛怪模怪樣的坦克幻象在晃動。

    全部感覺好像是一場夢,又像是騰雲駕霧。

     他聽見耳邊呼呼風響,覺得仿佛過了一世紀,其實戰鬥全過程不超過幾分鐘。

     敵人坦克完全沒有料到會有一輛汽車從山上沖下來拼命,等駕駛員發現複仇的大卡車隆隆逼近時要掉轉槍口或者逃跑已經開不及了。

    隻聽見一聲結結實實的悶響,小坦克被巨大的沖擊力抛起來,翻下公路,順着陡峭的山坡跌下溝底,轟地起火燃燒。

     我父親受了猛烈震動,昏厥了幾分鐘。

    他的大腦受到損害是如此嚴重,以至于終身落下一個腦震蕩後遺症的毛病。

    等他被助手救醒過來,才發現卡車引擎蓋已經全癟進去,汽油漏了一地。

    他們剛剛來得及躲開去,那輛汽車就燃起大火來。

     由于我父親報銷了一車給養,導緻那支部隊在戰壕裡整整餓了兩天,因此他險些受到軍法追究。

    好在有助手作證消滅敵人坦克一輛,功過相抵,才沒有上軍法處或者挨闆子坐禁閉。

    隻是這個結局不大公平,使他和當英雄的光榮與夢想失之交臂。

     我父親還對我說過,他的同學龔壯丁就是在八莫之役英勇陣亡的,那個地名好像叫巴朗,記得隻是一片淺淺的山丘。

     好像為了證實父親的記憶,許多年後我下鄉到雲南建設兵團當知青,地點就在弄巴,與緬甸巴朗街隔一條小河相望。

    無論白天夜晚,都能看見對面山坡上許多閃閃發亮的鐵皮房子和燈光。

    巴朗街是我們這一代的大地方,當地人不叫巴朗,稱“洋人街”。

    我們到邊疆接受再教育,下車第一課就是敵情教育課。

    團部保衛幹事列舉大量事實,充分說明反動派亡我之心不死,當年砍掉徐學惠雙手的土匪就是從洋人街派來的。

    還參觀實物,有圖片、血衣、鍘刀什麼的,擦得人人眼睛雪亮。

    日子長久了,有知識青年犯自由化,偷偷跑過去趕街,回來卻說應有盡有,好玩的很。

     龔壯丁是瞄準手,炮兵的眼睛,他們的部隊是在密支那戰役後期上前線的。

    聽說龔壯丁表現很英勇,八月份提升為上士班長。

    我父親曾在運輸途中遇見過他,看見他坐在炮車上,黑了許多。

    兩人都大叫,汽車就飛快地錯過,一如人生中許多不及回頭的場面。

     龔壯丁陣亡的噩耗是打完仗才傳來的。

    聽說他們陣地遭到敵人炮火襲擊,一發炮彈直接命中炮座,全班士兵當場陣亡,有的人隻剩下一隻胳膊或者幾片破衣衫。

    打完仗後,凡能找到的官兵屍體都被運到八莫掩埋。

    孫立人命令在八莫城郊修公墓一座,将機會的日軍坦克、汽車近百輛統統堆在公墓外面,圍成一堵牆,帶有炫耀戰績和以敵人首級祭祀烈士英靈的意思。

    這就是當時著名的“戰車公墓”。

    一九七三年我途經八莫,公墓已成一片亂墳冢。

    由于行色匆匆,未能親往瞻仰,引為憾事。

     後來我父親回國路過八莫,特地上那座戰車公墓憑吊,大哭一場。

    還點燃紙錠一串,高香一炷,用這種最迷信的方式同他的亡友告别。

     十二月,中國遠征軍猛叩國門畹町,取勝無望的本多司令官腹背受敵,被迫結束“斷”作戰。

    十四日,八莫日軍自動撤出市區,新一軍亦不追逼。

     十五日,八莫遂告收複。

     4 一九四五年元月,中國遠征軍第十一集團軍攻克畹町,日軍退守臘戌。

    同時,中國新一軍主力前出南坎,準備與遠征軍會師。

     由于第十一集團軍繼任總司令黃傑有心偏袒舊部,欲把會師頭功讓給第七十一軍,引起另外幾支部隊不滿。

    于是收複畹町第二天,各部隊都不聽号令,各自搶出國境,希望搶先與駐印軍會師。

     第二軍第九師上尉連長解雲祥,四川羅江人,保定軍校十九期畢業。

    二十四日,奉命率搜索連開出過境,沿畹(町)、木(姐)、南(坎)公路全速前進。

    參謀長口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與新一軍會師。

     可是眼下誰也不知道那支來自印度的友軍确切位置在什麼地方。

    從南坎到畹町至少有五六條大小道路可通,因此誰能搶到頭功隻好看各人的運氣了。

     出了國境,緬甸的公路都是柏油馬路,柏油被太陽烤化了,滋滋地冒煙。

    許多中國士兵沒見過柏油馬路,因此大出洋相:有人被柏油粘掉了草鞋,有的被燙傷腳闆,還有人摔倒在柏油裡,一連幾星期都洗不幹淨。

    盡管公路上熱氣騰騰并且有股臭味,但是行軍的士兵還是個個興高采烈熱情高漲。

     沿途山頭仍有小股日軍向公路射擊。

    南坎方向,敵人還有成建制的兵力在逐次抵抗。

    然而在畹町通往南坎的馬路上,這支連三百人的中國軍隊竟然大搖大擺地行軍。

    如果日軍有意設下伏兵,那麼這一隊得意忘形的中國草鞋兵就會厄運臨頭了。

     問題在于公元一九四五年元月的日本皇軍确已變成驚弓之鳥。

    他們被盟軍飛機從天空掃射着,被中國軍隊從地上追趕着,再也無法重現戰争初期一個大隊(營)消滅中國一個師的奇迹。

    因此一連三天,這隊長驅直入的中國士兵都得以大模大樣地在公路上行軍,有的士兵脫光膀子,有的把步槍吊在脖子上,還有的更加吊兒郎當,赤條條地跳進河溝裡洗澡。

    有時被敵人冷槍打惱了,架起機槍小跑一陣猛轟,日本人立刻就變成兔子,逃得無影無蹤。

     第三天傍晚,來到一處路口,山坡上有幾間空草房。

    解連長命令宿營。

    不料睡到半夜,到處紛紛嚷起來,掌燈一看,原來屋子裡跳蚤如雲。

    解連長正疑惑,師部派人送來急電,通報各部隊提高警惕,說在芒市、遮放已發現敵人投放的的細菌彈。

    連長吓一大跳,急令隊伍退出,然後将草房付之一炬。

     緬甸氣候溫差極大,白天暑熱難耐,下半夜卻起了霧,落下一層薄霜。

    士兵衣衫單薄,且破爛,凍得直哆嗦。

    有人去撿了枯樹枝烤火,連長也不制止,隻叫加強警戒。

    于是山坡上到處有了煙頭的紅光和一堆堆篝火。

     淩晨時分,哨兵突然聽見公路上有坦克和汽車開進的聲音。

    解連長剛剛打了個盹,一時心都不跳了。

    按照常識,如果來犯的是敵人增援部隊,那麼敵人早在一裡外就發現了他們。

     解連長伏在地上,傾聽坦克履帶越來越近的碾壓聲,心中充滿恐懼和悔恨。

    他後悔不該疏忽大意,貪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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