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兵敗野人山 第七章 孤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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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解除武裝,以難民身份才能進入印度。

    孫立人換上一身嶄新的少将軍服前往談判。

    當他踏進錫邦鎮駐軍師部時,不禁喜出望外,原來這支部隊就是新三十八師在仁安羌解圍的英印第一師。

    大胡子英國師長驚奇地跳起來擁抱他,并連聲大呼:“Sorry!Sorry!(抱歉)” 次日,新三十八師全體官兵經過擦洗車輛整理軍容,精神飽滿地開進印度。

    英印軍儀仗隊列隊奏樂,鳴禮炮十響以表歡迎。

     至此,參加緬甸作戰的盟軍隊伍,包括中國遠征軍三個軍,英印緬三個師和五個獨立旅,均遭到程度不同的失敗。

    隻有新三十八軍例外。

    該師未打一次敗仗,緊要關頭果斷突圍,安全撤離,得大于失。

     師長孫立人指揮有方,受到亞洲盟軍總司令麥克阿瑟将軍的高度贊揚,并于戴安瀾之後,獲得美國國會勳章一枚。

     4 與新三十八師命運截然相反的是中國軍的驕子第二百師。

     北撤一開始,第二百師就被賦予擔當後衛的重任。

    師長戴安瀾是堅定不移的回國派,全市官兵上下齊心,跟随師長回國。

    黃埔三期出身的戴安瀾與美國留學的孫立人不同,戴氏不懂外語,對外國人不感興趣。

    他是委員長嫡系,一直為委員長所倚重,因此他除了效忠委員長和帶兵打仗外,别無他求。

     同古戰役後,委員長從重慶飛到臘戌布置曼德勒會戰。

    老頭子一下飛機就把戴安瀾置于左右,留他共進晚餐,寸步不離。

    最使戴安瀾受寵若驚的是,是夜校長竟留他同宿,抵足長談。

    有幸領受此種恩寵的人在國民黨将領中實屬不多。

     關于這一夜蔣介石對戴安瀾談些什麼,或有何密示,有何許諾,或者僅僅以示獎賞,别人不得而知。

    但是委員長對戴氏的這種親近舉動足以給杜長官心頭蒙上一片不安的陰影。

    杜聿明完全有理由把蔣對戴的親近看作對自己的訓斥,看作一種失寵的危險信号,我們則有理由相信他後來堅持要把隊伍帶向密支那的頑固态度中看到這種失寵心态的折射。

     毋庸諱言,國民黨軍人是在内戰和禦侮(不是侵略!)的雙重夾縫中成長起來的,他們雖然不具有西方軍人的榮譽感和對外擴張的激情,卻對官場傾軋和權力之道有着更加深刻的領悟和體驗。

    中國的曆史和現實沒有教會他們如何富國強兵,卻把他們變成一群大大小小的軍閥和野心家。

    這就是為什麼中國軍隊内戰内行外戰外行的原因所在。

     臘戌歸來,戴安瀾對校長倍加感恩戴德,發誓要以肝膽相報。

    緬甸戰局已敗,他就毫不猶豫地選擇回國。

    擔任後衛任務以來,該師一直被日軍最精銳的第十八師團緊追不舍,飯田司令官在仰光宣稱:“此戰役須全殲中國遠征軍,首先要消滅第二百師。

    ” 五月十日,遠征軍主力被迫遁入胡康河谷,第二百師被敵人分割開來,與軍部失去聯系。

    戴師長毅然決定另辟蹊徑,轉入緬甸中北部山區打遊擊,伺機進入國境。

     但是事實很快證明,緬甸不是中國,在緬甸打遊擊的想法根本是行不通的。

     首先中國軍隊人地兩生,語言不通。

    其次,緬甸獨立運動蓬勃發展,如火如荼。

    緬甸人仇恨英國佬,自然也仇恨英國佬的盟友中國人。

    中國人不僅得不到幫助,他們的行蹤還處處被告密,因此他們幾乎從一開始就陷入被動挨打的困境中。

     五月十八日,第二百師兵分兩路通過細(胞)抹(谷)公路,前衛部隊突然遭到伏擊。

    副官報告向導企圖逃跑,被當場抓獲。

     向導被帶到戴安瀾面前。

     這是個二十多歲的緬甸青年,克欽人打扮。

    他顯然剛剛挨過揍,嘴角挂着血痕,但是他勇敢地站在中國長官面前,一點也不畏縮。

     “我真想宰了你這個奸細!”戴安瀾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他手裡的馬鞭下意識地敲打着自己的馬靴。

     “我不是奸細,長官。

    我是緬甸義勇軍戰士,德欽黨黨員。

    ”奸細眼睛裡閃動着自豪的光。

     “你給日本人報信有什麼好處?” “我為緬甸獨立自由而戰。

    ” “笑話!日本人難道是你們的救世主嗎?”中國将軍冷笑着說。

     “日本人是緬甸人的朋友,你們不是。

    ” “好吧,咱們來談點别的。

    ”戴安瀾放緩口氣,“告訴我,前面的日本人有多少?” “不知道,反正比你們人多。

    ” 馬鞭一揮,奸細額頭上出現一道血痕。

    他晃了晃,又站穩了。

     “聽着,你願意把我們帶出這座山谷嗎?” “……” 戴安瀾臉色鐵青,他拔出手槍,咔嚓頂上膛。

     “再問一句,願意帶路嗎?” 奸細從容地閉上眼睛,沉默得象座雕像。

     碰碰兩聲槍響,戴安瀾頭也不回,命令副官,“傳我的命令,分散突圍,到八莫以北尖高山會合。

    ” “師座!”副師長鄭庭笈急忙勸阻,“白天突圍目标太大,是不是等到夜間再行動?” 戴安瀾猛地轉過身來,鄭庭笈看到師長竟然滿臉淚光。

     “庭笈兄,現在我戴安瀾是虎落平陽,不得不闖了。

    ”戴安瀾仰天長嘯,悲怆欲絕,“想當年關雲長敗走麥城,也不過這般光景,我堂堂第二百師竟落到這步田地,真是天亡我也!緬甸非久留之地,今天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沖鋒号吹響了,數以千計的中國士兵端起刺刀勇敢地沖向公路和山頭。

    日本人的機槍、步槍和炮火織成一道道濃密的火網,灼熱的彈雨好像一把巨大的鐮刀呼呼作響,把成群的中國士兵攔腰割倒,再也爬不起來。

    激戰一天,第二百師傷亡過半,才從東面山坡撕開一條缺口,殘餘官兵得以死裡逃生。

     戴安瀾在突圍時不幸負了重傷,一梭機槍子彈擊中了他的腹部。

    鄭庭笈及時帶人趕來救起師長,邊打邊撤。

    日落後,第二百師殘部終于擺脫敵人的追趕,擡着昏迷不醒的師長,舉着彈洞累累的軍旗,乘着暮色悲壯地消失在八莫以西的森林和峽谷中。

    在他們身後的戰場上,到處留下一堆堆血肉模糊的屍體,日本人屠殺傷兵的野蠻嚎叫聲陣陣傳來,這些悲慘景象變成一個噩夢永遠留在中國士兵的記憶中。

     三天之後,東京電台宣布:戰無不勝的帝國皇軍在緬甸北部全殲中國王牌部隊第二百師。

    擊斃師長戴安瀾,消滅該師官兵五千人,俘虜槍械騾馬彈藥無數,雲雲。

     五月下旬,分散突圍的第二百師官兵陸續到達中緬邊境集合地點,全師僅剩不足三千人。

    這支遍體鱗傷的隊伍擡着他們奄奄一息的師長,在緬北大山裡同日本人周旋。

     史載:“……全師食糧早已斷絕,一位營長向當地村民尋得一碗粥糜,送與戴安瀾。

    他僅僅喝了一口,左顧右盼,潸然淚下。

    ”(《戴安瀾列傳》) 五月二十六日,第二百師到達一個名叫茅邦的克欽山寨。

    戴安瀾神志突然清醒起來。

    他囑部下替他整理衣冠,扶起向北瞭望,并喃喃地說了許多含混話。

    有人試圖告訴他,國境在東方而不是北方,但是沒有用,因為他什麼也聽不進去。

     傍晚,一代抗日名将凋謝在緬甸的荒山叢中。

    時年僅三十八歲。

     無獨有偶,這一天恰好是另一支中國軍隊新三十八師安全抵達印度邊境的日子。

    兩相對照,命運天壤之别,令人感慨系之。

     此後,第二百師殘部始終都擡着師長遺體,曆盡千辛萬苦,在中緬邊境的高山峽谷和原始森林中轉來轉去,沿途又留下無數死難者的骸骨。

    一個月後,他們終于翻越高黎貢雪山進入國境,然後被遊擊隊接應回國。

     戴安瀾師長壯烈殉國的事迹在國内激起很大反響。

    對于執掌權柄的國民黨政府來說,他們需要時時給民衆注射興奮劑,使民衆振奮情緒,具體地說就是需要樹立一些英雄榜樣來鼓舞士氣,從而激發起精忠報國的民族精神和壯志豪情來。

    對民衆來說,英雄人物是他們抗戰的信心和希望所在。

    于是經過新聞媒介的廣泛宣傳,戴故師長的亡靈就作為抗日英雄的典範受到萬民景仰。

     自雲南保山起,沿途各區、鄉、縣直至省城昆明,政府動員了數以千計的人群迎送英雄的靈柩,當地官員一律佩戴黑紗,親往大路恭候。

    這樣,第二百師的殘兵敗将也在人們心目中變成了英雄。

    這種聲勢浩大的儀式愈演愈烈,到了安順、貴陽、柳州、桂林,城市萬人空巷,儀仗隊越擺越闊氣。

    人們臉上喜氣洋洋,全不見半點悲痛的表情。

    戴師長終至全州厝葬,如願以償矣。

     美國政府最先承認戴氏業績,于當年十月由羅斯福總統向戴氏遺孀頒發國會勳章一枚。

    戴安瀾是本世紀第一個獲得這種美國勳章的中國人。

     翌年,重慶政府在廣西全州舉行規模空前的追悼大會,後方各界均派代表參加。

    中共領導人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彭德懷等亦撰寫挽聯志哀。

     毛澤東挽詩雲: 海鷗将軍千古 外侮需人禦,将軍賦采薇。

     師稱機械化,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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