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無字碑 第十章 走出蘭姆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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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步兵班配發輕機槍若幹。

    同時,步兵在未來的戰争中還将得到來自空中的強大火力支援和後勤補給。

    這樣,中國駐印軍在武器裝備和機動能力上已經達到當時發達國家軍隊的A級标準,步炮比例達到三比二,第一次從武器和火力上壓倒日本人,從而使打敗和消滅這些不可一世的東方強盜成為可能。

     截至一九四四年末,在蘭姆伽基地服役的美國軍人累計已達七千人之多,而先後在該基地受訓的中國士兵則有十萬人,國内師以上高級軍官有三分之一在這裡進行過短期輪訓或者合成訓練。

     我父親和龔壯丁,還有博學中學一位姓盧的同學一起被分到特種兵Z部隊。

    那時候所謂特種兵,大約除了步槍連,其餘都可以算作特種兵。

    将從軍學生優先編入特種兵,這也可以看作重慶政府對知識分子寄予的某種厚望吧。

     Z部隊是一支重炮部隊,直屬總指揮部。

    該部隊擁有當時世界上口徑最大的火炮——155榴彈炮,因此部隊的團徽很兇,“┌55—”,形象地傳達出該團擁有155榴彈炮這一充滿自豪感的主題。

    我父親就滿懷希望地走進這樣一支威武雄壯的Z部隊。

    不幸的是,他的自豪感沒能維持多久就煙消雲散了,他被分配當一名炊事兵。

    這個打擊曾使他一度一蹶不振。

    龔壯丁交了好運,分去當瞄準手。

    姓盧的同學因為父親是重慶的兵役署長,權力很大,不久就調到軍醫隊,過了幾個月又扛上一塊中尉的肩章。

    學生兵分到部隊,先要經過團部軍士隊新兵訓練一個月,然後進入美國人開辦的特種兵學校,畢業方可授予軍銜,正式編入戰鬥序列。

    “軍士”英文縮寫為“N·C·O·”意思是未授銜的軍官。

    軍士制度源于英美軍事操典,與俄國或日本的士官生相似,中國國内尚無先例,因此隻好在駐印軍中實行。

    新兵每十人編一班,每班有一名老兵當班長(軍士長),軍士隊長則由團長擔任。

    對于所有初出茅廬的學生兵來說,軍士隊的生活才意味着殘酷的軍營生活的開始。

     第一天清晨,集合号響過之後,學生們才紛紛從帳篷裡跑到操場上集合。

    不了操場上早已站了兩名兇神惡煞的班長,手執皮鞭,遲到者每人重賞一鞭。

    直到集合完畢,上校隊長才皺着眉頭宣布:今後号音一響,所有軍士必須趕到操場站隊,号音落時未入列者按遲到處罰。

    我父親摸了摸背上火辣辣的鞭痕,心裡對這種不講道理的野蠻處罰感到不大服氣。

     不料懲戒并未結束。

    上校隊長為了使這些自命不凡的小知識分子對森嚴的軍隊紀律有一個全新的認識,就命令全體跑步。

    沿操場每跑一圈,做一次卧倒起立的機械動作,如此周而複始。

    起初,學生都不甘示弱,努力把動作做得既标準又規範,因為跑步和立卧伸乃是上體育課的重要内容。

    漸漸地人們便覺出不妙,因為橢圓形的跑道和枯燥的動作似乎永無止境,而那位上校隊長已經不再站在操場上,而是搬來一把椅子坐在了樹蔭下。

     這就意味着嚴峻的考驗才剛剛開頭。

     烈日當空,操場上塵土飛揚,幾百人的隊伍喊着口令,把堅硬的泥土踏得震天響。

    室外氣溫很快上升到攝氏四五十度。

    印度的太陽仿佛垂得格外低,它簡直就是一隻扣在人們頭上的大火盆,不消一刻鐘就能把人烤成滋滋作響的煎肉餅。

    内地來的學生哪裡經受過這般錘煉,于是沒過多久,隊伍裡就開始有人跌倒爬不起來。

     第一個鐘頭,中暑三人,被拖出場外。

    第二個鐘頭,栽倒的人數增加到七十名;第三個鐘頭,勉強跟上口令的新兵還剩下三分之一;最後,一直堅持到下午一點沒有趴下的隻有兩名前線回來的老兵。

     我的意志薄弱的父親是在跑步進行到第九十六分鐘的時候像太陽低頭認輸的。

    龔壯丁比他頑強,又堅持了十分鐘也敗下陣來。

    初次較量,沒有一個學生能在印度操場上逞好漢。

    入伍第一課給他們留下的記憶是如此深刻,以至于後來每當集合号一響,學生們全都好像屁股着了火,唯恐遲到受罰。

     軍營是隻大熔爐。

    軍人來自五湖四海四面八方,他們帶着各種複雜動機和對世界的不同看法彙聚在一起,自然就要發生許多令人難忘的生動故事。

     每日開飯,由值日班長掌勺,分派飯菜。

    掌勺也是一種權力,同其他掌筆、掌刀或者掌印一樣,能夠主宰或者暫時主宰别人的命運。

    關于駐印軍的夥食有一首英文歌,流傳甚廣,作者已不可考。

    每逢開飯,學生便敲着飯盒,唱得沸沸揚揚,頗似現在唱流行歌。

    歌詞大意是: “Pork(豬肉)四兩,Beef(牛肉)四兩,Vegetables(蔬菜)半磅,Rice(大米)二十兩,不及Cans(罐頭)有營養。

    哎呦呦,士兵官長都一樣。

    都——一——樣!” 歌詞生動記錄了駐印軍的夥食供應和營養狀況,具有較高的史料價值。

    歌詞結尾則明揚暗抑,寓貶義于頌揚之中,表現了中國知識分子無可奈何的機智和不滿。

    因為事實上官長士兵總是不大一樣的,隊長每頓四菜一湯,士兵每頓肉菜燴一鍋。

    即使這樣,同國内相比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在重慶,學生兵每頓隻有三兩米,一勺青菜,逢單周打一回牙祭,還是重慶政府特别優待的。

     軍士隊的班長多是前線回來的兵油子,行伍久了難免染上許多惡習,相沿成痞。

    兵痞們一到軍士隊立刻各顯神通,拉幫結夥,争奪勢力範圍。

     第一周,由一個姓賈的山東班長值日。

    賈班長相貌很兇,絡腮胡,很像梁山泊的綠林響馬。

    因為他打人最狠,所以學生都怕他。

    分菜的時候,凡山東籍的學生每人分兩勺,其餘人一勺。

    但是這種公開排斥異己和拉攏鄉黨的做法被一連默認了一周,沒有人站出來反對。

     第二周。

    輪到一個姓查的四川班長值日。

    他也如法炮制,川籍學生每人兩勺,其餘人一勺。

    賈班長立刻出來幹涉。

    那個可憐的四川人剛剛争辯一句“我也是班長……”,就被劈面一拳打得跌倒在菜盆裡。

    川籍學生眼看班長挨了揍,如同自己受了欺負,感情沖動,于是發一聲喊,沖上去揍山東人。

    山東學生自然不肯袖手旁觀,他們同樣把老鄉義氣看得高于一切,于是一場混戰就在食堂裡展開了。

    到處碗盤亂飛,桌椅相交,有人嫌拳打腳踢不過瘾,就去拖出訓練用的木槍來揮舞。

    一時間操場變成戰場,米飯菜湯潑了一地。

     夥食大戰持續了二十多分鐘,川魯兩派旗鼓相當,互有勝負;賈班長頭上開了花,查班長臉上挂了彩。

    因為川魯之戰乃地方派系之争,所以其餘人都樂得保持中立,觀而不戰。

    為雙方喝彩助威。

    上校隊長氣急敗壞地趕來制止,卻被人兜頭扣了一盆菜。

    後來特務隊架起機槍,才把肇事學生統統抓起來關禁閉。

     隊長是山東人,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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