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無字碑 第八章 “駝峰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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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化趨勢。

    陳納德是個自命不凡的退役軍人,作戰勇敢,獨斷專行,喜歡受人崇拜。

    他不喜歡别人幹涉他的事物,尤其幹涉他親手創建的航空自願隊。

    但是史迪威将軍是總統任命的中緬印戰區美軍總司令,他毫無疑問要指揮陳納德,并且把陳納德的獨立王國接管過來。

    我還要補充一點,史迪威此次來華手握物資分配大權,他将會提出對将來反攻緬甸的軍隊擁有絕對指揮權,這一點幾乎是明擺着的。

    ” 蔣介石沉吟不語。

    高參林蔚建議同美國人攤牌,明确協議用多少師換多少裝備。

    何應欽狡黠一笑,說:“依本人之見,讓美國人自以為是總司令不是更好些嗎?比如這次緬甸作戰,杜聿明的第五軍就讓史迪威知道,别人的軍隊到底是養不家的嘛。

    ” 蔣介石眉梢一動,若有所悟。

    他擡起頭問:“杜聿明到印度了嗎?” 何應欽搖搖頭。

     蔣介石突然大發感慨,贊歎不已: “杜光亭誓死效忠黨國,精神可嘉。

    身為長官,與士兵生死與共,這樣的優秀軍人,在我們黨國已經不多見了。

    ” 白崇禧插言: “請委座明示,羅卓英已經到了印度。

    委座要他回國還是留在那裡?” 蔣介石略一思忖,斷然說: “叫他去聽史迪威指揮。

    反正裝備也丢光了,回來兩手空空。

    還有那個孫立人,我不放心。

    ” 一架古色古香的鑲花木座鐘清脆地敲了十一下。

    侍從室主任錢大鈞報告美國客人已經到了山腳下。

    委員長讓大家都到門外去等候,隻把商震留下來。

     “啟予,今後主要由你同這些美國人打交道。

    ”委員長低聲囑咐道,“你要記住,我們中國人是非常講究謀略的。

    中國有句名言:‘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

    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打敗敵人固然可貴,但是兵不血刃就取勝更加不易,這才是軍事家的最高境界。

    但是這不是軍事,是政治。

    中國是個沒有民主的大國,内亂外戰不斷,中國的政治從來都是要靠槍杆子做後盾的。

    我的中央軍既不能送給美國人,更不能送給日本人,它們是我将來解決中國問題的本錢。

    你明白嗎?” 外事局長頻頻點頭,他完全為領袖的智慧和胸懷所折服。

    領袖之所以為領袖,就在于他們具有通常人所沒有的遠見卓識和雄才大略。

     商震出去後,“老草房”經過片刻甯靜,山道上有了汽車開近的沙沙聲。

    委員長從窗戶裡看到,兩輛黑色的“福特”轎車一前一後駛近,在石階下面停住。

    車門打開,美國大使高斯和史迪威鑽出車來。

     幾乎與此同時,走廊裡響起一陣清脆的高跟鞋叩擊聲。

    宋美齡仿佛踩着鐘點節拍一樣分秒不差地出現在客廳門口。

    這對代表中國最高權力的夫妻相視一笑,男的伸出胳膊,女的親熱地挽住他,然後一同款款地迎出門去。

     這一天,黃山别墅的宴會一直持續到下午。

    但是在此後進行的會談中,委員長遇到了一系列棘手的難題,中美談判幾近破裂。

     2 小時候,父母對我們子女管教甚嚴,有時嚴厲近乎苛刻。

    我們家有許多規矩,比如吃飯不許說話,不許挑挑揀揀,不許弄出響聲;見了長輩要請安,走路要腳尖落地,大人說話不許插嘴,不許翻看不屬于自己的東西,等等。

    我不知道别人家裡是不是也有許多規矩,對我來說,自從有了這些規矩,我的好奇心就越發強烈了。

     比如有意将飯碗弄出響聲,比如蹦蹦跳跳地走路,比如偷偷溜出大門而不得到大人的批準。

    但我最感興趣的還是母親的櫃子。

     母親屋裡有一隻香樟木大衣櫃,據說那是外婆的外婆留下來的。

    衣櫃裡有許多方格子,還有許多抽屜,跟同仁堂中藥鋪裡的藥櫃差不多。

    母親總把櫃子鎖得緊緊的,我猜想那裡面一定藏着好多秘密。

     有一次櫃子忘了鎖,我在櫃子裡果然找到了許多玲珑剔透的小玩藝兒,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東西,我知道那都很值錢。

    後來,我在一隻抽屜裡翻出許多舊照片,有我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其中有一張,上面站着一對男女,都很年輕,女的笑得很開心,男的穿軍裝,很威武的樣子。

    中間有個小女孩,我認出那是我母親。

     我因此狠狠挨了一頓打。

     隔了許多年,當我已經考上大學而我的苦難的一家也結束流放重新團聚時,母親才解開照片之謎。

    母親說,那個軍人名字叫蔣緯國,女的名字叫石靜宜,照片攝于四十年代,“文化大革命”付之一炬。

     一九八七年,一位親戚從美國探親歸來,帶回一摞珍貴的照片,其中有石靜宜夫婦及蔣氏家人在台灣生活照若幹。

    後來我在寫作這部書稿時心血來潮,想把照片弄出來與小說一道發表,結果吓得那位親戚從此對我退避三舍怒目而視。

     由于我的家族同中國政治經濟曾有過密切關系,因此我和我的一家在後來漫長的生活歲月中經受了許多不應有的挫折和磨難。

    但是這一切并不能改變我對待曆史的積極态度。

     我将以超越個人恩怨和公正、冷靜、客觀的态度評價那個同我的家族有着千絲萬縷聯系的舊時代,以及主宰那個時代和構成那個時代社會政治核心的蔣氏家族。

     公元一九四二年秋,中國第一夫人宋美齡作為委員長的私人特使首次出訪美國,引起美國朝野普遍關注。

     在本世紀上半葉,交通尚不發達,飛越太平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許多美國人心目中,中國仍然是個遙遠而神秘的東方國家,因此這次國事活動引起人們濃厚的興趣。

     何況來訪的主角還是一位夫人。

     十月二十七日下午,貴賓的包機在華盛頓機場徐徐降落。

    機場鋪了紅地毯,等候已久的人們朝飛機湧去,數十名新聞記者立刻把照相機對準了機艙門。

     艙門緩緩啟開,一位帶着矜持微笑的夫人出現在舷梯旁。

    所有在場的美國人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鏡頭前的中國第一夫人并不是想象中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而是一位氣質高貴光彩照人的年輕女士。

     夫人現場接受新聞采訪。

     夫人面對記者的包圍,操一口地道的美國英語對答如流。

    《紐約時報》記者搶先詢問夫人此行有何使命,夫人略一思忖,自豪地說: “IhavecomeheretoseekthefriendshipbetweentheChinesepeopleandAmericans.IamsureevenGodcouldneveLetthetwogreatnationsestrangedfromeachother. (我為尋求中美友誼而來。

    我相信上帝不會讓兩個偉大的民族彼此隔膜。

    )” 其實夫人的話隻道出了一半意思,她的另一個使命是到美國治療神經性皮炎。

    但是夫人的回答已經赢得人們滿堂喝彩,第二天美國許多大報都引用這句話作為新聞标題。

     《華盛頓郵報》記者問及夫人的信仰,夫人答:“我願意向各位透露一個私人秘密,我和我的丈夫都是虔誠的基督徒。

    我們一家都是上帝的仆人。

    如果我親愛的美國朋友還想多了解一些情況的話,我還可以告訴大家:許多年前,我父親曾在你們國家做過美以美會牧師。

    ” 記者們飛快地記下了這條轟動新聞。

    中國第一夫人的父親原來是個受人尊敬的美以美會牧師。

     哥倫比亞廣播電台記者請夫人對聽衆談談訪美的心情和感想。

    夫人接過麥克風,用一種略帶憂傷和動情的聲音對成千上萬守候在收音機旁的美國人娓娓傾訴: “……也許我應當說,我是一個最有資格把美國當作第二故鄉的中國人,因為我從小在這個民主友好的偉大國家長大成人。

    在佐治亞州,我至今仍然清楚地牢記着那裡的一切:美麗的查塔胡奇河,奧爾巴尼的森林,哈迪維爾的陽光和海灘。

    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時代都是在那裡度過的,我還在那裡完成了從小學到大學的全部學業。

    我有過許多要好的美國朋友,珍妮特、瑪麗、黛莉思……親愛的,不知道你們能不能聽到我的聲音?我還要說,我應當感謝美國,是這個偉大的民族教育培養了我,是我能夠将美國的民主自由思想帶到我的國家,改變那個國家的貧窮、愚昧和落後……最後,我要說的是:我對此行充滿信心。

    我相信我的訪問一定能夠取得圓滿成功。

    因為我了解美國,就像美國也将了解她的最可靠的朋友中國一樣。

    謝謝。

    ” 夫人的初次亮相在華盛頓引起轟動。

     中國夫人的出現無疑在感情奔放和容易沖動的美國人心目中喚起一種“似曾相識燕歸來”的親切感和懷舊感,她使人聯想到一個失散多年的女兒重返娘家。

    連羅斯福總統看過當天的報道,也禁不住啧啧稱贊:“這位夫人真是個天生的外交家。

    ” 隻有瘦高個霍普金斯對此表示懷疑。

    他吭哧吭哧地咳嗽着說:“恐、恐怕是個有、有天才的陰謀家。

    ” 從此,蔣夫人開始了她個人在中美關系史上意義重大的美國之行。

    她頻頻抛頭于美國政界和社交界,出入于白宮和參衆兩院,所到之處無不激起一片片熱烈贊揚與歡呼之聲。

     訪美頭一周,夫人應邀前往美國國會發表演講。

    在夫人的所有外事安排中,這是其中最關鍵最重要同時也是最艱巨的一項活動,因為演講結果将直接影響援華物資修正案和貸款計劃的順利通過。

     那天,中國夫人身着端莊的黑絲絨旗袍出現在國會山莊講壇上。

    在柔和的華燈照耀下,她看上去是那樣高貴華麗,優雅大方,宛如一座東方聖母瑪利亞的雕像。

     “尊敬的議員先生們——” 雕像微啟玉齒,演講開始了。

     “……請記住,我來到這裡并不是為了乞讨或者博取某種廉價的同情,我是代表一個偉大的國家漂洋過海,來向另一個偉大的國家尋求友誼和支持的,不論這種支持是道義上的還是物資上的,都将使我感到滿足和欣慰。

    我還要告訴諸位先生:我的國家正在遭受一個野蠻民族的殘酷侵略,并且這種侵略已經進行了整整十年。

    而那個野蠻民族不久前又悍然襲擊了你們偉大的國家,正是這個共同的敵人把我們兩國的命運緊緊聯系在一起……” 夫人曆數了日本侵略者的種種罪惡行徑和中國抗戰的艱辛,講到動情之處,不禁潸然淚下,泣不成聲。

    國會一片肅靜。

    議員們全都被夫人的風采和演講打動了,許多議員被感動得熱淚盈眶。

     “真了不起啊!”後來成為美國總統的哈利·S·杜魯門議員評論道:“我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扣人心弦的演講。

    蔣夫人使我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 演講結束,幾百名議員全體起立,鼓掌達數分鐘。

     蔣夫人刮起的旋風震撼了國會山莊。

     “美國人正以超過對其他任何人的注意力傾聽來自中國的聲音。

    ”(《時代》周刊語) “……她使國會覺得是在傾聽一位世界偉人的演講。

    ”(《巴爾的摩太陽報》語) “國會被……吸引了。

    ……驚愕了。

    ……缭亂了。

    ”(《生活》周刊語) 而一位叫卡爾·桑德伯格的記者則懷着贊歎的心情在《舊金山快訊》上寫道: “……她所要表達的主題隻有一個,就是為了在地球上生活的全人類。

    ” 蔣夫人的出現無疑使美國公衆感到熟悉和親切,他們把這位回娘家的黃皮膚女兒當作中國的縮影,覺得中國并不遙遠,也不隔膜,彼此早就是親戚,從而激發起一種想要表達友誼和支持的強烈願望。

    在麥迪遜花園廣場,蔣夫人與議員威爾基同台演講,兩萬聽衆歡聲雷動;在好萊塢圓形音樂廳,專程趕來聽夫人演講的聽衆達六、七萬人,創下當地演講史上的奇迹。

    夫人還在美國到處募捐旅行,在各大廣播公司的專題節目中頻頻露面。

     蔣夫人成為那一年美國家喻戶曉的新聞人物。

     美國最有影響的三家雜志都将夫人的照片登在封面上,并連續發表專訪報道。

    夫人每天還要收到許多來自美國各地的信件和禮物,有時一天多達數百件。

    有一次,一位名叫卡塞林·奎因的夫人從新澤西州的東奧林奇寄來一封信,信中附有一張一九三七年的新聞照片和三美元的彙票。

    照片拍攝的是上海遭受日機轟炸後孤零零的小女孩坐在鐵軌上哭泣的情景。

    奎因夫人懇請蔣夫人收下彙票并激動地寫道:“這三美元是我三個女兒捐獻給照片上這個中國小女孩的,希望她已經找到了父母。

    ” 美國輿論迫切希望援助中國的要求和激情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白宮和國會,它産生的直接後果是促使美國政府立即作出提供貸款和增加對華援助的決定。

    這種情形使美國的另一個歐洲盟國深感不安。

    英國駐美大使哈利法克勳爵憂慮地向倫敦報告說:目前美國國會在公衆激情浪潮的沖擊下,有向華府作出難以實現的承諾的危險。

     蔣夫人的美國之行獲得極大成功。

     與美國公衆的歡聲雷動相反的是,中國夫人在白宮的美好形象正在遭到難以挽回的破壞。

     蔣夫人赴美之初,羅斯福總統夫人埃莉諾曾親往賓館探視。

    總統夫人覺得中國的第一夫人是那麼年輕,又是那麼嬌嫩和弱小,以至于這位有六個孫子的美國祖母産生了想要幫助她并把她當作女兒來照顧的願望。

    于是一周以後,中國夫人帶着她的全部随從和兩名美國護士住進了白宮。

     作為中國最有權勢同時也最富有的宋氏家族成員和委員長夫人,宋美齡很快又向人們顯示了她的性格和本質中的另外一個側面。

     毫無疑問,夫人的生活是極為優越的,并且是中國帝王式的優越。

    他的生活用品全都從國内随機運來。

    她的衣物之多,令總統夫人瞠目,埃莉諾私下隻好把她同古埃及皇後相提并論。

    夫人卧室的絲綢床單每日一換,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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