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太陽浴血 第十四章 焦土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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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元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一日淩晨五時,中國遠征軍右翼集團兩個先頭師順利度過了怒江天險。

     進入臨戰狀态的軍隊在峽谷裡集結完畢,就兵分數路開始了翻越高黎貢山的艱苦行軍。

    天亮後美軍偵察機發來電報,報告騰沖城東北郊有大批日軍正在加固工事。

     騰沖位于怒江峽谷以西一百公裡,中間亘橫着一道聳入雲天的高黎貢山脈。

    騰沖守敵為日軍第五十六師團第一四八聯隊及附屬炮、工兵各一部,總兵力約七千人。

    中國指揮官判斷敵人的意圖是收縮兵力,憑借騰沖城郊的有利地形和堅固工事與我大軍對抗。

     按照軍事常識,日軍一個聯隊無論如何不能主動出擊,在重兵壓境的情況下遠離據點進行大規模戰鬥。

    現在,中國大軍面臨的主要威脅來自險惡的高黎貢大山和惡劣的高山氣候。

     高黎貢山雄踞怒江西岸,綿延百裡,山勢陡險。

    主峰大垴子頂,海拔四千公尺,山頂終年積雪。

    怒江峽谷素以立體氣候著稱,河谷雨量充沛,森林茂密;海拔越高,空氣越稀薄,氣候變化無常。

    古往今來,客旅商賈出入騰沖,唯有旱季可行;或經馬面關通往騰北,或經齋公房到達騰南。

    且沿途重崖疊嶂,森林蔽日,山高路險,人畜難行。

    頭頂猿啼鶴鳴,腳下萬丈深淵,人畜稍有閃失,便會粉身碎骨。

     如果雨季一到,情形将更佳險惡。

     不幸的是,當中國大軍的長長行列出現在山下的時候,天邊已經響起了一陣陣雨季逼近的雷聲。

     初降的大雨給行軍者帶來許多意外的災難。

    盡管工兵在前面晝夜開辟道路和加固橋梁,但是隊伍裡還是不時有人失足墜崖或被洪水無情卷走。

     損失更大的是那些馱着沉甸甸的槍炮彈藥的騾馬隊伍。

     怒江戰役初期,盟軍從印度空運了一千二百匹體格高大強壯的良種騾子到中國,它們是美軍野戰司令部專門為山地作戰配備的運輸工具,每匹折合成本三百美元。

    由于這些騾子全都訓練有素,它們一次可以馱載半噸彈藥行走如飛,并且在炮火連天的戰場上不會受驚。

    美軍顧問正是指望依靠這隻數目龐大的騾隊在怒江戰役中擔負起艱巨繁重的後勤運輸任務,以确保進攻順利進行。

     然而高黎貢山區的險惡氣侯和道路徹底葬送了這些來自恒河平原的洋騾子們。

     據美軍參謀團新聞處當月發布的戰報稱:戰役開始頭一周。

    損失軍騾達六百一十三匹,相當于騾隊總數的二分之一強。

    折合成本約二十萬美元。

     因此在渡江之初那段日子裡,無論白天黑夜,士兵們到處都能聽見山谷裡傳來洋騾子未曾斷氣的哀鳴。

     随着海拔升高,空氣驟然寒冷起來,滂沱大雨變成一團又濕又重的冷霧。

    不久,冷霧散開,天上就飄起紛紛揚揚的雨雪。

    中國士兵隻穿一件單薄軍衣,呵出的熱氣好像一團團棉花。

    嚴寒凍僵了他們的手腳,刺透了他們皮膚和骨髓,然後像海綿一樣很快将他們體内殘存的熱氣吸幹淨。

     一連數日,穿草鞋的中國士兵不斷有人凍斃,凍傷者逾千。

     遠征軍司令部電告盟軍緊急求援。

    第三日上午有兩架美軍飛機冒着撞山的危險,緊急空投橡皮雨衣一萬件,才暫時緩解了中國大軍面臨裹足不前的嚴重局面。

     五月十九日,中國軍先頭部隊分别接近馬面關和齋公房隘口,白皚皚的山頂使精疲力竭的中國士兵精神為之一振。

    據報告,敵人守軍約有一中隊。

    于是,彈藥卸下了騾背,迫擊炮昂起了黑洞洞的炮口,步兵端起了步槍或者沖鋒槍,警惕地搜索前進。

     積雪在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樹影搖曳,鳥雀無聲。

    當灰色的中國士兵逼近隘口時,靜悄悄的山隘上有了動靜。

    到處岩石和山洞脫去僞裝,露出陰險的射擊孔。

     敵人的隐蔽工事出現了。

     不是一個中隊,而是整整一個師團。

     2 騰沖地處高黎貢山南麓,為一山谷平壩,背靠緬甸,是古代“西南絲綢之路”的咽喉要地。

    明朝正統年間,由侍郎楊甯在平壩中央修築一座石頭城;城牆厚一丈八尺,高二丈五尺,周邊長七裡三分。

    風格雄渾堅實,頗似金陵石頭城,所以又稱“極邊第一城”。

     日軍占領騰沖,在城内四周和要隘山口緊急備戰,先後築成各種永久性工事、暗堡、掩蔽部和地下倉庫無數,并建有簡易機場一座。

     由于“芒市一号”機關實現破譯了中國人的通訊密碼,因此松山師團長決心将師團主力集中到騰沖外線,憑借高黎貢山區的有利地形将中國軍各個擊破,然後壓向怒江峽谷予以殲滅。

     松山師團長這個雄心勃勃的計劃是建立在攻其不備和以逸待勞這兩個戰術原則基礎上的。

    中國軍遠道而來,背水作戰,後勤供應困難;日軍雖然人數處于劣勢,卻據有高黎貢天險,易守難攻。

    且事先偵悉中國軍動向,集中兵力進行打擊,這樣就掌握了戰場主動權。

     松山祐三是在一年前接替渡邊正夫擔任師團長的。

    松山師團長是一個典型的日本軍人:身材粗壯,意志堅定,充滿古代武士的獻身精神。

    笃信進攻,也笃信“皇軍必勝”的戰争信條;效忠天皇,同時相信日本的敵人都是貌似強大和不堪一擊的。

    他參加過從朝鮮、滿洲到香港、安南直至緬甸的支那作戰,戰争使他從一名上尉迅速晉升為将軍,這就使他對自己的前途也對戰争更加充滿信心。

    現在,盡管來自怒江東岸的中國軍十倍于他的士兵,但是他絲毫也不感到膽怯或者悲觀。

    因為他需要加以證明的正是這一點:日本皇軍不僅能夠以一當十,而且最終還将征服全世界。

     這就是日本軍人的戰争氣質。

     這也是日本民族必然勝利和必然失敗的内在根源。

     五月十九日,初攻馬面關,中國軍情報失誤,中了埋伏,陣亡官兵數百人。

     二十二日,南北齋公房戰鬥激烈,日軍頻頻反攻。

    擔任主攻的第五十三軍一一六師傷亡慘重,團長覃子斌上校壯烈殉國。

     至五月底,中國軍隊攻擊一再受挫。

    總指揮部獲悉後乃改變戰術,将第十一集團軍秘密運動到左翼松山龍陵發起進攻,同時将右翼的強攻改為迂回進攻。

    于是,右翼各部隊在當地老百姓協助下,分成若幹股,穿過森林,翻山越嶺,向高黎貢後山迂回滲透。

     六月二日,擔任南路進攻的第五十三軍某搜索連奉命迂回,經冷水菁直插江苴徐家寨,在那裡攔截敵人運輸線,阻擊增援之敵。

     美軍聯絡官夏伯爾中尉随隊前往。

     五十三軍前身是奉系軍閥張作霖的舊部東北軍,曾經稱霸半個中國,軍威顯赫。

    “西安事變”後少帥遭軟禁,東北軍就成了沒娘的孤兒,幾經周折最後被縮編成一個軍,并且不滿員,兵員兩萬。

    因為官兵還是原東北軍骨幹,因此該軍仍有較強戰鬥力。

     搜索連相當于現在的加強連,下轄五排,每排五班,兵員三百二十人,半美式裝備。

    配有迫擊炮五門,輕機槍十挺。

    每班一支美制湯姆式沖鋒槍。

    連長高玉功少校,做過大帥府警衛,打仗勇猛,以刀法著稱,人稱“高老虎”。

     經過兩晝夜艱苦行軍,該連隐蔽進入指定地點,并在一片開滿小黃花的苦荞地上伏擊了敵人一支騾馬隊,繳獲彈藥給養甚多。

     次日,敵人增援一中隊,雙方發生激戰。

     本來該連任務隻限于阻擊,切斷敵人後勤運輸。

    從陣地位置火力配備看,該連亦比日軍占有優勢,因此堅守陣地甚至大量殺傷敵人并非沒有可能。

    但是當第一批敵人被擊退時,高老虎手卻癢癢了。

     也許人們還記得,張作霖時代,東北軍人人斜背一口大刀,高頭大馬,威風凜凜。

    現在雖然時代不同了,但是老傳統卻沒有丢。

     “好哇!該讓咱們亮真家夥了!”高老虎怪叫一聲,嗖的亮出大砍刀。

    “弟兄們,都給我上,别當孬種!” 于是,搜索連人人都不肯當孬種,人人都拔出大刀撲下荞麥地。

    一時刀光閃閃,殺聲震天。

    夏伯爾中尉見狀大吃一驚,連忙通過翻譯阻止。

    無奈高老虎殺敵心切,顧自帶了隊伍沖鋒陷陣,将美國人和一班勤務扔在山上發呆。

     然而山下肉搏正酣時,一股狡猾的敵人悄悄從山坡北面的樹林中偷襲過來。

    盡管美國人英勇地抱起機槍奮力掃射,無奈寡不敵衆,待山下大刀們聽見槍聲趕來救援時,陣地已經失守。

     夏伯爾中尉身中五彈。

    他死時仰面朝天,藍眼睛茫然大睜着,仿佛在詢問上帝這是為什麼。

     高老虎總共劈殺兩個鬼子,刀上濺滿敵人臭哄哄的污血,心中無比痛快。

    他也許并沒有莽撞到置陣地于不顧的地步,隻是因為想報仇,想出一口惡氣,想恢複和光大東北軍的老傳統,所以鑄成大錯。

     日本人卻架起機槍小炮來對付這些等于赤手空拳的中國官兵。

    密集的子彈好像飓風一樣刮來刮去,把人們紛紛抛進死亡的深淵。

    迫擊炮彈和槍榴彈好像一群群黑色的烏鴉,劈頭蓋腦地砸下來,苦荞地上血肉橫飛,死屍枕藉。

     這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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