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兵敗野人山 第五章 大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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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檢查。

    一些跟來護送的家長和老師到這裡不得不返回。

    許多同學終于意識到再往前走就是荒涼的邊疆,而森嚴的大橋從此把家鄉和親人割斷,于是喚起“西出陽關無故人”的悲壯情緒,軟弱的女同學率先哭成一團,一時間引起橋頭岸邊許多人抹眼淚。

     我走過大橋,回眸張望,才發現山崖的石壁上镌刻着三個雄奇遒勁的大字—— “惠通橋”。

     惠通橋始建于明朝末年,初為鐵鍊索橋,它位于滇緬公路(中國段)六百公裡處,是連接怒江兩岸的唯一通道。

    一九三六年,新加坡華僑梁金山先生慷慨捐資,将舊橋改建為新式柔型鋼索大吊橋。

    吊橋全長二百零五米,跨徑一百零九米,由十七根句型德國鋼纜飛架而成,最大負重七噸。

    至一九七七年新建鋼骨水泥大橋落成通車,吊橋始廢棄不用。

     進入公元一九四二年五月,緬甸前線風聲日緊。

    從西岸湧來的敗兵和難民隊伍驟然增多,人們帶來的全是壞消息,大橋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五月二日,遠征軍工兵總指揮馬崇六将軍從畹町撤往昆明,途經惠通橋,給大橋留下一隊憲兵和工兵。

    馬将軍授權憲兵隊長張祖武接管大橋,一旦情況緊急立即炸橋。

     張祖武,廣西人,行伍出身,軍階少校。

    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當地史志資料為其立傳,僅留一言,雲:“……身量短小,善使槍,勇猛機智。

    ” 五月四日,形勢更趨緊張,西岸的盤山公路上,等待過橋的車流和人流一眼望不到頭。

    未經證實的消息說,日本人坦克已經開進芒市。

     芒市距惠通橋不到一百公裡,如果日本人高興,他們隻消半天功夫就能把坦克開到江邊來。

    如果他們事先派便衣混過橋來,張隊長和他手下的幾十個弟兄就隻好舉手乖乖地當俘虜或者提着腦袋回去交差。

    難道區區一隊憲兵能擋住成千上萬的日本大軍麼? 好在惠通橋是座天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張隊長命令工兵提前在橋上裝好炸藥,憲兵把守橋頭,嚴防日本便衣混過橋來。

     采取了措施,心頭才覺得穩當。

    于是張隊長命人搬來一把藤椅,親自坐鎮橋頭檢查過橋行人。

     中午,日機轟炸保山,消息傳來,人群嘩然。

    下午二時,一架塗膏藥旗的飛機反複掠過惠通橋,既未掃射,亦未投彈。

    四時,又有三架飛機掠過。

    受驚的人群隻想快快過橋,擁來擠去,吊橋被壓得劇烈搖晃,竟有好幾個人被晃下江裡去。

    好容易恢複了過橋秩序,時間已經臨近了那個危機四伏的黃昏。

     六時許,一輛灰塵仆仆的破卡車從保山開到橋頭,欲與人流逆行過橋。

    憲兵不許,令其返回。

    車主何樹鵬,自恃與“息烽旅”有瓜葛,出言不遜,被憲兵當衆重賞兩嘴巴。

    何車主受了委屈,隻好忿忿然将汽車掉頭。

    不料操作過猛,車頭與另一車相撞,緻使大橋阻塞。

     張隊長大怒,命令憲兵将卡車推下江去。

    何車主不允,呼天搶地,以身護車。

    隊長火上澆油,以“妨礙執行軍務罪”将何拖到江邊槍斃。

    車主始懼,然為時已晚,一排槍彈打得他翻滾着跌下江岸。

     驟起的槍聲在暮色茫茫的峽谷中引起一連串巨大的回響。

     受驚的人群湧來湧去,粗大的鋼索吊橋發出嘎嘎的呻吟。

    憲兵為了平息騷動,再次對空鳴槍,于是這一排呼嘯的槍彈就在無意中穿過茫茫的曆史太空,将昨天那一瞬間的痕迹清晰地留在了我們今天乃至後人的曆史書頁裡。

     此事載入方國瑜先生所著《抗日戰争滇西戰事篇》及保山、龍陵地方志中。

     槍聲驟起時,日本敢死隊數百人扮作難民,潛械暗行,其尖兵小隊距大橋已經不到兩百米。

    鋼索吊橋近在咫尺,過橋車輛人群曆曆在目。

    暮色掩護了陰險的日本人,也掩護了他們的緊張與不安。

    西岸的人們隻巴望快快過橋,誰也沒有察覺一個巨大的陰謀已經悄悄迫近。

     時間再往前延伸一刻鐘,不,也許再有十分鐘,日本軍隊就将象神話傳說中的天兵天将一樣出現在橋頭,占領這座通往勝利的戰略要道。

    幾小時後,坂口将軍的坦克和步兵縱隊将通過大橋進攻保山,然後再進攻昆明、貴陽,直至重慶,那時候,士氣低落的中國人将無險可據,重慶政府腹背受敵,四面楚歌,沒有人能夠挽救他們的失敗。

     曆史的長河在這裡凝固了一刹那。

     夜幕在降臨,軍隊在潛行,巨大的邪惡與陰謀在黑暗中悄悄露出了猙獰。

     但是偶然性幫了中國人的忙。

     橋頭驟起的槍聲不僅震驚了西岸的難民,同時也震斷了日本人内心繃緊的神經之弦。

    日本指揮官并不知道此刻大橋正在上演一幕微不足道的悲喜劇,他僅僅憑着軍人的直覺,以為有人暴露目标,敵人已經戒備,于是在經過半秒鐘思考和猶豫之後,就下令敢死隊沖鋒。

    一時間怒江西岸槍聲大作,飛蝗般的彈雨将橋頭的憲兵打得暈頭轉向,中彈的人群好像下餃子一樣紛紛墜入江中。

     曆史的走向在這裡發生了改變。

    上帝在最後一刻鐘抛棄了大和民族的勇士。

     張隊長被突如其來的槍聲打懵了幾秒鐘。

    他伏在地上,傾聽機槍子彈帶着哨音從頭頂掠過,内心充滿恐懼和絕望。

    當他終于判斷出日本人尚未過橋時,後背上才滲出許多冷汗來。

    他暗暗慶幸那個倒黴的鄉巴佬幫了他的忙,緻使日本人提前暴露了目标。

     這是一個戲劇性場面,生死攸關,一發千鈞。

    上帝之手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序,不露痕迹。

    一台破卡車,一個無辜的鄉下人充當這台大戲的主角,可見改變曆史的并不都是偉人。

     導火索點燃了,一溜淡藍色火花嗤嗤響着,,像一條扭動的小青蛇迅疾地向大橋爬去。

     日本人意識到情況不妙,沖在前面的敢死隊員全都端着刺刀奮不顧身往橋上撲。

    他們呐喊着,眼睛冒着火,恨不得立即扭斷那條企圖使他們前功盡棄的毒蛇。

    然而他們的步伐畢竟遲到了。

    他們面前隔着一條寬闊的大江,一道狹窄的吊橋,一段無法逾越又無法縮短的空間距離。

    因此當第一名日本士兵剛剛來的及踏上大橋橋闆,一個無比壯觀的景象便在他的面前猛然展現開來。

     一隻橙黃色的大火球從橋頭轟然升起,耀眼的弧光和迸射的火焰将峽谷和大江映得雪亮。

    緊接着巨大爆裂和猛烈的氣浪将吊橋高高抛起,然後象一架破碎的玩具那樣慢慢跌落下來。

    墜入黑沉沉的峽谷。

    高大的橋柱也被搖撼得站立不穩,終于好像喝多了的醉漢一樣慢慢栽進江裡,激起高高的水柱。

     心如刀絞的日本人眼睜睜看着奇迹從他們的面前消失,江水複又無情地擋住去路,隻好把仇恨和怒火發洩在尚未過江的中國老百姓身上。

    一連數日,西岸槍聲不斷,日本人大開殺戒,濫殺中國難民百姓數千。

     曆史終于将日本人在一九四二年輝煌勝利的句号劃在了怒江西岸的廢墟上。

     由于惠通橋守軍張祖武少校臨危不懼及時炸毀大橋,阻擋了日軍前進,因此有關部門提出予以嘉獎。

    不料在榮譽面前又有許多人站出來競争,個個都有許多充足的理由和過硬的後台。

    于是這個功勞幾經輾轉,先是被工兵總指揮馬崇六将軍摘取,後來又被一位軍銜更高的肖毅肅将軍奪走,再後來重慶政府頒獎時,領獎人又變成兩名:高參林蔚和肖毅肅二位将軍共同分享。

    他們各領得一枚三級雲麾勳章和一大筆獎金。

    肖将軍後來果然身手不凡,在台灣做到“國防部次長”。

    新聞記者不辨是非,隻管攝下功臣的大幅照片到處宣傳。

    張隊長從此銷聲匿迹,無影無蹤。

     五月七日,日軍步兵一個中隊,攜機關槍四挺,擲彈筒三具,沿騰龍公路向滇西名城騰沖徒步進發。

    騰沖為當時騰龍邊區行政公署所在地,駐軍為“息烽旅”一部及海關警察約一千五百餘人,另有地方團練若幹。

    聞日軍來犯,号稱“滇西王”的邊區行政大員龍繩武倉皇出逃,攜帶煙土銀錢數十馱,大小老婆十餘人。

    各級官員聞風而動,官兵不戰自亂,百姓入地無門,隻好聽天由命。

     《騰沖地方志》載: “……民國三十一年五月十日午後二時許,敵兵一百九十二人,不費一搶一彈,大步揚揚,把臂歡笑,直入騰沖。

    騰沖城内囤集甚豐……敵尤喜出望外。

    ”雲雲。

     騰沖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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