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兵敗野人山 第七章 孤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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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上幾度失意幾度起死回生?這裡的秘密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始終守定一條信念:死心塌地跟随委員長,絕不三心二意。

     如今,他又回到緬甸的土地上。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迫走一條下坡路。

     在他通往權利的道路上迎面擋着兩個人:一個是日本人,一個是美國人。

    日本人拔刀相向,欲置他于死地。

    美國人則高叫:交出指揮權來!他覺得這兩個人對他的威脅都一樣,于是不得不兩面作戰。

    然而野人山是個大陷阱,他感到自己正在漸漸沉下去,就要遭到滅頂之災…… 軍官們焦急地圍在昏迷不醒的杜長官身邊。

     參謀長問軍醫:“還能找到什麼藥品嗎?” 軍醫搖頭:“奎甯早沒有了,連最後一針鎮靜劑也給長官注射了。

    ” 參謀長:“難道無法可想了嗎?” 軍醫:“辦法倒有一個,可是危險很大……放血!” 參謀長看一眼骨瘦如柴的杜長官,毅然決定道:“幹吧,隻好試一試——天命難違啊。

    ” 軍醫給病人手腕割開一條口,放出許多污血,然後又從别人身上抽出健康血液源源輸進病人血管。

    這種換血的方法果然起了作用,暫時延緩了杜長官的性命。

    兩天後,當他從死亡邊緣掙紮回來時,那位忠心耿耿的常隊長卻因為抽血後不幸染上敗血症,猝然死亡。

     雨季給孤立無援的人們帶來更大的災難。

     滂沱大雨使天地改變了模樣,到處山洪暴發,道路斷絕。

    動物都躲起來,鳥獸絕迹,人們隻好天天躲在山洞裡,靠着剝樹皮挖草根填塞肚皮。

    雨季不僅使森林裡的蚊蚋和螞蟥異常活躍,而且使得各種森林疾病:回歸熱、瘧疾、破傷風、敗血病等等迅速傳播開來。

    有的人一覺睡下去,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有的人誤食劇毒的野果和菌類,不及叫出聲來就栽倒咽了氣。

    還有的人是懷着絕望走進大森林,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每天都有人倒斃,死亡和失蹤人數直線上升。

    魔鬼慢慢扼住了中國人的喉嚨,要把他們化為一灘血水。

     四十年後,我在南方一座小城同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面對面坐着。

    老人用一種近乎淡漠的聲調,同我回憶這段非人的慘痛經曆時說: “……其實打仗并不可怕,死人也不可怕。

    見多了,自然就不怪。

    什麼最可怕?……我恐怕沒法回答你的問題。

    有一種事情使我永生忘不了,就是……人吃人。

    活人吃死人,還有活人吃活人。

    就象大饑馑年代那樣……” 他忽然急促地笑笑,把目光移向遠方破碎的山影,過了好一陣才平靜地說: “告訴你吧,我也吃過……人。

    ” 6 一個短暫的晴天,幸運之神無意中将目光投向困在野人山的受難者。

     一架執行任務的美軍偵察機偶然在叢林上空發現了煙火,那是一群中國士兵正在熏馬蜂。

    于是天黑之前,一隊美軍運輸機急急忙忙飛到布帕布姆山投下許多降落傘。

    這些物品中不僅有食物和藥品,還有雨衣、帳篷和一架電台。

    受盡磨難的人們絕處逢生,這天晚上,這支失蹤已久的孤旅終于同外界取得了聯系。

     重慶。

     委員長正在陪宋氏姐妹打麻将。

    委員長手氣不錯,興緻勃勃地把象牙骨牌碰得嘩啦啦響。

     侍從室主任錢大鈞悄悄進來,附耳低語:“委座,杜聿明找到了。

    ” 委員長無動于衷。

    他摸起一隻“東”剛要出,突然又縮回手來。

    宋美齡叫道: “大令,打的牌可不許賴呀!” 委員長呵呵大笑,把牌推倒: “我擱牌了。

    三元會——滿貫。

    你們不信?” 他轉向錢大鈞,不耐煩地說: “叫他到印度去。

    告訴他,我不願意看到他們埋在緬甸。

    ” 灰色的大軍終于又開始移動起來。

    但這次不是朝北而是向西。

     一陣陣凄厲的軍号象喇嘛招魂一樣将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幸存者從四面八方的山洞和樹林裡召喚出來。

    他們全部半死不活骨瘦如柴,走路搖搖晃晃。

    但是他們還是聽從了來自重慶的命令,頂着暴風雨踏上通往印度的苦難曆程。

     美國飛機的出現無疑改變了中國軍隊的命運。

    每逢天空短暫放晴或者雲層稀薄的時候,大批美國運輸機就循着電台指引蜂擁而至。

    地面的人們好像大海裡的溺水者,隻有牢牢抓住空中抛下的救生圈才不會淹死。

    有次飛機還投下幾名具有犧牲精神的美國軍醫,他們也加入徒步行軍的隊列,并且有效地幫助中國官兵打退疾病的猖狂進攻。

     然而形式并未見樂觀。

     對行軍者來說,雨季翻越兇險無比的野人山是件冒險的事。

    沒有道路,隊伍劈路前進,日行二三英裡;洪水阻道,有時一連數日皆不能行。

    行軍極大地消耗人們的體力,磨蝕他們的意志,有些身體虛弱的士兵往路邊一坐,就再也站不起來。

     死亡的陰影依然緊緊追逐中國人。

     杜聿明後來在回憶錄《中國遠征軍入緬對日作戰述略》中不無沉痛地寫道: “……各部隊經過之處,多是崇山峻嶺,山巒重疊的野人山及高黎貢山,森林蔽天,蚊蚋成群,人煙稀少,給養困難……自六月一日以後至七月中,緬甸雨水特大,整天傾盆大雨。

    原來旱季作為交通道路的河溝小渠,此時皆洪水洶湧,既不能徒涉,也無法架橋擺渡。

    我工兵紮制的無數木筏皆被洪水沖走,有的連人也沖沒。

    加以原始森林内潮濕特甚,螞蟥、蚊蟲以及千奇百怪的小巴蟲到處皆是。

    螞蟥叮咬,破傷風病随之而來,瘧疾,回歸熱及其他傳染病也大為流行。

    一個發高燒的人一經昏迷不醒,加上螞蟥吸血,螞蟻啃噬,大雨侵蝕沖洗,數小時内即變為白骨。

    官兵死傷累累,前後相繼,沿途白骨遍野,令人觸目驚心……” 當時隊伍裡流傳着許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軍部某衛士班,散宿于林中,次日晨起,皆不見歸隊。

    連長覺得不妙,急忙派人尋找,隻找到白骨若幹。

    原來一班人皆成過路巨蟻之肉俎。

    巨蟻是熱帶叢林的災星。

    食肉,性兇猛,猛獸蛇蠍皆避之唯恐不及。

     機槍兵許某,腹痛,遁入草叢大便,半日不出。

    同鄉者呼之,不應。

    急往草叢視之,赫然看見許某枯縮于地,已被螞蟥吸幹多時。

     某工兵排,奉命搭橋,皆無蹤影。

    營長聞訊大驚,親往查看。

    原來工兵排誤入沼澤,螞蟥翻湧,成千上萬,工兵盡成骷髅。

    熱帶螞蟥為世界所罕見,體長盈尺,粗若棒槌,附于牛馬之軀,一次可吸血斤許。

     相傳杜聿明為林中瘴氣熏倒,昏迷不醒,全軍官兵因此延誤行軍二日。

    “瘴氣”并非氣體,而是由億萬細小毒蚊組成的灰黑霧陣,遠看如煙,如霭,常麕集于水窪潮濕之地,遇有人畜驚動,便群起攻之。

    後來有人發明采集野艾紮制的火把驅蚊,隊伍才免遭更大的傷害。

     同年底,日本東京大本營收到第十五軍飯田司令官的戰場報告,飯田将軍懷着不安的心情證實了中國軍隊在野人山創造的這一起死回生的奇迹。

    他指出: ……被切斷歸途的中國軍,徘徊于緬甸北部,最後被迫突破胡康河谷逃往印度北部阿薩姆邦的利多。

    補給斷絕,極度疲勞的 官兵,在退卻途中死者繼出不斷,胡康河谷也變成名符其實的“死亡之谷”。

     最初湧向胡康河谷的軍人及難民共約六萬人,其中有三分之一勉強突破成功,多數人死于途中。

    從死亡中逃脫出來的難民和中 國軍隊吃光途中土著部落的糧食,還掠奪了土人貯存的食物,後來一度被大雨困在布帕布姆山下束手待斃。

     美國空軍及時解救了這些窮途末路的中國人。

    他們向胡康河谷和木加溫谷地空投了大批糧食和物品,才使奄奄一息的中國人免 于覆滅。

    另一隻中國軍隊第九十六師得以實現突破橫斷山脈,完成向中國境内大轉進的奇迹,也是由于得到美國空軍支援的緣故。

     據估計,自六月二十一日至八月十二日,至少有一百三十二噸糧食和物品被空投在中國軍隊的行軍路線上…… ——日本防衛廳《緬甸作戰》 當最後一名東倒西歪的中國士兵在一九四二年八月的亞熱帶太陽照耀下走出叢林,走出苦難的胡康河谷和野人山,走進和平甯靜的印度小鎮利多時,曆時半年的緬甸之戰才以盟軍免遭覆滅和勝利撤退宣告結束。

    陸續抵達印度的遠征軍計有軍直屬部隊五個團和新二十二師,總人數不及一萬。

    他們與先期到達的新三十八師一起改稱中國駐印軍,留在印度中北部的蘭姆伽基地接受整訓。

    杜聿明奉命回國述職。

    坐了半年的冷闆凳,然後重新升任第五集團軍總司令,坐鎮昆明。

     跟據戰後盟軍公布的檔案材料,中國遠征軍入緬兵員為十萬人,傷亡總數為六萬一千餘人,其中至少有五萬人是在撤退途中自行死亡和失蹤的。

    盟軍傷亡和被俘約一萬五千人。

    日本政府公布日軍陣亡名單(含失蹤)比較保守,為兩千四百三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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