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兵敗野人山 第七章 孤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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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熊罴威。

     浴血東爪守,驅倭裳吉歸。

     沙場竟殒命,壯志也無違。

     周恩來挽詞: 黃埔之英民族之雄 蔣介石在追悼大會上訓詞曰: “戴故師長為國殉難,其身雖死,精神則永垂宇宙,為中國軍人之楷模。

    ” 重慶政府頒布命令,批準戴氏由陸軍少将追認為陸軍中将,準其英名入祀首都忠烈祠,同時入祀省、市、縣忠烈祠。

     5 胡康河谷,緬語意為“魔鬼居住的地方”。

    它位于緬甸最北方,再北是冰雪皚皚的喜馬拉雅山,東西皆為高聳入雲的橫斷山脈所夾峙。

    一九七二年旱季我曾到過孟拱,這裡便是胡康河谷的入口處。

    遠遠望去,隻見北方山巒重疊,林莽如海,綿延不斷的沼澤為高山大壑平添幾分險象。

    由于胡康河谷山大林密,瘴疠橫行,據說原來曾有野人出沒,因此當地人将這片方圓數百裡的無人區籠統稱為“野人山”。

     五月,遠征軍長官部偕直屬部隊遁入野人山數天後,擔任前衛阻擊的第九十六師也擺脫孟拱之敵,棄車上山。

    但是他們很快便迷失方向,與長官部失去聯絡。

    他們踩着野獸走過的小路在陰暗潮濕的大森林裡走了整整十天,後來居然來到一個神話般與世隔絕的地方。

    這裡隻有幾戶土著,四周都被白皚皚的雪山峽谷包圍,天高雲淡,仿佛來到世界盡頭。

    地圖上查不到地名,同土著語言不通,于是隻能猜測他們已經來到了喜馬拉雅山腳下。

    這支隊伍别無選擇,隻好在這個世外桃源裡住下來,依靠打獵、捕魚和采集野果,勉強維持半饑半飽的原始人生活。

     幸運的是,半個多月後,一架路過的美軍飛機偶然在這個世界屋脊的折褶發現了這些衣衫褴褛的中國人。

    很快,從印度機場起飛的運輸機便趕到這裡,投下大批食物、藥品、帳篷和禦寒物。

    饑腸辘辘的中國官兵抓住天上掉下來的美國罐頭和壓縮餅幹,結果一下子脹死許多人。

    此後,飛機定期向這裡空頭食物和補給,有次還投下三名勇敢的美軍聯絡官,他們帶來電台和通訊密碼,使這支部隊始終和總部保持聯系。

     後來,這支部隊一直靠着空中支援熬過可怕的雨季,然後在藏族向導帶領下翻過白馬大雪山,經西藏邊緣返回國内。

     這樣,被困在野人山裡聽天由命的隻有杜副長官極其麾下的大約三萬五千名中國官兵了。

     不管怎麼說,逃進深山老林總算獲得一個喘息之機。

    日本人被擋在山外,危險暫時消除,現在杜長官可以從容考慮怎樣走出這些大山回國了。

     不幸的是,危機頻頻降臨:糧食告罄,藥品用光,饑餓開始威脅這支三萬多人的隊伍。

    唯一一架電台連同報務員一同墜入深淵,從此他們同外界斷絕一切聯系。

     但是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

    向導從當地人那裡打聽到,野人山有條小路可通印度。

    雨季尚未來臨,如果抓緊趕路,大約一個月可望抵達印度邊境。

     杜長官大發雷霆。

     如果現在投奔印度,當初何必堅持北進?再說蔣委員長會怎樣看待他杜聿明呢?杜長官一發怒,從此再也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一提“印度”兩個字。

    于是無路可走的中國大軍隻好徒勞地在野人山裡轉來轉去,企圖從魔鬼的宮殿裡找到一條縫隙鑽出去。

     奇迹始終沒有出現。

     開始有人倒斃。

    糧食恐慌動搖了軍心,士兵們為了填飽肚子,紛紛離開隊伍去尋找糧食。

    在一處叫做布帕布姆的山谷裡,士兵們偶然發現了一個土著部落的山寨,他們放槍轟跑了吓得半死的土人,然後鵲巢鸠占,把部落裡一切能夠下肚的東西吃得精光。

    許多人為了争奪一口食物而大打出手。

     但是區區小寨如何養得起幾萬饑餓大軍?不出幾天,餓得發昏的人們就像沙漠裡的蝗蟲一樣漫山遍野去覓食。

     饑不擇食,這是人們對饑餓的最好總結。

    白天,饑腸辘辘的士兵在山溝和森林裡亂竄,尋找野果、菌類、植物塊莖、野芭蕉;捕殺飛鳥、青蛙、老鼠、蛇;掏蜂窩、螞蟻窩,還有餓極的人吞食動物糞便。

    總之,但凡能夠下肚的東西都成為人們尋覓和争奪的對象。

     入夜,天地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在動物出沒的樹林裡,溪水旁,到處都埋伏着幽靈似的憧憧人影。

    人們端着上膛的步槍,眼睛裡閃動着餓獸般的亮光,焦急地期待獵物撞上槍口。

    開始時,每有收獲,人們還興高采烈地簇擁着獵物下山去。

    可是不久,就不願意同寨子裡的人分享勝利果實了。

    因為山上的獵物已越來越少。

    後來槍聲一響,人們就在山上燃起篝火,将血淋淋的獵物分成無數份,然後連皮帶肉吞得精光。

    寨裡的人發現不再有獸肉擡下來,就派出許多軍官上山,監督并嚴懲那些敢于擅自私分獵物的士兵。

     弱肉強食和生存競争的沖突由此迅速升級。

     有時槍聲一響,士兵們還沒來得及把獵物藏起來,軍官就趕到了。

    士兵兩手空空,眼睜睜看着獵物被搶走,自然不肯罷休。

    于是山上天天都有沖突發生,互相火并和軍官失蹤的事件也層出不窮。

     即使這樣的日子也維持不久。

    更大的不幸很快就要到來。

     六月,當地人談虎變色的雨季降臨了。

     在印度洋高空積聚了整整一冬的暖濕氣流被強勁的西南季風攪動着,象一萬艘軍艦組成的浩浩蕩蕩的無敵艦隊,氣勢洶洶地闖入南亞次大陸的萬裡晴空。

    緬甸的太陽頃刻消失了,翻滾的濃雲猶如一座座沉重的大山低低地擠壓着城市和鄉村的屋頂。

    兇猛的暴雨象呼嘯的長鞭不停地抽打大地和河流,道路被沖斷,橋梁被卷走,低窪變成一片汪洋。

    在胡康河谷,洪水一夜間吞沒了所有的山谷和平地,不及逃跑的人畜轉眼間就被濁浪席卷而去。

    雷聲象戰鼓轟鳴,球形閃電一次又一次轟擊古老的原始森林,将千年古木攔腰劈成兩段。

     大自然露出了猙獰的面目。

     布帕布姆的土著山寨,一幢簡陋的竹樓裡,杜聿明半卧在火塘邊,昏昏欲睡。

    不到一個月,威風凜凜的杜長官看上去判若兩人:形容枯槁,精神萎靡,磨破的衣衫肮髒不堪。

    在火塘的吊鍋裡,煨着一碗粗糙的野豬肉和芭蕉根。

    潮濕的柴草不時騰起濃煙,嗆得長官虛弱的肺部爆發出一陣陣猛咳。

     他患了可怕的回歸熱。

     雨季一到,兇惡的瘧蚊就不分白天黑夜地向人類發起進攻,把病毒和瘧原蟲散播在他們的血液中。

    一連數日,高熱和高寒輪番折磨着這位長官,時而如熬炎夏,時而如墜冰窟。

    他不吃不喝,并開始出現谵語和昏迷。

    醫官們全都焦急萬分束手無策,部下們唯一能夠表達忠誠的方式是:讓長官面前那口吊鍋裡始終煨着最好的食物。

     現在,大難臨頭的杜長官隻好聽天由命。

    他喘息着,同病魔苦苦搏鬥。

    他感到世界末日快要到來了。

     也許所有的活人都要變成僵屍,然後在森林裡悄悄腐爛,消失得無影無蹤。

     暴風雨還在猛烈地搖撼着這幢簡陋的竹樓,仿佛要把它連根拔起。

    雷聲隆隆,閃電撕裂夜空,空氣中彌漫着雷電撞擊的火藥味。

     突然“轟隆隆“一陣巨響,外面傳來許多亂糟糟的奔走和喊叫聲,仿佛世界末日來臨一般。

    杜聿明蓦然一驚,清醒過來。

     衛隊長常恩國水淋淋地奔進來,報告說醫院竹樓倒坍,壓死許多傷病員。

    杜聿明聽了,黯然神傷,吩咐把傷員搬進自己的竹樓來。

     常隊長面有難色,勸阻道:“長官,那些傷員有好幾百,再說您自己的病也不輕哪。

    ” 參謀長和醫官也紛紛勸阻。

    杜聿明神色凄涼,仰天長歎: “莫非我第五軍注定要葬身這蠻荒之地麼?”語罷大哭。

     常隊長捧起那隻碗,小心翼翼地勸道:“長官,請您務必保重身體,還是吃一口東西吧。

    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如果派出去的人同那邊聯系上……” “我不吃,不吃!”杜長官猛一擡手打翻了碗,恨恨地咆哮道:“那個美國佬巴不得我死了,好吧你們都拉到印度去聽他指揮!——我偏不去!我甯可死在這裡也不去!!” 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隻有那碗野豬肉在火堆裡燒着了,散發出一陣陣焦糊的香味。

     杜聿明又發起高燒來。

     他恍惚中夢見自己回到廣州那所著名的軍校。

    當時的校長還沒有現在這般威風,他執着自己的手說:“光亭為人精明,惟有始終不渝,方能前程遠大。

    ”此後他遂下決心效忠校長,矢志不渝。

     大革命時期,腥風血雨的武漢,他被起義的士兵抓起來。

    士兵宣布說,隻要喊一聲“打到蔣介石”就可或釋放。

    但是他堅持一聲不吭,後來險遭槍斃。

     廣西全州。

    委員長滿面笑容把一枚青天白日勳章挂在自己胸前,稱自己“青年精華”。

    那年他榮升國民黨最精銳的第五軍中将軍長,隻有三十四歲。

     他是怎樣從一個倒黴的軍需上士迅速升遷到如今炙手可熱的中将高位?又怎樣大起大落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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